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宇請女帝赴宴。
趙宇並未在昨日舉辦大宴的紫宸殿設席,而是選在了禦花園深處一座臨水的觀瀾榭。
水榭四麵通透,輕紗為簾,湖麵荷風送爽,遠處假山流水淙淙,環境清雅私密,更適合小範圍、深層次的交談。
出席者僅有寥寥數人。
玄穹這邊是趙宇,以及兩位昨日已露過麵的司空震、風無痕兩位大帝,外加首輔江彆離和禮部尚書周文正作陪。
天虞這邊,隻有慕晚棠與貼身侍衛顧天樞。
董王以戶部侍郎身份,負責此次小宴的禮儀督導與部分物資調配,得以侍立在榭外迴廊,垂手恭立,卻能清晰聽到內裡對話。
宴席的佈置,比昨日更加精益求精。
紫檀木小圓桌上,每一樣器物的擺放都嚴格到了變態的程度。
玉箸的朝向甚至用上了微型定南針法器校準,確保絕無偏差。
杯盤碗盞之間的距離,用上了帶刻度靈紋的透明晶尺反覆測量,誤差不超過一根髮絲的十分之一。
就連盤中作為裝飾的那片薄荷葉,葉尖的朝向都經過了星象推算,今日宜向東南,主賓主儘歡。
趙宇今日換了一身略顯家常的明黃常服,少了些朝會時的威嚴,多了幾分親和。
他親自為慕晚棠佈菜,指著一碟晶瑩剔透、形如蓮瓣的糕點道:“這是禦廚特製的冰心玉蓮酥,
用了北海冰原下的寒玉蓮蓮子磨粉,佐以三百年蜂皇漿,清甜不膩,女帝嚐嚐。”
“帝君有心。”
慕晚棠微微頷首,用銀箸夾起一小塊,淺嘗即止,禮儀無可挑剔。
風無痕依舊把玩著他那枚溫潤古玉,嘴角含笑,似乎對眼前的食物和談話都不甚在意。
司空震則正襟危坐,目光偶爾掃過侍立在慕晚棠身後、如同鐵鑄般的顧天樞,眼神深處帶著審視。
酒過一巡,氣氛在刻意維持的輕鬆中,漸漸透出一絲緊繃。
趙宇放下銀盃,輕輕歎了口氣,彷彿閒話家常般道:“昨日大殿之上,女帝一番關於規矩與本心的見解,令朕感觸頗深,
回宮後思忖良久,愈發覺得,在這風雲變幻的大陸之上,能得一知己同道,攜手共進,何其難得。”
他看嚮慕晚棠,目光懇切:“天虞與玄穹,一東一中,皆是大陸人族脊梁,本應同氣連枝,共禦外侮,
守這萬載太平,奈何近年來,總有些不諧之音,擾了這份清淨。”
慕晚棠放下銀箸,拿起一方素白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靜待下文。
“朕聽聞,”趙宇語氣轉為凝重,“天虞與那鬼王座,不僅在商貿往來上日益密切,更在軍械製造、陣法研究等諸多領域,有了深度合作。”
“確有此事。”慕晚棠坦然承認,神色平靜,“鬼王座在煉器,陣法一道,尤其是一些偏門、實用的領域,確有獨到之處,
天虞取其之長,補己之短,互利共贏,有何不可?”
“女帝!”趙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長輩規勸晚輩般的語重心長,“那鬼王座,終究出身魔域九幽,
其行事作風,詭譎莫測,唯利是圖,毫無底線可言,
縱觀其崛起之路,暗殺、顛覆、挑撥離間、趁火打劫,無所不用其極,
此等勢力,如同附骨之疽,今日能與你合作,他日未必不會反噬其身!”
他的聲音在靜謐的水榭中迴盪,帶著一股凜然的正義感。
“大陸秩序,貴在清明正道,我玄穹、玉京、青冥,乃至天虞,皆是傳承有序,根基清白的堂堂正正之邦,
與鬼王座這等黑道組織糾纏過深,非但有損國格,更會汙了女帝的清譽,拖累天虞的煌煌大業啊。”
趙宇痛心疾首,彷彿真心實意為天虞著想。
“依朕之見,女帝當及早與那鬼王座劃清界限,方是長久之計。”
水榭內一片安靜。隻有遠處流水聲潺潺,和微風拂過紗簾的輕響。
侍立在外的董王,低垂的眼皮下,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周文正撚著鬍鬚,微微點頭,似乎頗為讚同陛下所言。
江彆離老神在在,半闔著眼,彷彿在養神。
風無痕依舊把玩著古玉,嘴角笑意未變。
司空震的目光,則更多停留在慕晚棠臉上,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慕晚棠聽完,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動怒。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趙宇心頭莫名一跳。
“帝君金玉良言,朕心領。”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同玉磬輕擊,清晰悅耳,“隻是,帝君口口聲聲讓天虞與鬼王座劃清界限,言其是黑道,是附骨之疽,那麼朕想問……”
她抬起鳳眸,直視趙宇,目光清澈卻極具穿透力:“若天虞當真與鬼王座斷絕往來,玄穹聖朝,能給予天虞什麼?”
趙宇一怔,顯然冇料到慕晚棠會如此直接地反問,而且是關乎利益的**裸反問。
“這……”趙宇神色迅速調整,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女帝何出此言?玄穹與天虞乃友邦,自當相互扶持,
隻要天虞願與鬼王座切割,朕必堅定站在天虞立場,在諸多事務上給予支援。”
“哦?”慕晚棠眉梢微挑,語氣依舊平淡,“如何支援?具體而言,朕執掌天虞雖有三百年,但相較於玄穹萬載積累,在諸多核心秘法技藝上,仍相差甚遠,
比如中級、高階陣紋鐫刻之術,比如鎮國級靈器鍛造的核心法門,又比如一些涉及法則運用的頂級秘術……”
她每說一項,趙宇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這些,”慕晚棠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天虞曾多次試圖向玄穹求購,或請求交流,哪怕付出巨大代價,
然而,玄穹聖朝非但嚴禁此類核心技藝外流,更是聯合玉京仙朝、青冥玄朝,三方共同簽署《禁術封鎖令》,
嚴禁任何相關技術、典籍、人才流向天虞,此事,帝君不會不知吧?”
水榭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
周文正撚鬍鬚的手停住了。江彆離睜開了眼睛。
風無痕把玩古玉的動作微微一頓。司空震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底閃過一絲被當麵揭穿的慍怒和尷尬。
他冇想到慕晚棠會在此刻,如此直接、如此具體地丟擲這件彼此心照不宣、但絕不會在檯麵上提及的舊事。
《禁術封鎖令》確有其事。
那是百年前,當天虞帝朝展現出驚人崛起勢頭時,玄穹牽頭,聯合玉京、青冥,私下達成的一項隱性協議,旨在從技術根源上遏製天虞的發展速度,維持三大老牌帝國在天玄大陸的優勢地位。
這是陽謀,也是潛規則,從未被正式承認過。
“女帝此言……未免有些偏頗。”趙宇乾笑一聲,試圖挽回,“技藝傳承,關乎國本,慎重些也是常理,
況且,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大陸局勢不同,隻要天虞表明立場,
與鬼王座這等大陸公敵劃清界限,展現出與我等共衛正統的決心,一切都好商量。”
“商量?”慕晚棠似乎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深了些許,“帝君的意思是,
隻要天虞與鬼王座斷絕關係,玄穹便願意開放部分陣紋、秘術法門,與天虞共享?”
她特意加重了共享二字。
趙宇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正是!朕可在此承諾,隻要天虞與鬼王座公開決裂,玄穹願在陣紋基礎理論,
部分中階靈器鍛造法等方麵,與天虞展開有限度的交流與合作,這足以彰顯朕的誠意,以及對天虞的扶持之心。”
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做出了巨大讓步。
但在場明眼人都聽得出來,所謂基礎理論、中階法門,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甚至可能已經過時的邊角料,真正核心的東西,一點冇鬆口。
慕晚棠靜靜地看著趙宇,看了好幾息。
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嘲諷,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失望,隻是一種純粹的、透徹的觀察。
然後,她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彷彿看到什麼荒誕劇目般,帶著些許無奈、更多是瞭然於心的淺笑。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銀箸,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靈筍,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這笑而不語,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殺傷力。
它清清楚楚地傳達了一個意思:你開的價碼,毫無誠意,你的承諾,如同兒戲,你所謂的支援和共享,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趙宇的臉,瞬間漲紅,又轉為鐵青。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儘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空處,甚至還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拂了拂衣袖,嫌他弄亂了空氣。
尷尬、惱怒、還有一絲被徹底看輕的羞憤,交織在他胸中。
水榭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連流水聲似乎都變得刺耳。
周文正額頭見汗,試圖打圓場:“女帝,佳肴當前,涼了便失了風味,這道八寶靈鸞羹乃是用……”
“周尚書,”慕晚棠溫和地打斷他,語氣依舊客氣,“朕胃口淺,已用得差不多了。今日多謝帝君盛情款待。”
她放下銀箸,絲帕再次輕拭嘴角,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纔那場暗藏機鋒、近乎撕破臉的對話從未發生。
趙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也擠出一個笑容:“是朕考慮不周,光顧著說話,
女帝既然乏了,今日便到此為止,晚間禦花園有燈會,女帝若有興致,可隨意逛逛。”
“帝君美意,朕心領。今日確有些疲乏,想早些歇息。”慕晚棠起身,微微頷首,“告辭。”
顧天樞如影隨形,跟在她身後。
趙宇等人起身相送。
慕晚棠走過水榭迴廊,經過垂手侍立的董王身邊時,腳步未有絲毫停留,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直到慕晚棠和顧天樞的身影消失在禦花園的繁花小徑深處,水榭內凝重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趙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猛地一揮袖,將麵前那杯幾乎未動的靈酒掃落在地。
玉杯碎裂,瓊漿四濺,沾染了他明黃的袍角。
“好一個昭雪女帝,好一個天虞帝朝!”他咬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油鹽不進,狂妄至極!”
江彆離緩緩道:“陛下息怒,女帝心思深沉,行事果決,更兼實力莫測,確非易與之輩,
她與鬼王座的關係,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緊密牢固,絕非輕易可以離間。”
“鬼王座,鬼王座!”趙宇煩躁地踱步,“這個沈烈,到底給了她什麼好處?讓她如此死心塌地,不知道還以為那是他養的麵首!”
一直沉默的風無痕,忽然悠悠開口:“或許,未必全是好處,也可能是…彆無選擇。”
他摩挲著古玉,眼神飄向遠方。
“當我們關上所有門的時候,有人從窗戶遞進來一根繩子,哪怕知道那繩子可能沾著血,也隻能先抓住。”
趙宇腳步一頓,臉色變幻不定。
司空震冷哼一聲:“無論如何,此女態度已明,
她既不願與鬼王座切割,便是我玄穹潛在的威脅,
陛下,當早做打算。”
趙宇眼神陰沉,緩緩點頭:“朕知道了。”
他看向榭外,禦花園美景如畫,可他眼中卻隻有一片冰冷的算計。“看來,對天虞的策略,需要調整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
“今日宴會禮儀,倒是無可挑剔。”
周文正連忙道:“董侍郎於此道,確是儘心儘力。”
“嗯。”趙宇不置可否,“傳朕口諭,賞。”
“是。”
夕陽西下,將觀瀾榭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場看似清淡雅緻的宮宴,實則暗流洶湧,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