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前廣場那曲血腥的壓製,效果比最強勁的消音法陣還要徹底。
那些橫七豎八、傷痕累累的軀體,那些滲入青石縫隙的暗紅,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絕望與恐懼氣息,瞬間讓帝都其他角落殘存的零星抗議聲徹底啞火。
流浪漢們一瘸一拐地退回外城更深的陰影裡,眼神裡的綠光被驚悸取代。
連“相信咱爸”的咒語,都念得有氣無力,彷彿每個音節都帶著棍棒落下的幻痛。
然而,物理上的“清淨”卻點燃了文淵閣內另一場冇有硝煙的風暴。
訊息傳回內閣,以嚴奉君為首、早已被邊緣化卻依然倔強存在的反對派,如同被捅了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嚴奉君本人氣得臉色鐵青,花白的鬍子都在哆嗦,在次日的內閣例會上,不顧皇帝趙宇略顯不耐的神色,拍案而起,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豈有此理,光天化日,宮門聖地,公然以如此酷烈手段鎮壓手無寸鐵的饑民,流血漂櫓,哀嚎盈野,
這……這還是我玄穹禮儀之邦嗎?這還是萬民稱頌的煌煌盛世嗎?
董首輔!治安會此舉,形同暴政,必須嚴懲首惡,以安民心,以正國法!”
他身後幾位鐵桿盟友也紛紛出聲附和,言辭激烈,將治安會比作前朝惡名昭彰的血衣衛,將斷水流斥為“酷吏爪牙”。
趙宇高坐禦座,眉頭微蹙。
他當然知道宮門前發生了什麼,甚至默許了這種強力維穩。
宮外的哭喊固然聒噪,但相比起可能蔓延的騷亂和對偉大形象的損害,斷水流的手段雖然粗暴,卻效率奇高。
他有些不耐煩地看了一眼依舊穩如泰山,甚至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董王,期望這位首輔能出來“解釋”兩句,平息一下爭議。
然而,冇等董王開口,嚴奉君陣營中,一個更加尖銳、帶著某種書生意氣迂腐感的聲音響了起來。
發聲者是嚴奉君的首席幕僚,孟德斯玖。
此人修為不高,但以飽讀詩書、精通律法,尤其擅長引經據典批判時政而聞名,自詡為“玄穹良知的最後守望者”。
但凡對他提出理論有反對意見的,都是低能無知。
他此刻麵色因為“正義的憤怒”而漲紅,推開身前的同僚,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著禦座上的趙宇深深一揖,然後轉向董王,聲音高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理在握的腔調:
“首輔大人,嚴閣老所言,句句泣血,字字誅心,
然,下官以為,嚴閣老尚未觸及此事最根本、最核心的謬誤!”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要進行一場重要的學術演講:“我玄穹立國萬年,以何立本?
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
然則,究其根本,萬法歸宗,在於一自由二字,
此自由,非無法無天之自由,乃天賦之權,呼吸之基!”
他張開雙臂,眼神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流浪漢為何流浪?因其有選擇流浪之自由,
底層百姓為何困苦?因其有承受困苦之自由,
此乃天道賦予每個玄穹子民不可剝奪、不可讓渡之基本權利!
宮門前的那些人,他們不是在抗議,他們是在踐行最樸素,最本真的自由,表達不滿之自由,聚集求生之自由!”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點到董王的鼻尖:“董首輔!您以雷霆手段,暴力驅散百姓,
看似恢複了秩序,實則是在踐踏我玄穹立國之基,那便是自由!
您剝奪了他們流浪的自由,抗議的自由,甚至捱餓的自由!
一個冇有流浪漢的城市,一個聽不到底層呐喊的帝都,那是什麼?
那是死水一潭,是粉飾的太平,是自由靈魂的墳墓,那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這番自由睾論一出,連他的一些同僚都露出了些許尷尬和“你他喵是不是吸嗨了”的疑惑表情。
嚴奉君也皺了皺眉,覺得孟德斯玖這調子起得有點飄,但話已出口,且聽起來似乎站在了“道義”的製高點,他便也沉著臉,靜觀其變。
滿朝文武,包括趙宇,都將目光投向了董王。
想看看這位以“務實”著稱的首輔,如何應對這番“自由至上”的宏論。
董王安靜地聽完了孟德斯玖的慷慨陳詞,臉上那絲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冇有動怒,冇有反駁,甚至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彷彿真的在思考對方話語中的深意。
“孟先生這番言論……”
董王緩緩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受教般的恍然。
“倒是讓本輔茅塞頓開。”
嗯?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連孟德斯玖都愣了一下,準備迎接狂風暴雨式駁斥的他,冇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
董王站起身,踱了兩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殿頂精美的藻井,彷彿在參悟什麼宇宙真理:“孟先生說得對,自由,確乃人之天性,無價之寶,
流浪的自由,抗議的自由,乃至捱餓受凍的自由,
或許,真的是某些人與生俱來、不可剝奪的權利,
本輔先前隻想著秩序,想著清淨,倒是忽略了這更深層次的自由需求,著實有些狹隘了。”
他轉向孟德斯玖,表情甚至帶著幾分欣賞:“孟先生能於眾人皆醉之時,獨醒地指出此點,真乃國之諍臣,自由之炬火,本輔深感敬佩。”
孟德斯玖被這突如其來的“肯定”弄得有些暈乎,但虛榮心瞬間膨脹,腰桿挺得更直了。
臉上露出“看吧,真理終究會戰勝強權”的得意神色。
嚴奉君等人則麵麵相覷,搞不懂董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既然孟先生如此推崇流浪自由,並認為此乃玄穹不可或缺之精神象征……”
董王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麼,本輔以為,僅僅停留在口頭的倡導,是遠遠不夠的,
自由,需要親身體驗,需要深入實踐,方能領悟其真諦。”
他看向孟德斯玖,笑容愈發“和藹”:“孟先生身為自由理論大家,想必更是知行合一的踐行者,
不如就由孟先生,親自為我等朝臣,也為天下人,示範一下,何為真正的、純粹的流浪自由?”
孟德斯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首輔大人,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董王的笑容倏然收斂,小眼睛裡寒光乍現,“本輔決定,充分尊重並滿足孟先生提出的流浪自由主義要求,
即日起,剝奪孟德斯玖一切官職、俸祿、田產、宅邸及所有名下財物充入國庫,
將其即刻逐出府邸,他將身無分文的流放街頭,
讓他能夠心無旁騖,毫無阻礙地去儘情體驗,享受他口中那至高無上的流浪自由!”
“什麼?!”孟德斯玖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你……你怎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功名在身,你無權……”
“本輔有權。”董王打斷他,聲音冰冷,“本輔是首輔,總理陰陽,調和鼎鼐,
為了玄穹的自由大業,清除一些阻礙自由實踐的冗餘累贅,正是本輔職責所在,陛下。”
他轉向趙宇,微微躬身。
“孟先生高風亮節,自願為自由獻身,臣以為,當成全其誌,以勵天下。”
趙宇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但最終,他隻是揮了揮手,語氣淡漠:“準奏,便依董愛卿所言。”
他懶得為一個迂腐幕僚,去駁斥明顯在戲耍對方且掌控全域性的董王。
“不!陛下!首輔!你們不能……嚴閣老,救我!”
孟德斯玖徹底慌了,猛地撲向嚴奉君。
嚴奉君臉色鐵青,嘴唇哆嗦,想說什麼,但在董王那冰冷的目光和趙宇默許的態度下,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彆過臉去。
“帶下去。”
董王對殿外吩咐。
早已候命的侍衛,不由分說,架起孟德斯玖就往外拖。
他的官帽掉了,腰帶鬆了,鞋子也蹬掉了一隻,昔日的“自由鬥士”形象蕩然無存,隻剩下麵無人色的恐懼與絕望。
“記住,”董王對著被拖出殿門的孟德斯玖背影,聲音清晰地傳來,“好好體驗你的自由,
宮門廣場那邊風景不錯,流浪漢同道也多,正好交流心得,
放心,治安會保護百姓安全,也會保護你這位自由先驅的。”
當日下午,一則訊息震驚帝都:著名清流幕僚孟德斯玖,因深刻認同並自願踐行流浪自由理念,被朝廷特批解除一切世俗束縛,身無分文,“光榮”加入帝都流浪漢行列。
第二天清晨,有早起的商販親眼看見,曾經衣冠楚楚、高談闊論的孟先生,穿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來散發著餿味的單薄破衣,赤著凍得通紅的雙腳,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宮門廣場附近某個背風的牆角。
他眼神空洞,臉上還有昨日掙紮時的淤青,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自由……自由……冷……餓……”
幾個認得他的流浪漢遠遠看著,眼神裡冇有同情,隻有麻木和一絲近乎殘酷的嘲弄。
有人低聲嗤笑:“看,又來一個體驗生活的老爺。”
斷水流帶著一隊治安會成員例行巡邏經過,瞥了一眼牆角那團瑟瑟發抖的身影,嘴角扯了扯:
“孟大人雖然失去了財富和家業,但卻得到了冇有一切約束的自由,太偉大了。”
“哈哈哈哈!”
下屬獰笑著應道。
孟德斯玖的“自由”之旅,就在這初冬刺骨的寒風、腹中火燒的饑餓、路人漠然或譏誚的目光,以及治安會冰冷的“關照”下,正式開始了。
他大概終於成功體會到了,他為之慷慨陳詞的自由,究竟是怎樣一種“美妙”的氛圍。
而文淵閣內,董王聽著屬下的彙報,端起一杯熱茶,輕輕吹了吹。
“自由?”他低聲自語,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玩味,“好啊,你要,就都給你。”
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開以“自由”、“民權”之類的虛詞,去挑戰董王的意誌。
嚴奉君一係,經此一事,氣焰更是跌入穀底。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位首輔麵前,一切常理都冇卵用。
趙宇更是對董王產生一種莫名恐懼。
這傢夥好像越來越無法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