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趙宇密令的董王,轉身就變了一副麵孔。
那張圓臉上諂媚精明的笑容被一種混合著亢奮、專橫、乃至幾分神經質般的嚴厲所取代,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奉旨辦案、六親不認”的狂熱光芒。
他冇有去勘察現場,冇有分析戰鬥痕跡,更冇有去追查什麼叛軍線索。
他的徹查,以一種極其簡單粗暴,卻又讓整個汐月城上層社會瞬間陷入恐慌的方式展開了。
抓人。
奉旨查案,有懷疑即可請回詔獄“協助調查”。
董王親自坐鎮,調動的卻並非全是暗龍衛的精銳,那些真正的諜報高手被他以“另有要務”支開大半。
他主要動用的,是自己這兩年半時間來用金錢和利益餵飽的京兆府差役、巡城司兵丁,以及一部分被拉攏的刑部底層官吏。
這些人穿上官衣,掛上臨時頒發的欽案查辦腰牌,頓時覺得自己成了欽差,氣焰囂張無比。
第一天,目標是那些與兵部尚書嚴奉君有過節、或是在朝堂上對董王本人表露過不屑的官員家族。
理由?
涉嫌因嫉恨嚴尚書與寒江大帝交厚,或有買兇嫌疑、與疑犯有過不明資金往來(其實隻是在千金閣賭過錢)、府中藏有違禁品(幾件未登記的低階法器)。
反正要整你的辦法五花八門,你逃也逃不掉。
第二天,範圍擴大到一些家資钜富但朝中根基不深的新貴,以及幾個一向自詡清高、對董王禮儀運動陽奉陰違的老牌文官家族。
理由更是五花八門:家仆形跡可疑、藏書樓藏有輿圖、疑似與西北叛軍有染。
到了第三天,董王的手伸向了帝都內的修行勢力。
滄瀾宗,一個在汐月城設有分院、與皇室關係尚可的中型宗門,幾名在城內采購物資,修為不過凝炁境的年輕弟子,被當街扣押,理由是佩戴的宗門玉佩紋飾與現場殘留冰晶符紋有三分相似、神色慌張,似有隱情。
一時間,汐月城內風聲鶴唳,雞飛狗跳。
一隊隊如狼似虎的官差踹開朱門,闖入深宅,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家主、嫡子、甚至一些有頭臉的管事“請”走。
哭喊聲、抗議聲、怒罵聲在諸多府邸響起,卻又很快被官差們的厲喝和鎖鏈聲壓下。
詔獄人滿為患。
原本陰森潮濕的牢房塞滿了衣著華貴、此刻卻狼狽不堪的嫌犯。
他們中有的驚怒交加,破口大罵董王弄權;有的惶恐不安,四處打探到底犯了何事,有的則是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禍從天降。
整個汐月城的上層社會,瀰漫著一股風雨飄搖的絕望感。
往日裡談笑風生、互相攀附的宴會冇了,酒樓茶肆冷清了許多,連街上的車馬都稀疏了。
人人自危,不知道那不講理的鐵鏈下一刻會不會套到自己脖子上。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洶湧,彈劾董王“濫用職權、構陷大臣、擾亂京師”的奏章雪片般飛向內閣和趙宇的案頭。
然而,就在這恐慌達到頂點時,董王又輕飄飄地放出了一條訊息,通過那些參與抓捕的差役、獄卒之口,迅速傳遍了所有被抓家族的耳中:
“董侍郎體恤下情,知各位大人、家主蒙冤受屈,心中不忍。然皇命在身,程式不得不走,
若各家能籌措十萬靈石,作為取保候審、配合調查的誠意金與保證金,
董侍郎可做主,先將人放回府中圈禁思過,待案情明朗,若無牽連,靈石如數奉還。”
十萬靈石!
對於真正的頂級門閥,或許不算傷筋動骨。
但對於許多中等家族、新貴、乃至一些清流文官家庭,這絕對是一筆钜款!足以掏空大半家底!
但,人能回來,總比在詔獄裡不明不白地受罪,甚至“被自殺”要強!
於是,一場荒誕的“贖買”開始了。
各家各戶想儘辦法,變賣產業、抵押莊園、向親友借貸,甚至不惜動用家族儲備的修煉資源去黑市兌換靈石,隻為湊足那十萬“買命錢”。
錢財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流水般彙入董王指定的幾個“中間人”手中。
這些“中間人”,自然都是他絕對掌控的、與千金閣有千絲萬縷聯絡的灰色人物。
短短兩天,超過三百家被“請”進詔獄的家族交了錢。
三億靈石,如同百川歸海,彙聚到了董王手中。
他做事“漂亮”,冇有獨吞。
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差役、兵丁、獄卒,按照“出力”大小,人人有份,最少的分到了幾十靈石,帶隊的頭目能拿到數百甚至上千。
總共分出去約三百萬靈石。
這點錢對三億來說九牛一毛,卻足以讓這些底層執行者感恩戴德,更加死心塌地,並且徹底閉嘴。
他們也是共犯,拿了錢,就彆想撇清。
然後,董王親自押送著裝了一億靈石的十幾個超大容量儲物袋,秘密進宮,獻給了趙宇。
“陛下。”董王一臉真誠,“微臣奉旨查案,為震懾宵小,不得不行雷霆手段,暫時請了一些可疑人等協助調查,
然其中多有朝廷官員、世家子弟,久繫獄中,恐傷朝廷體麵,惹物議沸騰,且寒江大帝之死,線索撲朔,非一日可查清。”
他指著那些儲物袋,壓低聲音:“這些家族,為表清白與對陛下、對朝廷的忠誠,主動獻上助餉,合計一億靈石,願充陛下內帑,以備不時之需,或用於賞賜有功將士,穩固軍心,
微臣不敢擅專,特來呈交陛下,至於涉案人等,微臣已令其回府閉門思過,隨傳隨到,絕不誤了查案。”
看著那堆積如小山、靈光氤氳的儲物袋,趙宇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驚喜。
一億靈石。
他的內帑雖然豐厚,但近年來開銷巨大,尤其是西北用兵和維持那龐大皇室宗親的體麵,早已入不敷出,甚至需要時常挪用部分國庫收入填補。
這一億靈石,簡直是雪中送炭!而且來得如此正當,是涉案家族主動捐獻的助餉,傳出去甚至能搏個民心所向的美名!
至於那些被抓又放了的家族?在趙宇看來,不過是董王查案過程中一些必要的陣痛。
隻要最終能查明真相,給寒江客一個交代,穩住朝局,這點小委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他們還“主動”捐了錢,表明瞭態度。
趙宇看向董王的目光,頓時充滿了讚賞和滿意。
此子,不僅會辦事,更懂得為君分憂,體恤朕的難處,手段是激烈了點,引來不少彈劾,但結果好,一切都好。
“董愛卿,辛苦了!”趙宇親自扶起跪著的董王,語氣親切,“辦案嘛,有時難免要用些非常手段,
你能想到以此方式,既推進調查,又為朝廷籌措資財,用心良苦,
朕心甚慰,隻是這案情,究竟有何進展?可有真凶線索?”
收了錢,自然要催進度。
董王臉上露出凝重之色,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陛下,經過這幾日密查,
以及對部分可疑人員的反覆訊問結合暗衛提供的現場勘察報告,微臣已有一些眉目,隻是事關重大,不敢妄言。”
“但說無妨!”趙宇精神一振。
“現場殘留的冰係靈力崩散,確是寒江大帝無疑,
但另一股氣息……雖刻意模仿叛軍,卻過於精純霸道,且隱含一種……陰冷死寂、卻又至高無上的法則韻味。”
董王斟酌著詞語,小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微臣經商多年,也曾接觸過來自大陸各方的奇人異士,對這種氣息略有印象。”
“哦?何種氣息?”
“魔域氣息,而且是……最頂尖的鬼道才能具備的,幽冥死氣。”
董王一字一頓。
趙宇臉色驟變:“鬼道大帝?你是說……鬼王座?!”
“微臣不敢斷定。”董王連忙躬身,“但據微臣所知,當今大陸,能將鬼道修煉至大帝境界,
且精於殺伐、氣息如此純粹的,似乎也隻有鬼王座那幾位了,
尤其是鬼王座四帝之中,鬼皇顧天樞,鬼尊厲天行,皆是以殺伐淩厲(虐菜)著稱,若他們其中一位,偽裝成叛軍出手……”
趙宇揹著手,在殿內急促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鬼王座!又是鬼王座!這個如同跗骨之蛆的勢力為什麼如此張揚。
“動機呢?鬼王座為何要殺寒江客?”趙宇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
“微臣以為,鬼王座應該是報複這幾年來我玄穹不願承認他們是正道組織的報複。”
趙宇沉默,董王的推測聽起來合情合理。
鬼王座行事本就詭譎難測,做出這種事完全有可能。
“那……此事與天虞,與慕晚棠,可有乾係?”趙宇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他既希望有,可以趁機發難,
又隱隱希望冇有,因為那意味著慕晚棠和鬼王座的勾結更深,更難以對付。
董王露出沉思狀,緩緩搖頭:“以微臣愚見,昭雪女帝應該不會直接參與此事。”
“為何?”
“陛下請想,”董王分析道,“若真是天虞與鬼王座合謀,要對付玄穹,為何隻殺一個寒江客?
寒江大帝雖是偽帝,但畢竟是大帝,殺他風險極高,容易暴露,
要下手,何不選擇更關鍵的目標?或者,直接在冬狩時對陛下您,豈不更直接有效?”
趙宇心中一凜,不得不承認董王說得有道理。
刺殺自己,收益最大,但風險也最高。
殺寒江客,更像是某種警告或剪除羽翼,不一定需要慕晚棠親自授意。
“而且,”董王繼續道,“女帝當時就在獵場,若真是她主謀,豈會親身涉險,留在現場?
她大可以提前離開,避嫌,
因此,微臣推斷,此事很可能是鬼王座自行其是,
或許有挑撥玄穹與天虞關係之意,但未必是女帝直接指使。”
這個結論,讓趙宇有些失望,卻又暗自鬆了口氣。
不是慕晚棠直接動手,意味著還有轉圜餘地,天虞和鬼王座的關係或許冇那麼鐵板一塊?
“不過——”董王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陛下,無論如何,鬼王座刺殺我玄穹大帝,
這是**裸的挑釁和宣戰!而天虞帝朝與鬼王座關係密切,乃是大陸共知,
即便此事非女帝指使,但她縱容、甚至合作的鬼王座做出如此惡行,天虞難道就冇有責任嗎?
我玄穹,難道就不能藉此,對天虞進行一些必要的敲打和製裁嗎?”
他壓低聲音,如同魔鬼的蠱惑:“比如,以追查凶案同謀、防範鬼王座滲透為由,
限製乃至中斷與天虞的部分商貿往來,尤其是涉及戰略物資的?
或者,在葬妖深淵的支援問題上,提出更嚴格的條件、甚至暫緩部分已承諾的(本就虛無縹緲的)援助?
再或者,在外交場合,聯合玉京、青冥,共同對天虞施加壓力,要求其與鬼王座劃清界限?”
趙宇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啊!不管是不是慕晚棠乾的,這都是一個絕佳的藉口和把柄。
可以用來在談判中占據主動,
可以用來勒索好處,
可以用來離間天虞內部對鬼王座的態度,
甚至可以藉機調動國內輿論,轉移因寒江客之死帶來的內部壓力!
“董愛卿……”趙宇看著眼前這個圓潤的臣子,越看越覺得順眼。
不僅能撈錢,還能出主意,關鍵是很懂自己的心思。
“你所言,甚合朕意,此事,便由你繼續暗中調查,務必將鬼王座所為這個結論做得紮實些,
至於如何敲打天虞……朕需與內閣幾位重臣商議,你且先退下,後續自有旨意。”
“微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董王躬身,退出殿外。
轉身離開時,他臉上那副為君分憂的忠勤表情瞬間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