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陽。
天光破曉時,汐月城已沐浴在一片近乎癲狂的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內城的主乾道天街被清水沖刷了九遍,青石板光可鑒人。
道路兩側每隔三步便立著一杆繡金玄穹龍旗,旗下是怒放的賓靈牡丹,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從皇城正陽門到城外十裡長亭,紅毯鋪地,錦緞垂街。
昨夜工部緊急調撥三千工匠,將沿途所有建築的牆體重新粉刷,此刻望去,整座城市嶄新得如同剛拆開包裝的玩具,連瓦縫間的青苔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辰時三刻,皇城鐘樓敲響九九八十一聲迎賓禮鐘。
鐘聲渾厚悠長,傳遍四野。
城門外十裡長亭,玄穹帝君趙宇率文武百官肅立等候。
在他身後,站著兩位老者。
左側一人著紫袍,麵容枯槁如古鬆,雙目開闔間隱有雷霆閃過,正是玄穹八大帝君之一,執掌刑獄與鎮守帝都的雷獄大帝(偽帝)司空震。
右側那人一襲樸素青衫,容貌清雋,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古玉,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是以智謀與陣法聞名的青玉大帝(偽帝)風無痕。
這兩位大帝親自出迎,已是玄穹接待外邦君主的最高規格。
再往後,是以首輔江彆離為首的文武百官。
董王則身著嶄新的三品侍郎官服,站在戶部佇列中前位置,圓臉上掛著標準熱情又不失矜持的笑容,小眼睛卻微微眯著,望向官道儘頭。
巳時初,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隊身影。
先是三十六名銀甲騎士,座下皆是肋生雙翼的追風靈駒,馬蹄踏空而來,卻不聞半點聲響。
騎士鎧甲在日光下流淌著水銀般的光澤,麵具遮麵,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如刀的眼睛。
銀甲騎之後,是八匹通體雪白、額生獨角、腳踏祥雲的月華天馬,拉著一架巨大的玉輦。
輦車以萬年溫玉為骨,東海鮫綃為簾,車頂鑲嵌著一輪用整塊“昊陽精金”雕琢的日輪,光芒溫和卻不容逼視。
玉輦兩側,各有四名宮女隨行。這些女子皆著素白宮裝,容貌清麗,氣息沉穩,顯然也是有修為傍身。
她們步態輕盈,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生出一朵虛幻的蓮花,旋即消散,這是天虞帝宮秘傳身法:步步生蓮。
玉輦之後,又是三十六名銀甲騎壓陣。
整支隊伍不過百人,卻散發著千軍萬馬般的肅殺與威嚴。
所過之處,連風都變得輕柔,雲都為之避讓。
趙宇瞳孔微縮。
他自然看得出來,那七十二名銀甲騎士,個個都是真武境修為,而且氣息渾然一體,顯然是久經戰陣、配合無間的精銳。
而拉車的八匹月華天馬,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七品靈獸,每一匹的價值都堪比一件上品靈器。
這些年天虞的底蘊,比情報中顯示的還要深厚。
玉輦在長亭前十丈處穩穩停下,鮫綃簾幕被一隻素手挑起。
先落地的是一雙穿著素白繡金鳳紋履足。
接著,一道身影從容走出。
慕晚棠今日未著帝袍,而是一身簡約的月白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長髮僅用一根青玉簪鬆鬆綰起,餘發垂落肩背。
她冇有佩戴任何珠寶首飾,素麵朝天,可那份曆經三百年帝位沉澱出的威儀從容,卻讓在場所有人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雙鳳眸平靜地掃過迎接的隊伍,目光所及之處,連司空震和風無痕都微微頷首致意。
這是強者間的互相尊重……好吧,其實是這倆偽帝壓根打不過對方。
在她身側半步後,跟著一名身著玄甲,臉覆惡鬼麵具的高大侍衛。
侍衛腰佩一柄造型奇古的長刀,刀鞘漆黑,隱隱有血色紋路流轉。
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壓迫感絲毫不下慕晚棠,讓兩位大帝不約而同地多看了一眼。
“玄穹帝君,久違了。”慕晚棠開口,聲音清澈平靜,如同山澗冷泉。
趙宇回過神來,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上前三步,拱手道:“昭雪女帝親臨,令我玄穹蓬蓽生輝,
一彆近三載,女帝風采更勝往昔,實乃天虞之福,大陸之幸。”
“帝君過譽。”
慕晚棠微微欠身還禮,禮數週全,卻透著淡淡的疏離。
接下來是繁瑣的迎賓禮儀。
禮部尚書周文正手持玉笏,高聲唱喏,一套流程走了足足兩刻鐘。
慕晚棠始終神色平靜,配合著完成每一個步驟,隻是偶爾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百官佇列。
當週文正喊到“戶部右侍郎、內閣行走董王”時,董王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微臣董王,恭迎昭雪女帝陛下聖駕,陛下蒞臨玄穹,實乃我朝無上榮光!”
慕晚棠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
董王圓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激動。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官員長了那麼一息。
就是這一息。
慕晚棠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情緒。
那是審視,是確認,是三百年的等待與三年分彆壓縮成的刹那凝望。
然後,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更像是一個隻有她自己才懂的歎息。
“董侍郎免禮。”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朕在來的路上,便聽聞侍郎為籌辦此次國宴殫精竭慮,著實辛苦了。”
董王卻彷彿完全冇聽出弦外之音,直起身,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陛下謬讚,微臣隻是儘本分,
為彰顯我玄穹天朝上邦之儀、文明偉大之象,略儘綿薄之力罷了,一切,都是為了玄穹再次偉大!”
“為了玄穹再次偉大!”周圍幾個官員下意識地跟著低呼。
慕晚棠不置可否地移開目光,轉向趙宇:“帝君,請。”
“女帝請。”
車駕改換,慕晚棠換乘了玄穹準備的九龍金輦,在萬民“夾道歡迎”中駛入汐月城。
所謂萬民,皆是經過嚴格篩選、衣著光鮮、訓練過標準笑容的內城居民。
他們揮舞著統一發放的小旗,喊著排練了無數遍的“恭迎昭雪女帝”,聲音整齊劃一,表情熱烈而空洞。
街道乾淨得連一片落葉都看不到,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各種花香混合的香氣,完全掩蓋了這座城池原本複雜的氣味。
慕晚棠透過紗簾看著窗外這片完美的景象,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冷意。
坐在她側後方侍衛位置的顧天樞,麵具下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傳音入密:“排場挺大,就是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城外三十裡,那些被趕走的流民營,臭氣隔著三裡地都能聞到,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
“看破不說破。”慕晚棠淡淡迴音,“宴無好宴,今日重在周旋。”
九龍金輦駛入皇城,穿過三道宮門,最終停在舉行國宴的紫微殿前。
大殿飛簷鬥拱,金碧輝煌,殿前廣場上矗立著九尊巨大的青銅鼎,鼎中燃燒著價值連城的星辰香,青煙嫋嫋,凝而不散。
殿內早已佈置妥當。
按照玄穹左為尊的古禮,大殿左側設主賓席,右側設主陪席。
兩側各有數十席位,呈雁翅排開,坐著玄穹三品以上官員及有爵位的宗親。
最引人注目的是宴席的佈置。
每一張紫檀木案幾上,餐具的擺放都嚴格遵循《玄穹國宴餐桌擺盤至高準則》。
白玉筷置於特製的“筷枕”上,筷尖精確指向正南方,每張案幾旁都擺著一個微型羅盤,以示公正。
筷與筷的間距,不多不少,正是七分,用鑲嵌了刻度靈紋的水晶尺測量過。
青玉碗距離案幾邊緣一寸三分,分毫不差。
碗旁的小碟呈七星拱月排列,每一枚碟子的中心都對準了案幾上刻畫的一個微縮星圖節點。
酒杯的擺放角度是三十度,杯口朝向賓客的心臟位置,據研修院的導師解釋,這象征著“誠心待客”。
連盤中裝飾用的靈蔬雕刻,花瓣的朝向、葉片的舒展角度,都有明確規定。
此刻擺在趙宇和慕晚棠主案前的,是一隻用“翡翠蘿蔔”雕成的鳳凰,鳳首昂揚,精確地朝著殿門方向,寓意“迎貴客,納吉祥”。
不少玄穹官員入席後,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冠,而是下意識地檢查自己麵前的餐具是否合規。
一位頭髮花白的侍郎發現自己杯子的角度似乎偏了半度,頓時臉色發白,偷偷用手調整,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慕晚棠在主賓席落座,顧天樞如鐵塔般立在她身後三步處。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極致“標準化”的宴席佈置,又看了看那些戰戰兢兢的玄穹官員,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色。
趙宇在主陪席舉杯起身,聲音洪亮:“今日端陽佳節,又逢昭雪女帝聖駕親臨,雙喜臨門,朕心甚悅,
謹以此杯,為女帝接風洗塵,願天虞玄穹,友誼長存,共佑大陸太平!”
“共佑大陸太平!”
百官齊聲附和,舉杯共飲。
慕晚棠舉杯示意,淺嘗輒止。
酒是百年陳釀“瓊華露”,入口綿柔,後勁卻足。
歌舞起。
三十六名身著霓裳的舞姬翩然而入,隨著編鐘雅樂起舞。
舞姿曼妙,顯然是精心排練過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袖都精準卡在樂點上,美則美矣,卻像提線木偶,少了靈動生氣。
酒過三巡,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逐漸熱絡。
趙宇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笑道:“說來慚愧,前番天斷峰會,我玄穹身為東道,
未能妥善調解玉京與天虞之爭,反讓鬼王座介入,掀起不小風波,此事,朕一直耿耿於懷。”
來了。
慕晚棠眼簾微垂,靜待下文。
“鬼王座畢竟出身魔域九幽,行事詭譎難測,唯利是圖。”
趙宇歎息一聲,語氣誠懇。
“女帝或許不知,這兩年來,大陸暗流湧動,多處秘境遺蹟現世,
均有鬼王座身影,攪亂秩序,與各方勢力摩擦不斷,長此以往,恐非大陸之福。”
他頓了頓,看嚮慕晚棠,目光深邃:“天虞帝朝乃新興帝國,如朝陽初升,氣運正隆,
女帝雄才大略,三百年間將天虞治理得蒸蒸日上,朕欽佩之至,隻是……
與鬼王座這般勢力牽扯過深,難免會汙了天虞清名,拖累女帝的千秋大業啊。”
話說得語重心長,彷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提醒。
席間安靜下來。
所有官員都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趙宇和慕晚棠之間遊移。
董王端著酒杯,小眼睛眯成縫,似乎在專心品酒,耳朵卻豎得筆直。
慕晚棠緩緩抬眼,迎上趙宇的目光。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捏起了麵前那雙指向正南的玉筷。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帝君此言,是在勸我天虞,與鬼王座劃清界限?”慕晚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宇微笑:“非是勸,隻是身為同道,些許肺腑之言,
大陸格局穩定,方有益於各國發展,
鬼王座如同這宴席上不合規製的餐具,
擺得再好看,終究壞了整體的章法。女帝以為然否?”
他巧妙地用眼前的“擺盤標準”來比喻,既貼合場景,又將鬼王座貶為“破壞規矩者”。
慕晚棠把玩著手中的玉筷,目光落在筷尖那精確的南向指向上,忽然輕輕一笑。
這一笑,如冰河初融,春雪乍消,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讓人心頭髮寒。
“帝君可知,”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我年少時,曾隨師尊遊曆大陸,
見過北境蠻族,以手抓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雖粗鄙無文,卻豪氣乾雲,活得痛快。”
她將筷子輕輕放回筷枕,指尖點了點那七星拱月排列的小碟:“也見過東海島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一套餐具有三十六件之多,用法繁瑣,卻自詡文明。”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趙宇臉上:“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用什麼方式吃飯,擺什麼樣的盤,定什麼樣的規矩,說到底,是實力決定的,
蠻族能用手抓,是因為他們武力強盛,無人敢笑其粗鄙,
島民敢定繁規,是因為他們富甲一方,有資格講究,
不過說到底,吃飯就是吃飯,再精緻的擺盤,再繁瑣的禮儀,也改不了這本質。”
她頓了頓,鳳眸中銳光一閃:“鬼王座能在大陸立足,能讓玉京仙朝在峰會上低頭,
不是因為他們守了誰的規矩,而是因為他們有讓人必須正視的力量。”
“天虞與誰交往,不與誰交往,”
慕晚棠的聲音陡然轉冷,雖未提高音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取決於是否有利於天虞的國運,是否契合朕的意誌,至於彆人的看法、彆國的規矩……”
她微微傾身,看著趙宇,一字一句:“帝君不覺得,有時候,太過執著於筷子該指向哪裡,反而會忘了,拿起筷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玄穹官員都目瞪口呆。
趙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慕晚棠,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被深沉掩蓋。
坐在下首的董王,低下頭,藉著舉杯飲酒的動作,掩去了嘴角那抹快要抑製不住的、驕傲又複雜的弧度。
鬼鬼皇顧天樞麵具下的眼睛,也閃過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把玩古玉、含笑不語的青玉大帝風無痕,忽然輕輕拍了下手掌。
“好一個拿起筷子是為了什麼。”
風無痕的聲音溫潤如玉,打破了沉寂。
“昭雪女帝此言,倒是頗有幾分玄機,規矩是死的,用規矩的人是活的,受教了。”
他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立場微妙。
司空震冷哼一聲,卻冇說話。
趙宇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帝王心性,迅速調整了情緒,重新露出笑容:“女帝快人快語,見解獨到,倒是朕拘泥了,
罷了,今日隻為歡宴,不談這些瑣事,來,朕再敬女帝一杯,願我兩國,求同存異,共謀發展。”
“帝君請。”慕晚棠舉杯,神情已然恢複平靜,彷彿剛纔那番鋒芒畢露的話不是出自她口。
宴席繼續。
歌舞又起,推杯換盞。
但氣氛終究不同了。
玄穹官員們再看向那位月白常服的女帝時,眼神中除了最初的驚豔與敬畏,更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而慕晚棠,偶爾目光掠過對麵席間那個圓潤的身影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快、極柔的微光,旋即湮滅在帝王的深邃裡。
殿外,陽光正好,將紫宸殿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黃。
殿內,精美的食物在標準化的餐盤中漸漸冷卻,玉筷依舊齊整地指向南方,彷彿在固執地維護著一個早已開始碎裂的“偉大”幻象。
宴會進行到尾聲時,慕晚棠以旅途勞頓為由,婉拒了後續的遊園安排,起身告辭。
趙宇親自將她送至紫宸殿外。慕晚棠的玉輦已等候在殿前廣場。
“今日倉促,諸多不周,還望女帝海涵。”趙宇拱手道,“明日朕在禦花園設小宴,隻請幾位親近大臣作陪,望女帝撥冗。”
“帝君盛情,朕卻之不恭。”慕晚棠微微頷首,“告辭。”
她轉身,走向玉輦。
走過董王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董王躬身行禮:“恭送女帝陛下。”
慕晚棠冇有看他,隻是經過他身側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
“筷子……擺得不錯。”
然後,她便登上玉輦,簾幕垂下,隔絕了內外。
董王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玉輦在銀甲騎的護衛下駛離廣場,才緩緩直起腰。
他望著玉輦遠去的方向,圓臉上笑容依舊,小眼睛裡卻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