翌日清晨。
血淵穀後山,那條隱匿於萬丈血崖夾縫之中、唯有曆代血淵穀主口耳相傳的密道入口處,晨霧瀰漫,將周遭嶙峋的黑色怪石與枯死倒伏的血棘木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
一道血光,鬼鬼祟祟地從穀內方向掠來。
血光斂去,露出血淵老祖那件暗紅血袍包裹的、此刻略顯佝僂的身影。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心腹管事,每人肩上都扛著三四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袋口隱約逸散出各色靈光與濃鬱的血煞之氣,一看便是將血淵穀萬年積攢的家底掏了個底掉。
“快快快!磨蹭什麼!”
血淵老祖壓低聲音,回頭催促,那張老臉上滿是做賊心虛的緊張與焦躁。
“密道入口就在前麵,進了沉淪境的地界,那幫人族煞星還能追過來不成?”
兩名管事氣喘如牛,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麵。
血淵老祖一邊疾走,一邊下意識地摸著自己胸口。
那枚裂了三道紋的血魂珠還在,雖然受損,但至少命根子保住了。
他心中稍定,腳步愈發急促。
然後,他一抬頭。
愣住了。
密道入口那塊刻著扭曲血紋的巨石前,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站著一個……
他差點冇認出來的人。
白念飛。
不再是昨日破廟門口那團癱軟如泥,披頭散髮,渾身散發著極樂粉與餿味混合氣體的不明物體。
他換上了一身戰袍。
那是一件通體漆黑的窄袖勁裝,領口與袖口以暗銀色絲線繡著繁複而冷厲的雲雷紋,腰束三寸寬的玄鐵鑲玉帶,將原本就精悍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挺拔如槍。
亂糟糟的枯草長髮已被高高束起,以一枚簡單的烏木簪固定在腦後,露出那張久不見天日、略顯蒼白卻棱角分明的麵容。
胡茬還在,但修整過,在下頜與唇上留下恰到好處的、頹廢中透著淩厲的青痕。
最醒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刀。
斬業。
刀已出鞘。
晨霧之中,那三尺青鋒並未如尋常神兵般綻放璀璨靈光,隻是靜靜地橫於身側,刃口流動著一種內斂到極致的、幽深如淵的暗芒。
刀身與主人呼吸同步,發出幾不可聞的、低沉而綿長的嗡鳴,如同沉睡百年的凶獸,正在緩緩睜開眼。
白念飛就站在那裡,脊背筆挺,眉眼沉靜,淡金色的眸子在霧中亮得驚人。
晨風拂過他束起的長髮,拂過他乾淨的衣袂,也拂過他手中那柄蓄勢待發的斬業刀。
那一瞬間,血淵老祖恍惚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回到了百年前。
回到了那個男人獨自一人,一刀讓人族膽顫心驚的妖界戰神。
“你……”
血淵老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白念飛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扛著大包小包、一臉驚恐加茫然的管事,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極其複雜、難以定義的笑容。
三分釋然,三分決絕,三分平靜,還有一分,說不清是什麼。
“你來了。”他說。
“我來了。”
血淵老祖下意識接道。
然後他回過神來,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急切地環顧四周:“人呢?你帶來的人呢?”
白念飛冇有回答。
血淵老祖的目光越過他,掃向他身後空蕩蕩的密道入口,掃向四周隻有晨霧與枯石的荒涼後山,掃向那柄橫於身側、並冇有指向任何人、隻是在等待的斬業刀。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就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白念飛看著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就我一個人。”
死寂。
晨霧似乎都凝固了。
血淵老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的聲音。
他的表情從茫然,到難以置信,到如遭雷擊,再到一種混雜了崩潰、憤怒、絕望與“我他媽為什麼要認識你”的複雜扭曲。
“就你一個人?!”他的聲音猛地拔高,破音了,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老貓,“你他媽就一個人,一個人你穿這麼帥站這兒乾什麼?”
白念飛的眉頭微微皺起:“昨夜不是說好了,最危險的地方由我……”
“說好個屁!”
血淵老祖感覺自己整個人陷入一種癲狂的狀態。
“我他媽是要你用你戰神的名號,然後去搖人,去召集舊部,去把那些欠你人情受過你恩惠,
當年跟在你屁股後麵喊白老大的妖皇妖王妖尊們全給老夫搖過來,
不是讓你一個人穿得人模狗樣站這兒當孤膽英雄!”
他越說越氣,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白念飛鼻尖上:“你一個人,一個人頂個屁用啊,
你當你是神話傳說裡那些開天辟地的古神嗎?啊?!”
白念飛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平靜之下,有某種極其細微的、類似於心虛的情緒在蔓延。
“……我吸了一百年的極樂粉。”
血淵老祖:“……”
白念飛繼續道:“也荒廢了一百年。”
血淵老祖:“……”
“那麼請問,我他媽上拿給你找人?”
血淵老祖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那“嗬嗬”聲更重了,像是隨時會背過氣去。
他身後的兩名管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儲物袋都從肩上滑落了,也不敢去撿。
“你……你……”血淵老祖指著白念飛,手指抖如篩糠,“你昨晚上答應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這事兒?!”
白念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誠實地回答:“吸了一百年,腦子不太好使。當時冇想起來。”
血淵老祖:“……”
他突然很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找這個廢物。
後悔自己為什麼會對他抱有一絲期待,更後悔昨夜在他擦刀立flag時,自己居然還他媽感動了。
感動個屁!
這貨連自己有多少家底都忘了!
血淵老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活了近萬年的老狐狸,基本的情緒控製還是有的。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現在是要讓這個腦子不好使的戰神明白現實的殘酷。
他鬆開揪鬍子的手,換上一副沉重甚至帶點悲壯的表情。
“白念飛。”他沉聲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可知,對麵是什麼陣容?”
白念飛微微一凜,握刀的手下意識收緊:“你說過,人族女帝,慕晚棠。”
“不止!”血淵老祖猛地揮手,“還有魔域鬼王座的兩名大帝,
顧天樞,諸葛青雲,都是大帝巔峰!”
白念飛眉頭皺得更緊。
“還有鬼王座弟子,十萬之眾!”
白念飛的瞳孔,開始微微收縮。
“光合道境修士,便不下千人!”
白念飛的呼吸,停滯了。
“更彆提還有天虞帝朝的四十萬神焰軍壓陣,領兵的也是兩名大帝,燕孤鳴,上官天寒!”
白念飛握著刀柄的手,鬆開了。
他怔怔地看著血淵老祖,淡金色的眸子裡,那從昨夜燃燒至今的、決絕的、赴死般的戰意,如同被冰水兜頭澆下,發出“嗤”的一聲,冒起一縷青煙。
“不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一種微弱的、最後掙紮般的希冀,“隻有慕晚棠一人嗎?”
血淵老祖看著他,用一種“你他媽終於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了”的眼神。
“我昨晚跟你說的是人族女帝來了。”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超然的冷漠,“你自己理解的隻有慕晚棠一人。”
白念飛:“你那叫來了?你那叫領著五十多萬大軍兵臨城下!”
血淵老祖理直氣壯:“來了就是來了,我哪句話騙你了?
昭雪女帝來了,女帝麾下的大軍能不來嗎,女帝的盟友能不來嗎?
女帝盟友的下屬能不來嗎?這都是邏輯推理,你他媽自己不會想麼?”
白念飛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被荒謬到極點、反而產生某種哲學震撼的表情。
“你他媽……”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百年來未曾有過的、真正的憤怒。
“你他媽也冇跟我說有幾十萬人啊!!!”
“你他媽也冇問啊!”血淵老祖退後半步,但語氣依舊強硬。
“我他媽問的是什麼陣容!你回答的是慕晚棠!”
“慕晚棠就是陣容的核心,你自己不問全!”
“那你他媽讓我守血淵穀正門的時候,怎麼不順便提一句對麵有五十萬大軍加四個大帝?!”
“我他媽怕影響你狀態!”
“我現在狀態更他媽差!!!”
兩人隔著三丈距離,如同兩隻被逼入絕境、開始互相撕咬的困獸,怒目而視,胸口劇烈起伏。
晨霧在他們之間翻湧,將這場荒謬的對峙渲染得愈發抽象。
許久。
白念飛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昨夜擦拭了整整兩個時辰、此刻在晨光下流轉著幽寒鋒芒的斬業刀。
又抬頭,看了看霧靄儘頭、那雖然看不見、但已能隱約感知到的、正在緩緩逼近的、鋪天蓋地的恐怖氣息。
十萬大軍。
四個大帝。
上千合道。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緩緩地,將斬業刀插回腰間。
血淵老祖警惕地看著他:“你乾嘛?”
白念飛冇有回答。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陣。
然後,掏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鼓鼓囊囊的東西。
血淵老祖瞳孔驟縮:“你……”
白念飛無視他,低頭,熟練地解開油紙包上的細繩。
裡麵是半包灰白色的、細膩如塵的粉末,散發著一股獨特的、甜膩中帶著微苦的氣息。
極樂粉。
上等貨。
白念飛的動作很慢,很虔誠。他用指甲挑起一小撮,湊到鼻端,閉上眼,深吸——
“呼——”
那一刻,他緊繃的肩背,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絲線的木偶,軟軟地塌了下去。
那剛剛挺直了不到四個時辰的脊梁,再次彎曲。
那雙淡金色的、燃起戰意的眸子,再次渙散。
那抿了一夜、抿得發白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舒適的、饜足的、無憂無慮的弧度。
“……爽。”
他輕聲呢喃,然後整個人如同冇骨頭的軟體動物,順著身後那塊不知什麼時候挪過來的、剛好可以靠背的巨石,滑坐到了地上。
斬業刀被他隨手擱在身側,刀鋒依舊幽寒,握刀的手卻已鬆開,軟軟地搭在膝上。
血淵老祖站在原地,表情已經麻了。
“你……這就……”
白念飛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任何戰意、任何決絕、任何屬於“妖界戰神”的鋒芒。
隻有一種純粹的、透徹的、看破紅塵般的——無所謂。
“你自己看著辦吧。”他說,聲音再次變得沙啞而飄忽,“我先走了。”
血淵老祖:“……”
血淵老祖:“等等,這話好像是我要說的?”
白念飛冇理他。
他靠在巨石上,仰頭望著深淵永恒暗紅的天穹,眼角餘光掃過那柄陪伴他征戰半生、昨夜被他擦得鋥亮的斬業刀。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冇有任何苦澀,冇有任何自嘲,隻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孩童般的——算了。
十萬大軍。
四個大帝。
上千合道。
他媽的。
打不了。
真的打不了。
他白念飛是戰神,不是神,更不是煞筆。
一百年前他全盛時期,尚且接不住慕晚棠一劍。
一百年後,對方更強了,他卻荒廢了整整百年,連斬業刀都落滿了灰,刀意都生了鏽。
昨夜那股子悲壯決絕,現在回想起來,跟迴光返照有什麼區彆?
算了。
不想了。
極樂粉的味道在胸腔裡蔓延,溫柔地撫平每一根繃緊的神經,將那些關於“榮耀”、“戰意”、“複仇”的沉重念頭,一片一片,剝離、溶解、吞噬。
血淵老祖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徹底放棄了任何溝通的企圖。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那兩個管事嚇得掉落在地的儲物袋,往肩上一扛。
“你愛咋咋地吧。”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朝著密道入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白念飛一眼。
那個男人依舊靠在巨石上,半闔著眼,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似醒非醒的弧度。晨霧在他周圍翻湧,將他連同那柄陪伴他半生的斬業刀,一同籠入一片朦朧的、虛幻的灰白之中。
血淵老祖忽然想問他:你後悔嗎?
後悔當年接下那一劍?
後悔這一百年的沉淪?
後悔昨夜答應我的那一句承諾?
但最終,他什麼都冇問。
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踏入密道入口那扭曲的血紋光華之中。
“老祖!等等我們!”兩名管事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
血光閃過,三道身影徹底消失。
後山,重新陷入死寂。
隻有晨霧,依舊無聲地翻湧。
白念飛獨自靠在巨石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刀鞘上摩挲著。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
這雙手,曾經握刀斬破九重天劫。
如今,隻剩下半包極樂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中,又摸出了那包極樂粉。
油紙包已經被他揉得皺皺巴巴,裡麵的粉末還剩大半。他低頭看著它,眼神有些空茫。
事到如今。
先不管那麼多了。
他挑起一撮。
深吸。
意識開始飄遠。
再挑起一撮。
深吸。
那些關於慕晚棠的記憶,開始模糊。
再一撮。
深吸。
女帝是誰?
為什麼要決戰?
再一撮。
血淵老祖是誰?
剛纔好像見過一個人?
再一撮。
叫什麼來著……
白念飛?
那是誰?
……哦,好像是我。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的濃霧,看著膝上那柄落滿灰塵——
等等,昨晚不是擦乾淨了嗎?怎麼又落灰了?
算了。
不管了。
嗨了再說。
他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巨石上,閉上了眼睛。
晨霧越來越濃,將他的身影完全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