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酉時,千金閣。
往日喧囂鼎沸的賭場大廳,今日被精心佈置成了一座奢華而莊重的宴會廳。
璀璨的靈晶燈將每一寸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頂級熏香與靈果美酒混合的馥鬱氣息。
平日裡那些賭桌被撤去,換上了一張張鋪著雪白靈蠶絲桌布的長條案幾,上麵擺滿了出自禦廚之手的珍饈美味和價比黃金的仙釀。
受邀前來的賓客,已陸續抵達。他們無一不是汐月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精明乾練的隨從或族中長老。
粗略看去,竟有近百家族的代表到場,幾乎囊括了帝都八成以上資產超過千萬靈石的豪強,其中更是超過億萬靈石身家的頂級豪門望族。
他們中有的麵帶矜持,有的眼含好奇,有的則隱帶審視與戒備。
許多人彼此熟識,低聲寒暄間,話題總不免繞到今日這“答謝宴”的真正目的,以及那位近來攪動風雲的東道主。
董王並未一開始就現身。
他先讓蛟遲君引導眾人落座,享用美酒佳肴,欣賞著特意從南疆請來的、舞姿妖嬈的靈蛇舞。
氣氛在靡靡之音與推杯換盞中,漸漸鬆弛下來,不少人的戒心也被美酒和享樂消磨了幾分。
約莫半個時辰後,當舞姬退下,樂聲暫歇,大廳正前方一座半人高的玉石台四周,靈光悄然亮起,形成一個天然的擴音與聚光區域。
董王那圓潤的身影,這纔不疾不徐地登上玉台。
“諸位貴客,靜一靜,請大家靜一靜!”
董王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擴音陣法清晰地傳遍大廳每一個角落,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廳內安靜下來,近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首先,”董王團團作揖,笑容滿麵,“董某在此,謝過諸位賞光,蒞臨寒舍,
今日設此薄宴,一來是真心感謝諸位平日對董某,對千金閣的關照,二來嘛……”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
“也是想藉著這個機會,與諸位帝都的賢達、真正的財富掌控者們,聊一聊咱們怎麼才能讓手裡的靈石,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他冇有提朝局,冇有提首輔競選,開口就是靈石,就是賺錢!
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開場,卻像一記精準的重錘,敲在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坎上。
能坐在這裡的,誰不是靠著靈石堆砌起家族基業?誰不想讓自己或家族財富更進一步?
“董某是個生意人,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國大道。”
“董某隻知道,一個家族要興盛,一個帝國要再次偉大,靠的是什麼?是口號嗎?是那些繁瑣到用羅盤量筷子角度的禮儀嗎?”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靠的是實實在在的靈石,是能讓子弟修煉無憂的丹藥,
是能讓護衛武裝到牙齒的靈器,是能買下更多靈田礦脈、雇傭更多高手客卿的資本。”
這話大膽,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卻說出了許多豪強心底不敢明言的想法。
玄穹這些年搞的那些偉大運動,除了勞民傷財、折騰人,真正落到他們口袋裡的實惠有多少?
眾人眼神閃爍,興趣被進一步勾起。
“可是,”董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董某近來與不少家族打交道,
尤其是做丹藥、靈器、靈材這些硬通貨生意的朋友,聽到最多的一個字,就是——難!”
他目光掃過台下幾個以丹藥或煉器聞名的大家族代表,他們臉上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苦笑。
“難在哪兒?”董王掰著手指頭,“一枚五品養魂丹,
市場價大概一千靈石,主材凝魂草市價三百,輔材加起來大概兩百,
剩下五百靈石的利潤空間,聽著不少,對吧?”
台下有人點頭。
“但你要把這丹藥煉出來!”董王提高音量,“你得請丹師吧?五品丹師,什麼價?
煉製一爐(通常成丹三到五枚),光是出手費,冇有三百靈石,
你請得動那些眼高於頂的爺?這還隻是工錢,
丹爐損耗、地火租金、失敗風險、給丹師徒弟的賞錢……
七扣八扣,一爐丹煉下來,運氣好成丹五枚,
總成本可能就要兩千五百靈石!平均一枚成本五百!賣一千,毛利五百?”
他頓了頓,給出致命一擊:“可你彆忘了,丹藥不是煉出來就能立刻變成靈石的,你要庫存吧?要鋪渠道吧?
要給各級分銷商折扣吧?要應付官府的協餉捐助吧?
還要繳稅,最後真正能落到你手裡的純利,一千靈石裡麵,能有十塊利潤嗎?
這還得是行情好,不滯銷的時候!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彆說賺錢,能不賠本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他看向另一個以煉器聞名的家族代表:“煉器的朋友,情況也差不多吧?
一件製式下品飛劍,材料成本、請煉器師的費用、陣紋師的鐫刻費、火耗……
折騰下來,利潤能有百分之三嗎?一百靈石賺三塊?”
被點到的幾個家族代表臉色更加難看,紛紛點頭歎息。
董王說的,正是他們生意場上最真實的困境。
那些宗門出身的丹師、煉器師、陣紋師,收費高昂,態度傲慢,但他們又離不開這些技術人才。
利潤微薄如紙,生意做得越大,有時候反而越像是給那些技術大佬和官府打工。
“為什麼?!”董王猛地一拍玉台邊的扶手,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為什麼我們辛辛苦苦組織貨源、承擔風險、疏通渠道,最後賺的都是蠅頭小利?
而那些隻是動動手,出出技術的,卻拿走了大頭,還要對我們擺出一副施捨的嘴臉?”
他聲音激昂,充滿了煽動性:“就因為我們玄穹的技師費用太貴,
就因為我們這裡的丹師、煉器師被慣壞了,
還是因為我們太老實,太守規矩,從來冇想過換一條路走走?!”
“換路?怎麼換?”
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詢問,是丹藥世家“蘇家”的家主。
董王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瞬間換上一種神秘而自信的笑容,小眼睛裡精光四射。
“很簡單。”他豎起一根手指,“把你們的丹藥訂單、靈器圖紙,交給彆人去做。”
“彆人?誰?”有人疑惑。
“天虞、恒訶、乾元、南離……天玄大陸上,有的是人工便宜、材料成本低廉,而且天賦異稟的能工巧匠,就看你們敢不敢打破規矩了。”
大廳內頓時一片嘩然!
把丹藥、靈器的製造外包給其他國度?
這可是他們從未想過,甚至覺得有些“離經叛道”的念頭!
“諸位先彆急著驚訝,聽董某算一筆賬。”董王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還以五品養魂丹為例,
在玄穹,請丹師煉製,綜合成本一枚要五百靈石,但如果,你把凝魂草和其他輔材,打包發到天虞的某個丹宗呢?”
“天虞價格實惠便宜,一個熟練的五品丹師,出手費可能隻要一百五十靈石,
他們對玄穹的藥材求之若渴,給的價格可能還更優惠,加上運輸、關稅,一枚養魂丹的總成本,可能隻要兩百八十靈石,甚至更低!”
“你在玄穹,還是賣一千靈石,利潤是多少?七百二十靈石!利潤率超過70%,
就算扣除一些額外的打點、風險成本,純利潤五成,也就是五百靈石,穩穩到手!”
他再次看向煉器世家:“靈器也一樣,一件下品飛劍,在玄穹煉製,成本高,利潤薄,
但如果把設計圖紙和核心材送到恒訶國呢?
恒訶的人工更便宜,雖然他們技術風格……
獨特了點,但按照圖紙要求,做出一件功能達標的飛劍,
成本可能隻有玄穹的三分之一!利潤空間,大家可以自己算!”
“何況,我們可以跟那些外包的國度簽下契約,風險也可以全部轉嫁出去,
大家隻要給一次性的材料就能獲得想要的東西,以此坐著也能數靈石,何樂而不為?”
大廳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每個人都在心裡飛速盤算著這筆驚人的賬目。
利潤翻幾十倍!從百分之一、三,飆升到百分之五十、七十!這是何等恐怖的暴利!
“可是……董侍郎,”一位比較謹慎的老牌豪族族長開口,“這……這畢竟是和外國交易,朝廷有禁令,
許多核心丹藥、靈器的煉製技術是不允許外流的,而且,渠道、信任、質量把控,這些都是問題啊。”
“問得好!”董王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這需要朝政的支援,需要穩定可靠的渠道,
需要一套完善的跨境合作與質量監管體係,而這些,靠我們單打獨鬥,行嗎?”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有力:“不行!這需要朝廷,需要內閣,通過相關的法案,
放開部分非核心、但利潤巨大的民用丹藥、靈器的外包限製,規範跨境合作流程,甚至與相關國家簽訂貿易協定,
隻有朝廷層麵背書,這條路才能真正走通,才能讓在座的每一位,都安全、合法、穩定地賺到這份天大的利潤!”
圖窮匕見!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訴苦到算賬,再到描繪暴利藍圖,最後落點到了內閣法案!
在場冇有傻子,所有人都瞬間明白了董王的潛台詞:支援我董王當上首輔,我就能推動這些法案通過,就能為大家開啟這條金光閃閃的財富大道!
反之,如果讓嚴奉君那種重視“傳統”、“自給自足”、“警惕外邦”的人物上台,這條路想都彆想!
巨大的利益誘惑,如同最香甜的毒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支援嚴奉君,或許能維持現有的、微薄的利潤和體麵,但可能還要繼續看宗門臉色,忍受盤剝。
支援董王,則有可能開啟一扇通往數十倍利潤的大門,用外國低廉的人工和材料,為自己賺取海量財富。
至於什麼“技術外流”、“依賴外國”,在實打實的靈石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人性的貪婪,在董王精心編織的暴利幻景前,被徹底激發、放大。
原本那些堅定支援嚴奉君、或持觀望態度的豪族代表們,眼神開始劇烈掙紮、閃爍。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低聲快速商議。
蘇家家主第一個站了起來,對著董王拱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董侍郎……不,董公!若此事真能成,我蘇家……願全力支援董公!”
彷彿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我王家也願支援董公!隻要能讓家族產業利潤翻番,王某願效犬馬之勞!”
“算我李家一個!這生意,做得!”
“還有我們趙家!早就受夠那些宗門老爺的氣了!”
“支援董公!推動法案!賺錢!”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表態,聲音嘈雜,卻充滿了熱切。即便是一些原本與嚴奉君關係密切的將門旁支家族代表,此刻也麵紅耳赤,內心天人交戰。最終,對財富的渴望壓倒了對舊主(或舊盟友)的忠誠,他們或是沉默,或是也低聲附和起來。
大廳內,氣氛已然逆轉。
支援董王的聲音,壓過了一切懷疑和猶豫。
沈烈站在玉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被貪婪和希望點亮的臉,心中冷笑。他知道,僅僅靠一次演說和空頭許諾,還不足以讓這些人死心塌地。
但他已經成功地將一顆名為“利益”的種子,種進了這些汐月城豪強的心中,並且將他們未來的“錢途”,與自己能否上位緊密捆綁。
腐朽利益鏈一旦組成,那可是比大帝還恐怖的存在。
有了這些掌握著帝都經濟命脈的豪強支援,他就有了撬動朝堂格局的第一根槓桿。
“諸位!諸位厚愛,董某感激不儘!”
“既然大家信得過董某,那董某在此立誓,若他日董某有幸能為國效力,位居中樞,必將諸位今日所盼之法案,列為第一要務。
“讓我們攜手,不僅讓自己家族的靈石堆成山,更要讓我玄穹的財富,流淌成河,讓我們,一起讓玄穹再次偉大——用靈石鑄就的偉大!”
“讓玄穹再次偉大!”
“用靈石鑄就的偉大!”
台下,響起一片狂熱的、夾雜著對財富無限憧憬的呼應聲。
下一刻,舞台上響起了《青衣dj》,場麵頓時瘋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