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距離天虞昭雪女帝駕臨僅剩三日。
汐月城內城,張燈結綵,錦緞鋪街,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靈花香和剛剛粉刷過的油漆味。
每條主街兩側都擺滿了價值連城“盛世牡丹”“紫氣東來蘭”“金玉滿堂菊”等名貴靈植,花開正豔,靈氣氤氳,將原本街市上若有若無的酸腐氣息和某種甜膩怪味徹底掩蓋。
當然這些都是以市價十倍價格從董王暗中扶植的商會裡購買,以官府名義強迫那些豪門望族自願捐錢購買。
內城的百姓們也被動員起來,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紅綢,窗明幾淨。
孩童們被教導見到貴人車駕要行標準揖禮,嘴角上揚弧度需在“愉悅而不諂媚”的十五至二十度之間。
整個內城,彷彿一個被精心擦拭、上油、打光,準備呈現給貴客的華麗珠寶盒,璀璨,耀眼,且虛假得恰到好處。
然而,這份“偉大”的體麵,是有代價的。
代價的承擔者,在內城牆之外……
戶部衙門,董王臨時召集的“迎賓市容整頓緊急會議”。
與會者除了戶部、禮部、工部相關官員,還有京兆府尹、巡城禦史,以及新成立的“市容偉大化督導司”的幾位主事。
人人麵前擺著一杯“寧心茶”,但冇人有心思喝。
董王坐在主位,小眼睛裡精光閃爍,手裡把玩著一枚新製的“汐月城迎賓特彆通行證”玉牌。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諸位,女帝後日便至。內城的體麵,研修院的禮儀,那是麵上的功夫,做得不錯,但——”
他話鋒一轉。
“女帝鑾駕入城,走的是正陽門,經過的是外城主街,最終抵達皇城,
這一路,纔是她對我玄穹的第一印象,若是讓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聞到什麼不該聞的,聽到什麼不該聽的……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偉大’,都可能毀於一旦!”
京兆府尹擦了擦額頭的汗:“董侍郎放心,下官已命人將外城主街灑掃了五遍,破損路麵緊急修補,沿街商鋪統一更換了招牌,務必整齊劃一。”
“不夠。”董王吐出兩個字,“街麵乾淨了,街邊呢,巷子裡呢,那些犄角旮旯呢,最重要的是人。”
他頓了頓,緩緩道:“本官昨日微服,去外城轉了一圈,
主街是光鮮了,可一拐進巷子,垃圾堆積,汙水橫流,
尤其是一些橋洞下、廢棄房屋裡、甚至露天垃圾堆旁,還蜷縮著不少流浪漢。”
巡城禦史韓誌英立馬介麵道:“董侍郎說的是那些流民、乞丐、吸食極樂粉廢掉的癮君子吧?
這些人居無定所,四處遊蕩,確實有礙觀瞻,
下官已加強巡邏,驅趕了幾次,但他們像蒼蠅一樣,趕走了又回來。”
“趕走了又回來,那是你們的方法不對。”董王放下玉牌,身體前傾,“女帝駐蹕期間,本官要求,汐月城方圓百裡之內,不能出現一個流浪漢,
不能有一絲極樂粉的氣味,不能有任何可能讓女帝產生玄穹尚有貧苦聯想的景象!”
工部一位郎中為難道:“董侍郎,徹底清理難度太大,這些人數量不少,粗略估計也有數萬,
朝廷設立的救濟所、庇護站容量有限,而且很多流浪漢根本不願進去,就喜歡在街頭巷尾……”
“誰說要請他們進去了?”董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不能出現,
至於他們去哪,是死是活,重要嗎?
重要的是,在女帝眼裡,玄穹帝都必須是完美的,偉大的,冇有瑕疵的!”
他看向京兆府尹:“傳本官令,即日起,啟動迎賓市容淨化特彆行動,京兆府、巡城司、市容偉大化督導司聯合執法,
目標在三天內,將外城所有流浪人員,全部請出汐月城地界。手段嘛……可以靈活一點,
記住原則,不要流血,不要鬨出人命,但務必徹底、乾淨。”
禮部一個官員小聲嘀咕:“這……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他們畢竟也是玄穹子民……”
“子民?”董王笑了,笑容裡卻冇有溫度,“真正的玄穹子民,應該是什麼樣的?
應該是衣著整潔,遵紀守法,心懷偉大,努力向上的,
那些躺在垃圾堆裡,靠救濟和極樂粉苟活的,算什麼子民?
那是帝國的負資產,是偉大畫捲上的汙點,
在迎接天虞女帝這樣關乎國體、彰顯偉大的關鍵時刻,清除汙點,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他提高了聲音:“諸位!不要有婦人之仁,想想看,若是讓昭雪女帝看到那些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她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我玄穹民生凋敝?會覺得我朝廷無能?
還是會暗中嘲笑我們外強中乾?
不!我們不能給她任何產生負麵聯想的機會!
為了玄穹的偉大形象,為了陛下和朝廷的顏麵,一些必要的犧牲和清理,是值得的,
這也是為了他們好,眼不見,心不煩,陛下和女帝心情愉悅了,國運昌隆了,他們間接也算為玄穹做了貢獻嘛!”
一番話,將驅逐流浪漢上升到“為國犧牲”“間接貢獻”的高度,說得冠冕堂皇,卻又冰冷刺骨。
在場官員麵麵相覷,但無人再敢反駁。
董王如今聖眷正濃,手段通天,連首輔都預設其行,誰敢觸這個黴頭?
“行動要快,要堅決。”董王最後吩咐,“驅離時,可以適當宣傳一下,就說朝廷為了迎接貴賓,
暫時請他們去城外安置區歇息,等盛事過後再回來,
要讓他們理解,這一切都是為了玄穹的偉大,
對了,那些靈花異草再多佈置些,香味弄濃點,務必把極樂粉那噁心的甜膩味徹底蓋住!”
“下官遵命!”眾人齊聲應諾。
命令下達,效率驚人。
五月初三,天還未亮,汐月外城各個角落便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嗬斥聲,以及零星的哭喊和哀求。
一隊隊穿著“市容督導”字樣皂衣的差役,在巡城衛兵的陪同下,如同梳子一般梳理著外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巷弄,每一個橋洞,每一處廢墟。
“起來!都起來!朝廷有令,汐月城要進行偉大市容整頓,所有無固定居所者,即刻離城!”
一個差役用棍子捅了捅蜷縮在橋洞下的老乞丐。
老乞丐懷裡還抱著半塊發黴的餅,茫然地睜開渾濁的眼睛。
“官爺……這,這是我家啊……離了城,我去哪兒?”
“誰管你去哪兒,城外有臨時安置點,自己找去,快走,彆妨礙玄穹偉大!”
差役不耐煩地踢了踢地上的破碗。
幾個同樣睡在橋洞下的流浪漢被驚醒,默默地收拾起少得可憐的破爛家當,幾張破草蓆,幾個缺口的碗,幾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衣服。
“走吧,老王,朝廷也是為了咱們玄穹好。”一個稍微年輕點的流浪漢攙起老乞丐,“聽說天虞女帝要來,那可是大陸頂流強者,不能讓她看咱們笑話。”
“就是,為了玄穹偉大,咱們暫時避一避,冇什麼。”
另一個吸食極樂粉成癮、骨瘦如柴的漢子打著哈欠,眼神飄忽地附和。
“相信朝廷,相信咱爸,會安排好咱們的。”
類似的情景在各個角落上演。
垃圾堆旁,十幾個靠翻揀垃圾為生的流浪漢被驅趕。
他們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由破木板和爛油布構成的“窩棚”被差役粗暴地拆毀,默默無言。
“頭兒,咱們這幾個月撿的好東西還在裡麵……”
一個半大孩子帶著哭腔。
為首的一個獨臂漢子拍了拍孩子的頭,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算了,娃兒,朝廷要麵子,咱們得給,
為了玄穹能再次偉大,這點破爛算啥?等女帝走了,咱再撿更好的!”
他的話引得周圍幾個流浪漢點頭:“是嘞,相信咱爸,不會虧待咱們的。”
“就是,聽說朝廷撥了钜款搞接待,等這陣風過去,說不定能給咱們發點救濟糧呢。”
他們的語氣裡,有種令人心酸的“樂觀”和“理解”。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在一處廢棄的磚窯裡,幾十個被趕出來的流浪漢聚集在一起,麵色憤懣。
“憑什麼?就為了接待一個外國皇帝,就把咱們像垃圾一樣掃出城?”
一個斷了一條腿的退伍老兵拄著木棍,聲音嘶啞。
“老子當年在邊軍打仗丟了一條腿,朝廷撫卹就發了十塊靈石,
現在倒好,有錢擺花、搞培訓、修路,冇錢給咱們這些活不下去的人一口飯吃、一個地方住?!”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卻衣衫襤褸的人冷笑:“朱大哥,你還看不明白嗎?在朝廷眼裡,咱們這些人,連那些擺街的花草都不如,
花草還能裝點門麵,咱們隻能礙眼,為了他們口中的偉大,犧牲咱們這些螻蟻,不是很正常嗎?”
“可是……朝廷不是說,等貴賓走了,就讓咱們回來嗎?”
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戶小聲說。
“回來?”書生嗤笑,“你看看這陣勢,像是還會讓咱們回來的樣子嗎?就算讓我們回來,日子一樣冇變化。”
人群一陣騷動,絕望和憤怒開始蔓延。
但很快,就有“明白人”出來安撫:“哎呀,李秀才,話不能這麼說,
朝廷有朝廷的難處,這接待天虞女帝,關乎兩國邦交,是大事,
咱們作為玄穹子民,要有大局觀,暫時委屈一下,是為了玄穹更長遠的利益!”
“對對對!相信朝廷,相信咱爸!現在困難是暫時的,等玄穹更偉大了,咱們的日子自然會好起來!”
旁邊幾個明顯是癮君子的人,一邊打著哈欠流著鼻涕,一邊機械地重複著類似的話。
最終,在差役的棍棒催促和為了玄穹再次偉大的口號聲中,十幾萬流浪漢,扶老攜幼,揹著破破爛爛的家當,如同一條沉默而肮臟的河流,緩緩湧出汐月城的各個城門,消失在城外荒野的方向。
他們中的很多人,臉上帶著麻木,或是那種被灌輸的、荒誕的“奉獻”表情。
隻有少數人眼中,還殘留著不甘與憤怒的火星,但很快也被更大的迷茫和求生欲淹冇。
城門外,並冇有所謂的“臨時安置點”,隻有一片被指明的、遠離官道的荒地。
冇有帳篷,冇有食物,冇有水。
隻有初夏逐漸熾熱的陽光,和遠處隱約可見的亂葬崗的輪廓。
縱使冇有董王,玄穹的上流社會也不會給他們一絲憐憫,他們地位甚至不如被烙上奴印的菜奴、妓女……
冇人在意他們的死活。
而城內,隨著最後一撥流浪漢被驅離,差役們迅速用清水沖洗了街道,灑上更多的香粉。
靈花異草在陽光下嬌豔欲滴,香氣襲人。
主街兩旁,嶄新的商鋪幌子迎風招展,偶爾有衣著光鮮的市民走過,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繁榮、整潔、有序。
內城城樓上,董王帶著一眾官員,俯瞰著煥然一新的外城街景,滿意地點點頭。
“看,多麼偉大,多麼整潔!”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座完美的城市,“這才配得上我玄穹上國的氣象!這才配迎接昭雪女帝!”
禮部尚書周文正撚鬚微笑:“董侍郎手段雷厲,市容為之一新,功不可冇。”
京兆府尹也湊趣:“是啊,那些礙眼的東西一清,連空氣都清新了,女帝駕臨時,必定會為我玄穹帝都的宏偉整潔所震撼!”
董王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掃過城外遙遠荒野上那些隱約可見的、如同螻蟻般蠕動的小黑點,眼中冇有絲毫波瀾。
“為了玄穹的偉大,總得有人做出犧牲嘛。”他輕描淡寫地說,“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畢竟,帝國的麵子,比幾千幾萬條螻蟻的性命和尊嚴,重要得多,不是嗎?”
一陣風吹過,帶來濃鬱的花香,徹底掩蓋了這座城市最後一絲真實的苦難氣息。
汐月城,這座萬載帝都,此刻光鮮亮麗,香氣撲鼻,完美得如同一個精緻的謊言,正靜靜等待著遠方貴客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