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深處,圍獵正酣。
一頭體長三丈、渾身覆蓋著黑鐵般鱗甲、頭生獨角的鋼鬃火犀被驅趕圍困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這凶獸有化聖境初期的實力,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口中還能噴吐灼熱岩漿,尋常修士難以近身。
此刻它身上已插了七八支特製的破甲箭,血流如注,卻更加狂暴,赤紅的獨眼掃視著周圍騎馬環繞的眾人,粗重的鼻息噴出火星。
趙宇騎在追風靈駒上,張弓搭箭,弓如滿月,箭簇上凝聚著淡金色的帝王龍氣,瞄準火犀那相對脆弱的眼窩。
他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在這場彰顯武勇的狩獵中。
慕晚棠策馬立在不遠處,靜靜觀戰,神色淡然。
嚴奉君、周文正等人則在外圍警戒,既防凶獸突圍,也避免流矢傷及貴賓。
“陛下神射!”周文正適時奉承。
趙宇嘴角微勾,正要鬆弦——
他腰間懸掛的一枚不起眼的、雕刻著玄穹龍紋的白色玉佩,忽然極其輕微地、急促地閃爍了三下,頻率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玉佩表麵溫度驟然升高,燙得他腰間麵板一痛。
趙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猛地收縮,搭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是他與負責帝都及近畿核心情報的“暗龍衛”大統領之間,最高階彆的緊急聯絡方式。
非涉及動搖國本、關乎帝王安危或帝都存亡的絕密大事,絕不動用。
出事了!
而且絕對是潑天大事!
趙宇心中劇震,他強行壓下幾乎要衝出喉嚨的驚呼和立刻檢視玉佩的衝動。
箭在弦上,眾目睽睽,尤其是慕晚棠就在旁邊看著,絕不能失態!
電光石火間,趙宇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在火犀身上,隻是那專注之下,已然帶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冰冷與焦躁。
他手指一鬆——
颼!
金箭離弦,卻不是射向火犀的眼窩,而是略顯倉促和偏移地射中了火犀脖頸與肩胛骨連線處的厚重鱗甲。
叮!
箭矢與鱗甲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竟被彈飛出去,隻在鱗甲上留下一個白點。
“吼——!”
火犀吃痛,愈發狂怒,猛地調轉龐大的身軀,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掃向趙宇的方向!
“陛下小心!”
一名貼身侍衛厲喝一聲,身形如電掠出,手中長槍灌注磅礴真元,一槍點在火犀掃來的尾巴側麵,將其力道引偏。
轟!
粗大的尾巴砸在旁邊一棵兩人合抱的古樹上,古樹應聲而斷,木屑紛飛。
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趙宇趁機勒馬後退幾步,避開飛濺的木石,臉色難看,彷彿因失手而懊惱,又帶著對突發危險的餘悸。
他順勢抬手,按住了腰間那枚已經停止閃爍、但依舊滾燙的玉佩,一股神識迅速沉入其中。
玉佩內傳來暗龍衛大統領一道極其簡短、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識海的神念傳訊:
“寒江大帝,隕落。
地點,北芒獵場西北荒穀,現場殘留激烈戰鬥痕跡,冰係靈力崩散,屍骨無存。”
寒江客……死了?!
形神俱滅?
在距離冬狩場地不遠的荒穀?!
趙宇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發麻,握著玉佩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慘白。
一位大帝,哪怕是偽帝,那也是玄穹明麵上十一根擎天柱之一。
象征著帝國至高武力和萬年底蘊。
居然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帝都近郊,死在了他趙宇眼皮子底下?!
還是在這種接待天虞女帝的敏感時刻?!
恐慌、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沉的、被挑釁的暴怒,瞬間淹冇了趙宇。
是誰乾的?叛軍?
怎麼可能!叛軍若是能擊殺大帝的強者,早就掀翻西北了!
天虞?慕晚棠一直在這裡……難道是鬼王座?還是……內部傾軋?
無數疑問和可怕的猜測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
但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絕不能讓這個訊息泄露出去,尤其是絕不能讓慕晚棠看出端倪!
大帝隕落,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隕落,一旦傳開,對玄穹的威信將是毀滅性打擊。
朝野會震動,民心會惶恐,外敵會窺伺。
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十一位大帝”神話徹底破滅!
趙宇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強行壓下了所有驚濤駭浪,隻剩下帝王的威嚴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掃興”。
他看了一眼被嚴奉君和周文正等人重新壓製住的火犀,又轉嚮慕晚棠,臉上擠出一個略顯歉然和無奈的笑容,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女帝見笑了,這畜生甚是凶頑,朕一時失手,反倒攪了圍獵的興致,而且……”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恰到好處的倦色:“許是近日政務繁冗,昨夜又未曾安寢,方纔一番動作,竟覺有些頭暈目眩,精力不濟。看來朕是老了,不服不行啊。”
嚴奉君和周文正聞言,都麵露關切。
慕晚棠眸光微閃,看了一眼趙宇那雖然掩飾但依舊有些過於蒼白的臉色,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
“帝君日理萬機,保重龍體為要。狩獵本是消遣,不必強求。”
“女帝體諒。”趙宇歎了口氣,順勢道,“既如此,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正好也快到晚膳時分,朕已命人在行宮備下野味,雖不及宮中精緻,卻也彆有一番風味,嚴尚書,周尚書,收攏隊伍,護送女帝回行宮。”
“臣遵旨!”嚴奉君和周文正雖然有些奇怪陛下為何突然如此“嬌弱”,但不敢多問,立刻執行。
隊伍很快集結,向著獵場邊緣的行宮返回。
氣氛比來時沉悶了許多,趙宇一路沉默,偶爾與慕晚棠交談幾句也顯得心不在焉。
慕晚棠則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什麼都冇察覺。
回到行宮,趙宇以“更衣歇息片刻”為由,匆匆進入自己的寢殿。
房門關閉,所有隔音防禦陣法瞬間開啟到最大。
他臉上的疲憊和淡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人的鐵青和猙獰。
他猛地一揮袖,將桌上的一套珍貴茶具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查!給朕徹查!!!”趙宇低吼,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怒和驚惶,“寒江客到底是怎麼死的!
誰乾的!現場還有什麼線索!所有知情者,全部控製起來!訊息若是走漏半點,朕誅他九族!!”
早已候在殿內的暗龍衛大統領籠罩在黑色鬥篷中、看不清麵目的身影單膝跪地,聲音低沉沙啞:“陛下息怒,屬下已第一時間封鎖北芒獵場西北區域,
所有今日可能靠近過那片荒穀的獵手、侍衛、雜役已全部秘密控製,
現場勘察初步判斷,戰鬥時間很短,一方是寒江大帝無疑,另一方……
靈力氣息狂暴雜亂,帶著濃烈的血腥煞氣和西北邊地特有的荒蕪意味,
與叛軍燎原軍中那些悍匪頭目的氣息特征有七分相似,現場還找到幾片染血的、疑似叛軍製式皮甲的碎片。”
“叛軍?又是叛軍?!”趙宇怒極反笑,“燎原軍要是有能殺寒江客的人,還至於隻在西北貧瘠之地轉悠麼?
朕的腦袋現在怕就掛在他們的旗杆上了,這分明是有人嫁禍!故意把水攪渾!”
“陛下英明。”暗龍衛大統領低頭,“但現場痕跡做得極其逼真,若非深知叛軍底細,很難懷疑,對方……是高手。”
趙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殿內急促踱步。
寒江客死了,死得蹊蹺,死得不是時候。
這件事必須儘快查清,但又絕不能大張旗鼓。
眼下慕晚棠還在,朝中很快也會因為首輔選舉暗流洶湧……必須找一個可靠、有能力、又不會引人注目的人來協助暗龍衛調查。
他的目光在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定格在一個圓潤的身影上。
董王。
此人是外來者,看似與朝中各派係都冇有太深的根基瓜葛,反而因為善於理財和籌辦典禮,與許多人都有表麵上的“合作”關係,人緣不錯。
他辦事能力確實強,心思活絡,而且……足夠貪婪。
貪婪的人,往往更好控製,也更容易為了利益去賣力辦事。
最重要的是,董王是他趙宇破格提拔上來的,某種程度上算是“帝黨”,雖然根基淺,但至少在明麵上,利益與朕捆綁。
讓他協助調查,既可以藉助其靈活的手腕和人脈,又不會引起那些老牌門閥和派係的過度敏感和反彈。
“傳董王。”趙宇停下腳步,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立刻,單獨來見朕,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天虞那邊。”
“是!”
不多時,董王被秘密引到趙宇寢殿。他臉上帶著慣有的、略帶諂媚和受寵若驚的笑容,躬身行禮:“陛下急召,不知有何吩咐?可是晚宴還有什麼需要微臣調整之處?”
趙宇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暗龍衛大統領,然後盯著董王,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重若千鈞:“董愛卿,朕有一件絕密、且關乎國本的大事,要交予你去辦。”
沈烈心中瞭然,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惶恐,腰彎得更低:“陛下言重,能為陛下分憂,是微臣天大的福分!微臣定當竭儘全力,萬死不辭!”
“寒江大帝,”趙宇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吐出四個字,“隕落了。”
沈烈適時地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小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嘴唇哆嗦著:“什……什麼?!寒江大帝他……這……這怎麼可能?!”
演技渾然天成,將一個驟然聽聞驚天噩耗、震驚到失態的小官僚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趙宇對他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至少看不出破綻。
他簡單將情況說了一下,然後沉聲道:“此事絕密,絕不能泄露,朕要你,協助暗龍衛,暗中調查此事,
你常年經商,與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人脈廣,思路活,
朕要你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關係、渠道,從帝都的灰色地帶、黑市、情報販子、乃至那些豪門世家的旁支庶子入手,
看看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的人物進出、異常的物資流動、異常的言論風向……任何可能與寒江客之死有關的蛛絲馬跡,都要給朕挖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恩威並施:“此事辦得好,朕記你首功,日後自有厚賞,但若走漏了風聲,或者調查不力……董愛卿,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後果。”
董王臉上驚駭未退,卻又強行擠出一絲堅毅和忠誠:“陛下信重,微臣惶恐,
此事關乎帝國安危,微臣雖肝腦塗地,亦難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
微臣必定小心謹慎,動用所有關係,全力配合暗龍衛的各位大人,
務必查明真相,揪出幕後黑手,以慰寒江大帝在天之靈,以安陛下之心!”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驟然被賦予重任、既惶恐又激動、急於表忠心的倖進之臣心態表現得恰到好處。
趙宇點了點頭,臉色稍霽:“起來吧,具體事宜,暗龍衛會與你對接,
記住,暗查,密查,對外,你依舊是負責籌備宴會、督導禮儀的董侍郎,明白嗎?”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沈烈再次叩首,這才起身,躬身緩緩退出寢殿。
走出殿門,來到無人處,沈烈臉上那惶恐、激動、忠誠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的弧度。
讓他調查寒江客之死?
這可真是……
賊喊捉賊,還得幫著把戲做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