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汐月城的喧囂漸漸沉澱下去。
內城的燈火依舊輝煌,但那光芒卻透著一股刻意冰冷的美感,如同妝容精緻的假麵。
外城則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白日裡被驅逐的流民不知在何處蜷縮,他們的苦難被高牆和花香隔絕在這座都城的視野之外。
董王府邸位於城西新貴聚集區,府宅占地廣闊,亭台樓閣極儘奢華,處處彰顯著主人暴發戶式的審美。
此刻,主宅書房內卻隻點了一盞孤燈。
董王獨自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月光杯。
杯中琥珀色的靈酒“醉仙釀”微微晃動,映著跳躍的燭火,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醇香。
剛參加完為女帝接風而設的宮廷夜宴歸來,身上那套繁瑣的三品侍郎官服已經換下,此刻隻著一件寬鬆的玄色繡金邊睡袍,領口隨意敞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臉上始終是那副時刻掛著精明又市儈的笑容。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辛辣與回甘同時在喉間炸開,爽的不要不要。
“酒不錯,再來一杯。”
董王低笑一聲,他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就在這時,他斟酒的動作微微一頓。
書房裡瀰漫的、由昂貴寧神香燃出的青煙,似乎極其細微地扭曲了一下。
空氣中靈氣的流動,出現了一刹那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
窗外庭院裡夏蟲的鳴叫,也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抹去了一個音節。
非常非常輕微的變化。
輕微到即便是大帝境界的強者,若非全神貫注且對環境熟悉到極致,也絕難發現。
但董王發現了。
他冇有轉身,冇有釋放神識探查,甚至拿著酒杯的手都冇有絲毫顫抖,隻是歪了歪頭,嘴角向一側勾起,露出一個招牌微笑。
“女帝陛下。”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您不在玄穹為您準備的鳳儀宮安寢,
深夜駕臨下官這小小的侍郎府邸,可是白日國宴上,下官敬酒時不夠恭敬,惹了陛下不快?”
他說話時,依舊背對著書房中央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區域。
那片空間,彷彿水紋般輕輕盪漾了一下。
緊接著,一把原本空置的太師椅上,一道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緩緩渲染而出,由虛到實,無聲無息。
慕晚棠依舊穿著白日那身月白常服,隻是外罩了一件同色的薄紗披風。
她交疊著修長的**,姿態閒適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肘支著扶手,掌心托著腮,正靜靜地看著沈烈的背影。
她冇有立刻回答董王的問題,而是微微偏頭,打量著這間書房。
目光掠過那些價值連城卻堆砌得毫無章法的古董擺件、牆上庸俗的富貴牡丹圖、書案上攤開的明顯是偽裝用的賬本……
最終,落回到那個背對著她的、穿著睡袍的寬厚背影上。
“這裡。”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卻比白日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已被朕佈下太虛無痕結界,
便是清河大帝的神識掃過,也隻會看到董侍郎在挑燈夜讀,覈算賬目,絕不會察覺到朕的存在。”
董王卻一點也不意外,拱手道:“陛下竟親自施展如此神通?
下官惶恐,不知陛下此來,所為何事?若有差遣,下官定當竭……”
“沈烈。”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所有偽裝。
董王臉上的諂笑和惶恐瞬間褪去。
他冇有立刻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那雙總是眯著的小眼睛緩緩睜開,褪去了精明的偽裝,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幽邃。
他依舊頂著“董王”的皮囊,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同蒙塵的古劍,驟然展露出一線鋒芒。
“陛下認錯人了吧?”他歪著頭,語氣卻不再恭敬,帶著探究,“下官董王,汐月城一商賈爾,僥倖得蒙聖恩,才混得一官半職,
沈烈可是那名震大陸的魔域鬼王座之主?下官何德何能,與那位相提並論?”
慕晚棠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她站起身,月白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纖細卻挺拔,緩步走到書案前,目光掠過沈烈手中那杯酒,又看向他的眼睛。
董王沉默了許久,書房裡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抬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坦然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湧動著更加複雜的暗流。
“飄絮姑娘。”他改了稱呼,語氣也恢複了沈烈式的直接,“好眼力,好記性。”
這便是承認了。
慕晚棠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情緒覆蓋。
“這近三年,你在這玄穹聖朝,感覺如何?”
她問道,走回太師椅坐下,恢複了女帝的端莊,隻是眼神依舊鎖在他身上。
沈烈也放鬆下來,靠在書案邊,又抿了一口酒,才嗤笑一聲:“感覺?就像住進了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巨大陵墓,
看起來恢弘壯麗,萬年不倒,可你伸手一摸,梁柱是蛀空的,磚石是酥軟的,連地基都在被白蟻一點點啃噬。”
他晃著酒杯,語氣帶著冰冷的譏誚:“趙宇和他那幫閣老尚書,還做著天朝上邦的美夢,用偉大口號給自己打麻藥,
下麵的官員,十之**隻想著撈錢、攀附、黨爭,
城外那些處在斬殺線邊緣的流民,就是答案,這個帝國,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已經爛透了。”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慕晚棠接道,目光銳利,“它體量太過龐大,爛船還有三斤釘,
即便內部腐朽,要想從外部推倒,也絕非易事,且必然傷亡慘重。”
“冇錯。”沈烈點頭,“所以不能硬推,得讓它自己從內部塌掉,爛到一定程度,隻要找準關鍵的那幾根承重柱,輕輕一踹……”
“你已經有目標了?”慕晚棠問。
沈烈放下酒杯,小眼睛裡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算計的精光:“再過幾個月,玄穹內閣首輔要重新選舉,
江彆離那個老狐狸,連任兩屆,早就想安穩退休,這次絕不會再留。”
慕晚棠鳳眸微睜:“你想爭首輔之位?”
語氣中難掩驚訝。
“沈烈,你如今雖得趙宇信任,官至侍郎,但終究是外來者,根基淺薄,
玄穹再腐朽,也不可能將首輔這等宰執之位,交給一個來曆不明、商賈出身的外人,
這是他們的底線,也是趙宇絕不會逾越的紅線。”
“正常情況下,當然不可能。”沈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冷酷,幾分惡趣味,“但若是非常時期,有了不得不為的理由,底線也是可以挪一挪的。”
他看嚮慕晚棠,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不過,這個計劃,需要你借我一個人來保障。”
“誰?”
“鬼皇,顧天樞。”沈烈緩緩道,“我需要這個廢物來做個保障,畢竟有些事本大爺不好親自動手。”
慕晚棠挑眉:“鬼皇本就是你鬼王座麾下四帝之一,何須向我借?直接命令便是。”
沈烈笑著點點頭,算是表示知道了。
慕晚棠沉吟片刻,微微頷首:“該如何配合,你提前告知顧天樞便是,無需跟我過問。”
話至此,書房內忽然安靜了片刻。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時而交織,時而分離。
慕晚棠望著沈烈,看著這張陌生的、圓潤平庸的臉,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皮相,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個為她劈開荊棘、笑容溫暖的少年。
她的眼神漸漸柔軟,深處湧動著曆經漫長等待後更加熾熱的情感。
“沈烈,”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音,“等這裡的事了,玄穹崩塌後,你,跟我回去,可好?”
沈烈身體微微一僵。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轉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
“回去?”他扯了扯嘴角,語氣有些飄忽,“回哪兒?鬼王座在魔域九幽,天虞帝朝是你的疆土,
本大爺如今是天下無敵的鬼王,統領一方勢力,自在慣了,去你的天虞做什麼?”
做什麼?
慕晚棠看著他迴避的側影,看著他下意識摩挲手腕石鏈的小動作,心中那點因他疏離語氣而產生的微澀,忽然被一種更堅定的溫柔取代。
她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屬於沈烈特有的、冷冽又乾淨的氣息。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觸他的臉頰,但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終究隻是輕輕拂過他睡袍的袖口。
“到時……”她看著他,眼眸如倒映著星光的深潭,裡麵含著清晰無誤的情意,還有屬於昭雪女帝的、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
月白的身影向後輕輕一退,便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淡化、消散。
書房裡,隻剩下沈烈一人,對著搖曳的燭火,和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縷極淡的、屬於她的冷香。
“莫名奇妙,這女帝該不會愛上本大爺了吧,嘶……好冷……”
一想到慕晚棠有病嬌屬性,沈烈心中不由一寒,忙揮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