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圍繞內閣首輔之位的暗戰,在董王於千金閣丟擲那驚人的“財富藍圖”後,可以說演都不演了。
朝堂之上,微妙的氣氛幾乎凝固成了冰。
內閣例會時,原本涇渭分明的席位間,暗流湧動得更加劇烈。
嚴奉君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曾經對他恭敬有加,立場鮮明的同僚,眼神中多了幾分閃爍和遊移。
私下串聯時,原本拍著胸脯保證的支援,也變得語氣含糊,或是以“家族事務需再議”為由推脫。
一次小範圍閣議後,吏部侍郎周棠,這位素來與嚴奉君交好、也被認為是其鐵桿支援者的老臣,在廊下“偶遇”嚴奉君,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
“嚴尚書啊,如今這風向,有些讓人看不透了,董王那人,一個外來戶,怎麼就能讓那麼多豪門望族支援?”
嚴奉君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周侍郎,治國豈能隻看銅臭?那董王所言,乃是動搖國本!”
周棠苦笑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理誰都懂,可眼下,大家看到的,是擺在眼前、唾手可得的暴利,
董王那邊……活動得厲害,據說他正在草擬一份法案,
承諾一旦上位,立刻推動,不少家族已經等不及了。”
回到兵部衙門,嚴奉君一拳砸在堅硬的鐵木公案上,案麵頓時裂開數道細紋。
他心中的危機感從未如此強烈。
原本以為勝券在握,支援率超過七成,足以碾壓那個跳梁小醜般的董王。
可千金閣一夜之後,他安插在各處的眼線回報,董王的支援率竟然詭異地攀升,隱隱已突破四成。
雖然自己依舊占據優勢,但這優勢已不再穩固,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壘。
“混賬!一群見利忘義,鼠目寸光的庸夫俗子,本官怎麼會和這群蟲豸為伍這麼多年!”
嚴奉君低聲咆哮,胸膛劇烈起伏。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片刻後嚴奉君重新振作,眼中寒光一閃,“他能收買豪門,難道本官就不能?
本官掌兵部多年,與將門、與各地督撫關係匪淺,更能許以軍功、實缺!”
他立刻召集心腹幕僚,開始緊急佈置反擊,一方麵加大拉攏和威懾原有支援者的力度,
另一方麵也開始嘗試接觸那些董王有隙的家族,許以不同的利益承諾。
然而,就在嚴奉君試圖在“上層路線”上與董王角力時,董王的下一步棋,卻徹底超出了他的預料,也打破了所有玄幻大陸的遊戲規則。
董王竟然走到了汐月城的大街小巷,直接麵對那些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底層民眾。
起初,這被嚴奉君及其黨羽嗤之以鼻,視為小醜嘩眾取寵。
“與泥腿子為伍,自降身份,徒惹笑耳!”
他們不屑一顧。
在玄穹等級森嚴的觀念裡,權力是自上而下賜予的,何須在意螻蟻的呼聲?
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董王選擇的演說地點,極具象征意義,外城最肮臟混亂的爛泥巷口,領取救濟粥的隊伍旁,被廢棄的貧民窟空地上。
他冇有搭建高台,冇有華麗的儀仗,隻是穿著一身料子普通的深色常服,站在一個稍微高點的土堆或破箱子上,身邊隻跟著幾個同樣打扮樸素的隨從。
“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周圍!”
董王的聲音通過一個小型擴音陣法傳出,不算震耳欲聾,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悲憤和熊熊燃燒的火焰。
很快四周就圍滿了上萬百姓。
他指著蜿蜒如蛇、散發著餿味的領粥隊伍:“你們每天天不亮就來這裡排隊,就為了那一碗照得見人影,
數得清米粒的稀粥,就為了不被餓死,這他媽的叫日子嗎?!水溝裡的蟲豸都活的比你們自在。”
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麻木的眼睛看向他,裡麵死寂的深潭被投下了一塊石頭。
他又指向遠處內城那隱約可見的、流光溢彩的巍峨樓閣:“再看看那邊!看看那些高門大戶,看看那些官老爺們!他們吃的什麼?
穿的什麼,玩的什麼?他們一頓飯,夠你們一家子吃一年,他們身上一塊玉佩,夠買下你們整條巷子!”
“憑什麼?!”董王猛地提高音量,鬚髮皆張,“憑什麼你們累死累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他們就能錦衣玉食,醉生夢死?!
憑什麼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在這爛泥裡打滾,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註定是人上人?!”
“是因為我們懶嗎?是因為我們笨嗎?”他環視著一張張枯瘦、菜色的臉,“不,是那些坐在高堂上、吃得腦滿腸肥的老爺們,
那些曆屆的內閣大臣們,他們不作為,
他們隻想著自己撈錢,隻想著維護他們那個小圈子的利益,
他們早就忘了,這玄穹帝國,是所有人的玄穹,不是他們幾家幾姓的私產!”
“他們搞的那些除了折騰你們,除了把你們最後一點油水榨乾,
除了讓那些官老爺們又多了一個撈錢的由頭,對你們有一絲一毫的好處嗎?!
冇有,一點都冇有,
隻有無窮無儘的苛捐雜稅,
隻有越來越高的糧價,
隻有越來越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在場每一個貧苦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無數人開始低聲啜泣,更多的人眼眶通紅,拳頭緊握。
這些壓抑了太久、麻木了太久的情緒,被董王**裸地揭開、點燃。
“我,董王!”他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膛,“一個外鄉人,一個在你們有些人眼裡可能也是有錢的商人,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炫耀我有多少靈石,
我是來告訴你們,我看不下去了,我他媽真受不了這個世道,所以我要改變他。”
“我競選首輔,不是為了我自己能當多大的官,撈多少的好處!”
“我若當選,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向**開刀,向那些趴在你們身上吸血的蛀蟲開刀!”
“我要查,狠狠地查!查那些貪墨賑災款的狗官,查那些強占靈田的豪強,
查那些剋扣軍餉、倒賣軍用物資的碩鼠,有一個算一個,絕不容情!”
“我要改,徹底地改,改革稅製,讓富人多交,窮人少交甚至不交,
整頓吏治,讓有能力、肯乾事的人上來,讓那些隻會溜鬚拍馬、魚肉百姓的混蛋滾蛋,
規範市場,平抑糧價,讓最基本的活命東西,大家都買得起!”
“我知道,有人會說我是癡人說夢,有人會說我跟那些老爺們是一丘之貉。”
董王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但我今天在這裡,對著你們,對著這皇天後土發誓,
我董王若是有幸成為內閣首輔,第一個就跟貪官汙吏做鬥爭。”
“我不求你們現在完全相信我,我隻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
給一個願意為你們說話、願意為你們拚命的人一個機會,
用你們的眼睛看著,用你們的耳朵聽著,如果我做不到,
你們隨時可以唾棄我,罵我是騙子!”
“但請你們也給自己一個希望!這玄穹,
不該隻是少數人的樂土,它應該是我們所有人的家園,
我們不應該永遠活在爛泥裡,我們的孩子,
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一個靠勤勞就能吃飽飯,靠努力就能有出息的未來!”
“支援我,不是支援我董王這個人,是支援你們自己,是支援一個冇有**、公平正義、人人都有活路的新玄穹!”
“你們,願意跟我一起,去爭這個未來,讓玄穹再次偉大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續了數息。
然後——
“願意!!!”
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奔騰咆哮。
震耳欲聾的吼聲從成千上萬個嘶啞的喉嚨裡迸發出來,直衝雲霄。
爛泥巷在顫抖,整個外城彷彿都在共鳴。
無數臟兮兮、骨節粗大的手舉了起來,無數雙原本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近乎狂熱的火光。
不少人甚至喜極而泣,對周圍同伴說道:“看我說什麼來著,咱爸終於出手了,這下好日子就要來了。”
這一刻,董王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侍郎、閣臣,甚至不再是那個神秘的豪商,他是“自己人”,是那個敢為他們這些螻蟻喊出心聲、許諾希望的“自己人”!
而董王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起一抹弧度。
董王發的毒誓,關我沈烈屁事。
演講的效果,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幾乎在董王結束第一場演講的同時,他慷慨激昂的影像和話語,就被豪門望族們自發地用留影石記錄下來,通過他們控製的市井渠道,在汐月城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傳播。
一夜之間,汐月城變了模樣。
高高在上的豪門,第一次和處與斬殺線下水道的百姓聯合起來。
大街小巷,隻要是能貼東西的牆麵,幾乎都被一張張製作精良、色彩醒目的海報覆蓋。
海報上,董王或是指點江山、意氣風發,或是俯身與貧苦老者交談、麵露悲憫,旁邊配著巨大而直白的標語:
“選董王,反貪腐!”
“要活路,選董王!”
“打破舊內閣,建立新玄穹!”
“公平!正義!新希望!”
酒樓茶肆、街角路口,甚至一些偏僻的巷子深處,都有人架起簡易陣法,反覆播放董王演講的留影。
那充滿感染力的聲音和畫麵,吸引著無數人駐足觀看,從好奇到議論,從議論到共鳴。
“聽說了嗎?董王大人要在外城開設平價糧鋪和藥鋪!”
“董王說了,要查那些貪官,把貪掉我們的錢還回來!”
“要是真能這樣,這日子,或許真有盼頭了?”
“反正不會更壞了,支援董王試試看!”
“相信咱爸,相信朝廷,他們已經出手了。”
底層民眾的呼聲,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巨大地迴盪在帝都上空。
這股力量或許粗糙,或許盲目,但它所代表的龐大基數和對改變的渴望,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輿論海嘯,開始猛烈衝擊著固有的政治格局。
嚴奉君在兵部衙門裡,收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彙報。
他發現自己不僅在上層的爭奪中陷入苦戰,更在一個他從未重視過的戰場上,民心上,遭遇了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董王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點燃了民心這把火,而這把火,正反過來炙烤、動搖著他所依賴的統治基石。
“瘋子……這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嚴奉君感到一陣寒意。
他終於明白,董王要的,不僅僅是內閣那幾百張投票。
他要的是裹挾這滔天的民意,去逼宮,去重塑規則!
內閣選舉的天平,在豪門的利益算計和底層洶湧的民意雙重推動下,正在以一種讓傳統勢力心驚肉跳的速度,向著那個圓臉商人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