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虞皇城,承天門外。
晨曦初露,將巍峨的宮牆與巨大的城門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迷霧
承天門外寬闊的廣場上,早已清場,禁軍林立,甲冑鮮明,氣息沉凝,如同沉默的鋼鐵叢林。
沈烈難得準時到了。
他今日的穿著倒還算正式,不再是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錦衣,而是換了一身暗紫色繡著隱晦暗金紋路的勁裝,外罩一件同色的鬥篷。
麵色少了幾分平日的懶散油滑,多了幾分屬於孫笑川同款的尖酸刻薄。
琥珀色的眸子掃過周圍森嚴的陣勢和遠處宮門時,忍不住想要口吐芬芳。
片刻後,承天門那雕刻金鳳的巨門,在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開啟。
率先走出的,並非是女帝的儀仗,而是一行七人。
這七人皆身著製式相近但略有區彆的月白色長袍,袍袖與衣襟處繡著淡金色的雲紋與星辰圖案,氣息收斂,卻如同七座深不見底的寒潭,甫一出現,便讓廣場上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他們的步伐沉穩一致,眼神平靜無波,看向沈烈時,並無太多情緒,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分立兩側,如同七根定海神針。
沈烈眉頭微挑,神識悄然掃過,七人修為赫然皆在合道境。
而且根基紮實,氣息悠長,絕非尋常合道修士可比。
尤其是為首那名麵容清臒、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如冰刃的老者,其體內隱隱散發出的波動,已隱隱觸及了某種更高層次的壁壘,雖未完全跨過,但已有了幾分“帝韻”,這是一位半步大帝!
緊接著,在這七名合道境修士之後,又緩步走出一人。
此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玄黑色寬袍,麵容看起來不過中年,五官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眼神冷漠,彷彿萬古不化的寒冰。
他周身冇有任何靈力外泄的跡象,但當他目光掃過時,連空氣都彷彿要凝結。
他隻是站在那裡,便自然而然成為這片天地的中心,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淵的威壓,雖被刻意收斂,仍讓周圍的禁軍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大帝境!
貨真價實的大帝境修士!
隻一眼,沈烈拳頭下意識就癢了起來。
天虞帝國能成為四大帝國之一,果然還是有些底蘊。
除了慕晚棠本人,竟還雪藏著至少一位大帝,以及如此數量的頂尖合道。
難怪她能以女子之身,在群狼環伺中打下並坐穩這片江山。
那黑袍大帝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冰冷依舊,隻是微微點了下頭,連話都未說一句。
而那為首的半步大帝老者,同樣隻是再次微微頷首,便移開了目光,彷彿沈烈這位名震大陸的鬼王,在他們眼中,與旁人並無太大區彆。
實際上二人內心慌的一批,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
一挑三,一拳一個,還都是大帝,換誰來都慌。
慕晚棠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這略顯冷硬的氣氛。
她今日換上了正式的出行朝服,玄黑底色,金鳳展翅,頭戴簡化版的九旒冕冠,珠玉搖曳,絕美的容顏在莊重服飾的映襯下,更顯威儀天成,風華絕代。
她在數名女官與貼身侍衛的簇擁下,自宮門內款步而出。
“沈樓主,久等了。”
慕晚棠的聲音清越平靜,她先是對沈烈說道,隨即目光轉向那八位頂尖修士,為沈烈介紹。
“這幾位,皆是我天虞供奉殿的殿主與長老,為首這位,是雪山蒼絕燕孤鳴,
執掌供奉殿已逾九百載,前些時日在北境邙山閉關,近日得知天下變故,這才趕了回來。”
燕孤鳴再次對沈烈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眼神依舊古井無波。
“這位,”慕晚棠指向那黑袍大帝,“是上官天寒,上官前輩,閒雲野鶴,極少過問俗務。”
上官天寒隻是看了沈烈一眼,連點頭都省了,目光便投向遠方天際,彷彿眼前一切都與他無關。
實際上是他怕自己直接被沈烈一波帶走。
畢竟到了大帝境界,最注重的就是長生,打打殺殺的太冇排麵了。
慕晚棠又簡要介紹了其餘六位合道境供奉,皆是成名已久、在某些領域堪稱宗師的人物。
他們態度與燕、上官二人相仿,禮節性的示意後,便不再關注沈烈。
沈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也不打算一波全都帶走。
畢竟眼下鬼王座組織和天虞帝朝屬於戰略同盟關係,總算能實現雙贏局麵。
他們肯出山,一是給慕晚棠這位當代雄主麵子,二是此事關乎天虞國運興衰。
不過沈烈也不在意。
對於混了三百年的社團老大而言,他除開拳頭外,真就懶得跟這些老古董打交道,他的目標是天虞秘藏和鬼王座未來洗白後的商業版圖。
等鬼王座洗白後,自己就可以躺著擺爛賺錢。
“陛下麾下果然是藏龍臥虎,令人大開眼界。”
沈烈咧嘴一笑,語氣依舊隨意,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彆的。
“有諸位壓陣,那天斷山之行,想必更加穩妥了。”
燕孤鳴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寒風颳過枯枝:“分內之事。”
言簡意賅,再無他話。
上官天寒更是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慕晚棠似乎早已習慣他們的態度,也不以為意,對沈烈溫言道:“沈樓主,我們這便出發吧,具體行程與安排,路上再與你細說。”
她頓了頓,鳳眸凝視沈烈,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補充道。
“答應沈樓主的好處,事成之後,必當兌現。”
沈烈就等她這句話,立刻點頭,同樣壓低聲音:“陛下記得就好,本大爺可是衝著這個來的,排場也準備好了,保管不讓你失望。”
慕晚棠聞言,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又湊近了些,幾乎是貼著沈烈的耳畔,吐氣如蘭,用更低、更柔、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蠱惑與決絕的語調說道:
“不管事成與否,沈烈,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會無條件答應。”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那話語中的含義與承諾的重量,讓沈烈渾身一個激靈,汗毛都差點豎起來。
他猛地後退半步,像是被燙到一樣,一臉警惕地看著慕晚棠,脫口而出:“喂,陛下,咱們說好的,隻談生意和報酬,可不興色誘這一套啊,本大爺冰清玉潔!”
他這反應太過直接,讓旁邊幾位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合道供奉都忍不住側目看了一眼,連上官天寒那冰封般的臉上都忍不住抽搐一下。
慕晚棠卻被他這反應逗得輕輕笑出聲來,那笑聲如同清泉擊玉,在肅穆的廣場上漾開一圈漣漪。
她並未因沈烈的話著惱,反而覺得他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有趣又真實。
至少證明,他並非對她全無感覺,無論是何種感覺。
慢慢來,等哪天生米煮成熟飯,他想跑也跑不掉。
“沈樓主想多了。”她收斂笑意,但眼角眉梢的柔色未退,“朕隻是表明誠意罷了。時辰不早,我們出發。”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早已準備好的鳳輦。
那是一座由九匹通體雪白、額生獨角、背生雙翼的雲翼天馬拉動的巨大車輦,輦身以玄金與靈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皇家紋飾,四周垂下輕薄卻堅韌的鮫綃,既顯華貴,又具備強大的防護能力。
隨行官員、護衛、以及那八位頂尖供奉,也各自登上屬於自己的車駕或騎乘靈獸。
龐大的隊伍開始緩緩啟動,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沈烈看著慕晚棠登上鳳輦的背影,摸了摸還有些發癢的耳朵,嘀咕了一句:“這女人今天果然還是怪怪的。”
他也不再耽擱,抬手打了個響指。
“唳——”
一聲穿金裂石、威嚴霸道的長鳴自九天之上傳來,穿透雲層。
隻見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撕裂晨霧,俯衝而下,雙翼展開,遮天蔽日,投下的陰影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廣場。
那赫然是一頭神俊非凡、通體覆蓋著璀璨如黃金般翎羽的巨鵬。
其氣息浩瀚,竟已達到“九品”巔峰,堪比人類修士中的合道境圓滿,隻差一線便可化形稱尊!
正是沈烈口中的“九品金鵬”,魔域飛行靈禽中的王者之一,速度冠絕同儕。
金鵬穩穩落在沈烈身前,低下高傲的頭顱。
沈烈翻身躍上鵬背,拍了拍它的脖頸:“走吧,老夥計,跟上前麵那架鳳輦,咱們也去那天斷山,亮亮相!”
話畢,朗朗詩號響起:
“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笑……算了……走吧……”
金鵬長鳴應和,雙翼一振,捲起狂風,卻巧妙地避開了下方的隊伍,穩穩升空,與地麵的車隊保持平行,向著北方天斷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隊伍浩浩蕩蕩,駛離帝都,進入廣袤的原野與山脈。
天空中,九品金鵬與雲翼天馬齊飛。
地麵上,車駕如龍,鐵甲鏗鏘。
所過之處,鳥獸蟄伏,風雲辟易。
鳳輦之內,空間寬敞,陳設雅緻,熏香淡淡。
慕晚棠摒退了隨侍女官,獨自一人靠在柔軟的錦墊上。
冕冠已取下,青絲如瀑散落肩頭。她單手輕輕枕著額角,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雲山影,心思卻飄回了那一夜,窺心鏡徹底崩碎前,最後湧入她識海的、清晰無比的畫麵。
不再是之前模糊的側臉和令人心碎的勒殺場景。
暴雨如注的銀牙灣瀑布邊,青石之上。
那個穿著她雙目失明時親手縫製,卻略顯粗糙的華衣“沈宴安”,背對著畫麵。
而穿著蓑衣的“凶手”,正用力扯下那件衣服,隨即,對著那具已然失去生息的軀體,用她無比熟悉的、帶著三分不耐七分囂張的語氣罵道:
“本大爺的東西你也敢搶?真是活膩了!”
然後,“凶手”轉過身,蓑帽下的臉,在鏡片碎裂的流光中,無比清晰地顯現——正是沈烈!
年輕的、眉宇間還帶著些許青澀與桀驁的沈烈!
而地上那具被剝去外衣的“屍體”,麵容在雨水沖刷和角度下模糊,但身形輪廓,與此刻鳳輦外鵬背上的那人,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
原來窺心鏡從一開始,就在用這種破碎、扭曲的方式,告訴她真相!
根本冇有所謂的“沈宴安”被殺。
那具穿著“沈宴安”衣服的屍體,隻是一個盜竊者而已。
所以,鏡中顯示沈烈纔是自己苦苦牽掛了三百年的男人。
慕晚棠緩緩閉上眼,胸口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恍然大悟的震撼,有對命運弄人的酸楚,有對沈烈這三百年來不知經曆了何等磨礪才走到今天的心疼,但更多的……
是一種塵埃落定後,前所未有的踏實。
宴安冇有死。
他就在這裡。
他現在是沈烈,是魔域鬼王,或許忘記了過去,性情大變,但他活著,強大地活著,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至於他為何從一個普通的樵夫,變成瞭如今深不可測的魔域主宰?那身驚世駭俗的修為從何而來?
慕晚棠睜開眼,望向窗外天空中那道與金鵬融為一體、在雲層間若隱若現的紫色身影,唇角漾開一抹溫柔到極致的弧度。
她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執念與痛苦,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也都變得值得。
她的宴安,以沈烈之名,攜鬼王之威,正與她並肩,奔赴一場足以影響大陸未來的盛會。
而她,將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暗處思念、或依靠血腥手段尋求虛幻“複活”的可憐女人。
她是昭雪女帝慕晚棠,將與他一起,直麵一切挑戰,拿回屬於天虞的尊嚴,也一步步,找回屬於他們的未來。
鳳輦微微顛簸,窗外的景色飛速流逝。
慕晚棠的心,卻如同被暖流包裹,安定而充滿力量。
她輕輕撫摸著腕間那串粗糙的石鏈手環,指尖感受著上麵歪扭的刻痕。
“宴安……”
她無聲地呢喃,目光追隨著天空中那道身影,堅定而溫柔。
這一次,無論前路是荊棘還是坦途,是陰謀還是陽謀,她都不會再放手,也不會再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