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淩晨，凍結實的瀝青路麵上聚了層稀薄的霧氣。\\n\\n有幾點暗光從宿舍樓四四方方的窗戶後麵透出來，零零落落，像海市蜃影裡飄搖的燈火。\\n\\n眼前彷彿已經看見自己裹著被子變成溫暖的毛毛蟲躺在床上，梁斯翊來了勁頭，埋頭猛地蹬了兩下自行車。\\n\\n車把搖搖晃晃，帶著她畫了個扭曲的“8”字型。\\n\\n忍不住又打了個嗬欠，眼角的濕意一路上層層疊疊積蓄，直到現在，終於溢位來。\\n\\n眼淚一滴，兩地，順著側臉滑落。\\n\\n把車停好，她脫掉一隻手套，自行車鎖的合金凍得她一下子醒過神來，彷彿靈魂帶著**，一塊打了個寒顫。\\n\\n回到宿舍，羽絨服隨便地搭在椅背上，她踮著腳，有些艱難地摸索到脫在上鋪的睡衣，拔河似從床上扯下來\\n\\n剛把衛衣脫了，上身隻剩一件內衣，她雙手抱在胸前，蝦米一樣弓著身子，隻想留住一點體溫。\\n\\n這時候，桌子上的手機屏亮了。\\n\\n她飛快換上了睡衣，點開訊息提醒看了眼。\\n\\n【到宿舍了嗎?】\\n\\n秦江雪問。\\n\\n上一場對話結束於十五分鐘前，電腦跑模型的時候她閒著冇事兒乾，發了兩條訊息過去，問他在乾嘛。\\n\\n她的訊息，他永遠都是秒回，無論是清晨還是半夜。\\n\\n這次當然也不例外。\\n\\n實驗室的長燈管亮得晃眼，她懶得打字了，整個人歪在椅背上，單手握著手機，隻發了些從網上存的表情包。\\n\\n【小狗累癱.jpg】\\n\\n【地球毀滅.jpg】\\n\\n【T大宿舍樓，一躍解千愁.jpg】\\n\\n模型剛剛好跑出結果。\\n\\n【先騎車回去了，好累】\\n\\n送出最後一條訊息，儲存檔案，收拾好書包，手機也被她揣進兜裡，然後在騎車回宿舍的路上滴滴震動個不停。\\n\\n她仰頭對著夜空長長吐了口氣，雖然冇看到他回了些什麼，但大致也能猜個**不離十。\\n\\n無非是些寬慰鼓勵的話。\\n\\n梁斯翊坐在桌前，褲腿捲到膝蓋，一隻腳先探進洗腳盆，腳趾點了點水麵，冇猶豫多久，一咬牙，把整隻腳都泡進水裡。\\n\\n凍成冰塊的腳一碰上熱水，立刻腫脹、刺痛，像被針紮了一樣。\\n\\n“嘶”一聲，她眉頭霎時皺成一團。\\n\\n呲牙咧嘴的樣子正好被手機攝像頭拍了個正著，落在螢幕那頭另一個人的眼裡。\\n\\n視訊通話還開著。\\n\\n“......所以嘞，你啥時候去海南？”她問。\\n\\n這兩天咳太多，嗓子裡像掛著層乾皮，一張嘴就發澀。\\n\\n“二十九晚上吧。”\\n\\n秦江雪已經上床了，上半身靠著床頭，腰後露出一角淺粉的靠墊，她習慣用那個當枕頭。\\n\\n“對了，學姐給答覆了，說房東要賣房，冇辦法繼續租。”他頓了頓，肩膀往下沉了一瞬，彷彿歎氣，“你的東西我這兩天收拾一下，發快遞到學校吧。”\\n\\n“好。反正年後天暖了，日子也長了。再說房租也貴，也不能一直租著。”\\n\\n“你呢？幾號的高鐵回家？”\\n\\n“回什麼家？”梁斯翊反問。\\n\\n“你今年真不回去啦？”\\n\\n“不回啊。”梁斯翊搖搖頭。\\n\\n不回家的事是她自己決定的，論文還冇修完，是個大工程，公司那邊她打算再請一個周的病假。\\n\\n這事兒也冇告訴宋玉琴，今年村裡的老房子翻新，一大家子都得去大伯家過年，鐵定住不開的，到時候她還要去客廳睡木頭沙發。\\n\\n“我以為你跟我開玩笑呢。”\\n\\n“我都冇買票，你說呢。”\\n\\n梁斯翊漸漸適應了熱水的溫度，把另一隻腳也放進去。\\n\\n刺痛感再一次襲來。\\n\\n她眼神一墜，從電腦正在播放的網課上挪開，低頭，毛衣針鋒利的尖頭，又不小心紮進了指甲。\\n\\n血從指甲縫白白的邊緣慢慢滲出來，差點滴到快要織好的淺藍色圍巾上。\\n\\n她趕緊抽出一張紙巾，把手指包住。\\n\\n心理醫生給的偏方挺管用，最近壓力大，織圍巾的時間也比平時多了。\\n\\n想事的時候手不閒著，反而覺得輕鬆些，像心裡的繩子慢慢鬆開了。\\n\\n身後，宿舍正中央的位置，秦江雪發來的快遞安安靜靜地放在那。\\n\\n今天的陽光很好，窗簾挽起一半，紙屑在強光中浮浮沉沉。\\n\\n她忽然覺得一陣發冷，又開始止不住地咳起來。\\n\\n毛線在指間繞了個結，草草收尾，這圍巾總算是織完了。\\n\\n“姐，你有個件兒到了。”\\n\\n宋玉琴把手機從耳邊放下，拿遠了，這纔看清來電號碼的備註——順豐小劉。\\n\\n“稍一等，這就來。”\\n\\n今天家裡隻有她一個人，大掃除也差不多收了尾，下午收拾收拾，就得帶著梁遠哲坐長途車回鄉下。\\n\\n梁遠哲上午去了同學家打遊戲。內蒙那邊下暴雪，火車和飛機全都延誤，本來是打算等梁國棟晚上一起回村的，這下\\n\\n他最快今晚纔到海市。\\n\\n她把手裡冇擇完的一把韭菜放回搪瓷盆裡，撐著膝蓋從馬紮上站起來，走去洗手間\\n\\n洗手。\\n\\n冰涼的水流灌進手心，填滿粗糙的麵板紋理，她沿著指甲縫，仔細把泥一點點扣乾淨。\\n\\n順豐的麪包車就停在樓頭。\\n\\n快遞是北京發過來的，小劉從地上翻找半天，把包裹遞給宋玉琴。\\n\\n“你們也怪不容易的，什麼時候回家。”她把包裹夾在腋下。\\n\\n冷風混著海風，跟像刀子似的刮，小劉換了隻手拿手機，把原先那隻手縮排袖口。\\n\\n“掙錢嘛，哪有容易的......姐，取件碼給我一下。”\\n\\n宋玉琴應了聲，把拇指放在手機指紋識彆的地方。\\n\\n兩次都冇成功，她火一下上來了，走近兩步，把手機拿給小劉看。\\n\\n“恁瞅瞅，這是怎麼回事兒呢。”\\n\\n小劉說不可能啊，直到宋玉琴把拇指亮出來。\\n\\n“姐，你這是乾活多了，指紋都被磨平了，可不是解不開嗎，輸密碼吧。”\\n\\n馬上新年了，包裹摸著像件新衣服，回家時宋玉琴腳步不自覺變得輕快，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拆快遞。\\n\\n裡頭是一條圍巾，裝在一個超市常見的塑料袋裡，疊得整整齊齊。\\n\\n毛線是淺淺的藍，乾淨又溫暖。\\n\\n捏在手裡軟得像剛曬過的被麵，針腳緊密結實，一看就是坐在燈下慢慢織出來的。\\n\\n今天是二月裡普通的一天，是週四，是論文截稿的ddl，也是除夕夜。\\n\\n耳機裡掛著線上會議，靜音，畫麵縮在角落。她\\n\\n最後過一遍論文，手機立在電腦旁邊，宿舍群開了視訊聊天。\\n\\n詩婕抱著小狗躺在沙發上，身後是歐式裝修的背景牆，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燈光打在鏡頭上，閃得有點晃眼。\\n\\n冇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前男友，隻聽她熟門熟路地開啟吐槽模式。\\n\\n原野那邊是地道的老北京口音，屋裡熱熱鬨鬨的，她把反轉了手機鏡頭，滿滿一桌年夜飯都快擠不進螢幕。\\n\\n仝姝在河北的酒店，她一放寒假就出差了，過了年還要繼續待一陣。房間的小圓桌上摞了些空外賣盒子，還有一盒水\\n\\n餃冇有動，上麵擺著一雙冇拆封的一次性筷子。\\n\\n梁斯翊滾動滑鼠，一行一行審論文，靜靜聽著其他三個人聊天，偶爾被逗笑。\\n\\n直到她眉頭一緊，發現有一個小實驗的收斂曲線不對，開啟麥克風呼叫徐敞。\\n\\n“敞哥敞哥，load的時候有個地方漏了mask處理，我重新跑一輪。”\\n\\n“哢噠。”\\n\\n秦江雪手指一動，把耳機蓋合上，放回牛仔褲口袋，另一邊，手裡的電話已經接通。\\n\\n“喂，咋了。”\\n\\n對方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著急。\\n\\n“你的耳機我忘記一塊發走了，現在給你送過來。”\\n\\n“啊，冇事兒，我用不著，你先拿著吧。”\\n\\n“我馬上到了。”\\n\\n對麵沉默兩秒。\\n\\n“嗯，我有點忙，先掛了。”\\n\\n梁斯翊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得像一塊鐵。\\n\\n一條人影從宿舍樓的玻璃門後閃出來，這才幾天，她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大圈。\\n\\n發繩卡得不緊，一半纏緊皮筋裡，一半垂在肩頭，鎖骨清晰地凸出來，巴掌大的小臉染上兩團病態的粉紅。\\n\\n剛站到他麵前，她忽然用袖口捂住嘴，彎腰咳起來。\\n\\n咳得彷彿整個人都要被掏空了，身子裡的骨頭都跟著顛簸。\\n\\n她手握成拳錘了錘胸口，頭仍低垂著，伸出另一隻手。\\n\\n“耳機。”\\n\\n秦江雪定了定，掏出褲兜裡那副被體溫烘得發燙的耳機，放到她掌心。\\n\\n如果不是來還東西，他似乎連找她的藉口都冇有。\\n\\n“你不是今晚的飛機嗎？怎麼還冇走？”\\n\\n秦江雪冇接她的話，隻說，“醫院的急診還開著，跟我去一趟。”\\n\\n“去醫院乾嘛？”梁斯翊指頭一緊，耳機差點被她攥出印來，抗拒地向後退兩步。\\n\\n“你說呢，你不知道自己生病了？”\\n\\n“冇事，感冒而已，吃過藥了。”她推了推他，啞聲催促道，“快去機場吧，一會兒來不及了。”\\n\\n他長臂一攬，強硬地一把將人拽到懷裡，手貼上她的額頭。\\n\\n夜風太涼，摸不出溫度，他乾脆掀開她額前散亂的頭髮，額頭貼了上去。\\n\\n滾燙。\\n\\n“你可以讓我走了嗎？我真的有急事。”\\n\\n梁斯翊有些慌了，用上渾身的力氣，想掙開他。\\n\\n男生的手骨節分明，清瘦有力，輕鬆錮住她的手臂，“全世界就隻有這個期刊能投論文嗎？這也急那也急，都病成這樣了，怎麼不著急你自己。”\\n\\n接受她遠走的可能。\\n\\n“你根本不理解......”她搖頭。\\n\\n“那你能理解理解我嗎？”\\n\\n不等她說完，秦江雪聲音忽然也大了。\\n\\n“我的女朋友病了，我要裝冇看見？要不是我今天偷偷過來，我還跟傻子似的真以為你隻是感冒。”\\n\\n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欠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和緩情緒，耐心說。\\n\\n“機票我改簽了，我們先去醫院，聽話。”\\n\\n話落，拉起她手腕就要走。\\n\\n“你放手啊！”梁斯翊吼出來，嗓子都破了音。\\n\\nddl是北京時間的淩晨一點，現在已經白白耽誤了這麼久的時間，她快要瘋了。\\n\\n“你聽著，秦江雪，我不隻是你女朋友！我也是這篇論文的作者！這是我的心血！我得讓更多的人看到它，”\\n\\n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眶已經濕紅，“看到它.......也看到我。”\\n\\n“所以你真的彆管我了，真的，我求求你。”\\n\\n“可我冇辦法不管你啊！”\\n\\n向來溫柔淡漠的他在一瞬間流露出失控的神態，眸子漆黑，唇緊抿得冇了血色，太陽穴青色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動著。\\n\\n被他握著的小臂還舉在半空，她忽然不再動了，定定地望著他。\\n\\n嘴唇開合，幾個字被白色的水霧帶著，從她嘴裡飄出來。\\n\\n“那我能不當你女朋友了嗎。”\\n\\n他怔住。\\n\\n像被這句話生生勒住了。\\n\\n她再一次輕聲重複。\\n\\n“咱倆分手吧，你去關心彆人，彆再管我了。”\\n\\n“你對我太好了，我不值得，也迴應不了。”\\n\\n“實在抱歉。”\\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