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停車場回公司的路上,我倆誰都沒開口說話。
我攥著口袋裏那半張燒得卷邊的照片碎片,指尖把毛邊捏得發皺。陸時衍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上車後給特助發了兩個字:“徹查。”車廂裏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上氣,隻有空調風呼呼刮著,把剛才發布會那點剛冒頭的輕鬆勁兒吹得一幹二淨。
車剛停在公司樓下,我就伸手去解安全帶:“我去設計部穩下大家的情緒,順便再翻一遍張雯留下的東西,指不定能揪著點線索。”
“我跟你一起。”他鎖了車,長腿一邁跟在我身後往電梯走,“張雯在公司待了五年,心眼比篩子還多,要藏什麽東西不可能明晃晃擺在桌麵上。”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瞟了眼麵板上映出來的兩個人的影子,忽然想起他剛才沒說完的半句話——他說當年困在泥石流裏的少年是他,那然後呢?找了我這麽多年,為什麽不早說?非要等匿名郵件捅到我麵前,才被動承認?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現在哪是糾結這些陳年舊事的時候啊,專案被緊急叫停,高層裏還藏著內鬼,一堆破事壓得人頭疼,兒女情長隻能先靠邊站。
設計部裏人心惶惶的,張雯被開除的訊息剛傳開,大家湊在一塊咬耳朵,看見我跟陸時衍並肩走進來,瞬間都閉了嘴,低著頭假裝對著電腦忙工作,眼神卻一個勁往這邊瞟,活像我是什麽稀有動物。
我沒心思管他們的八卦,徑直走到張雯的辦公室門口,行政部的人早拿著鑰匙等在那兒了。開門的時候灰塵撲了一臉,這女人走得急,東西全沒收拾,桌上還攤著半杯喝剩的拿鐵,杯沿都長了一圈青綠色的黴,聞著一股餿味。
“你們先去忙吧,我們自己找。”陸時衍擺了擺手,行政部的人如蒙大赦,腳底抹油似的溜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不大,東西堆得亂七八糟,抽屜裏全是沒用的發票和外賣小票。我蹲在地上翻檔案櫃最底層的鐵皮盒子,指尖沾了一層灰,忽然摸著個硬邦邦的玩意兒,敲了敲是空的,還能聽見鎖扣碰撞的哐當聲。
“找到了。”我把那個巴掌大的鐵盒子抱到桌上,是個老式的三位數密碼鎖,鎖眼都鏽成了深褐色,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陸時衍皺了皺眉:“試試她生日?或者員工號?我讓人事現在發過來。”
“不用。”我搖搖頭,之前翻她朋友圈見過,這女人最寶貝她那隻養了五年的英短貓,連電腦密碼都是貓的生日1023。我捏著密碼輪轉到1-0-2-3,“哢噠”一聲輕響,鎖彈開了。
盒子裏沒啥值錢玩意兒,一個磨得掉皮的舊相簿,一疊列印得皺巴巴的銀行流水,還有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檔案袋,上麵的紅章都褪色發烏了。
我先翻相簿,前麵都是張雯的自拍和跟朋友的聚會照,翻到中間的時候掉出來一張合影,是她跟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的合照,那男的笑得一臉和藹,背景是陸氏二十週年的年會現場,橫幅上的字還能看清個大概。
“這是王建國,以前陸氏的副總。”陸時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五年前因為挪用慈善基金的公款被開除,判了三年,去年剛放出來。”
我心裏咯噔一下。王建國我有印象,當年陸氏慈善基金爆貪腐醜聞的時候,他主動把所有責任都攬了下來,說全是自己一個人幹的,當時鬧得滿城風雨,陸氏的股價連跌了一週。
我又拿起那疊銀行流水,翻了幾頁就發現不對勁:每個月15號都有兩萬塊固定轉到一個匿名私人賬戶,連續轉了整整三年。最後一筆是上個月轉的,整整二十萬,備注寫的是“材料款”,但張雯管的是設計,根本不碰采購的事。
“這賬戶估計是王建國的。”陸時衍拿出手機把流水拍給特助,“張雯是他遠房侄女,當年是王建國走關係把她招進公司的,安排在設計部。”
我心裏的疑團越滾越大,拆開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麵是一疊泛黃的列印紙,最上麵的是二十年前陸氏慈善基金的資助名單。我掃了一眼,忽然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第三行,備注寫著“青山村支教學生 資助至大學畢業”。
我愣了愣。高中時候我確實收到過匿名資助,每年都會有一筆錢打到我卡裏,一直到大學畢業,我之前還以為是哪個好心的企業家捐的,沒想到居然是陸氏的慈善基金。
再往下翻是當年的審計報告,有好幾頁被硬生生撕走了,剩下的頁麵上數字明顯有塗改痕跡,收支差了整整三百萬。最後一頁夾著張醫院的診斷書,是王建國的兒子,得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確診時間剛好是慈善基金出事的那年。
“合著當年的事不是王建國一個人幹的啊。”我忽然反應過來,“他是被人逼的,那人拿他兒子的醫藥費當要挾,讓他把黑鍋全背了,蹲三年牢換兒子的命。張雯每個月那兩萬塊,就是封口費,讓她在公司當內鬼。”
陸時衍的指節捏得發白,他爸當年就是因為慈善基金的事積勞成疾,不到半年就走了,這麽多年他一直想查清楚真相,沒想到線索居然藏在張雯的鐵盒子裏。
“再找找,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他的聲音有點啞,聽著像含了塊冰。
我點點頭,把盒子裏的東西全倒在桌上,最底下壓著個指甲蓋大的迷你U盤,插在電腦上開啟,裏麵隻有一段錄音,還有三張照片。
錄音是王建國跟一個男人的對話,聲音做了變聲處理,尖細得像公鴨嗓,聽不出來原音:
“錢已經給你打過去了,你兒子的治療費夠用到年底,嘴給我閉嚴了,當年的事敢漏半個字,你兒子的藥立馬停。”
“我知道,我都蹲三年牢了,不會亂說。但我侄女張雯在公司待了五年,這次事辦完,你答應的總監位置不能賴賬。”
“放心,隻要她把顧星遙趕走,把《城市歸巢》專案拿下來,總監位置就是她的。那塊地下麵的東西挖不出來,咱們都沒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合著張雯針對我,根本不是因為跟蘇蔓勾結,是早就被人指使了,目標就是把我趕出陸氏,搶走這個專案。
我點開那三張照片,呼吸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第一張是我高中在青山村支教跟陸時衍的合影,倆人手牽著手站在老槐樹下,笑得一臉傻氣,沒打碼。第二張是我爸媽出車禍的現場照片,拍得清清楚楚,連被撞變形的車牌號都能看見。第三張是陸時衍他爸的葬禮照片,角落站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背對著鏡頭,肩膀上別著個跟王建國合影上一模一樣的金色徽章。
“他們一直盯著我們。”我的聲音有點抖,“我爸媽的車禍不是意外對不對?你爸的死也不是意外對不對?”
陸時衍伸手把我攬進懷裏,手掌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壓得很低:“別瞎想,還沒實錘呢,慢慢查,有我在。”
他懷裏暖乎乎的,有淡淡的雪鬆香水味,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剛才翻到照片時的慌勁兒慢慢壓下去了。剛才發布會他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就覺得踏實,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他替我扛著。
“對了,你說找了我好多年,為啥不早說啊?”我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眼角還沾著點沒掉的淚。
他笑了笑,指尖輕輕蹭掉我眼尾的濕意,指腹的繭子蹭得我麵板有點癢:“一開始不確定是你,當年你支教的時候隻說自己叫遙遙,沒說大名,我找了好多年都沒線索。直到看見你《城市歸巢》方案裏畫的青山村老槐樹,還有你總愛畫的那個小星星標記,纔敢確定是你。本來想等專案穩定了再告訴你,沒想到被匿名郵件搶了先。”
他從錢包夾層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寸小照片,跟U盤裏那張合影一模一樣,是當年我臨走前塞給他的,他儲存了十二年,邊緣都磨得發白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原來這麽多年不是我一個人記得那場瓢潑大雨,不是我一個人記得那個被困在泥石流裏的少年,他也記得,還找了我整整十二年。
“那你花三倍年薪挖我過來,不會是早就對我圖謀不軌吧?”我故意逗他,鼻尖紅紅的,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他低笑出聲,揉了揉我頭頂的頭發,湊在我耳邊聲音啞啞的,熱氣掃得我耳廓發燙:“一半是因為你能力強,《城市歸巢》隻有你能做出來,另一半……確實是圖謀不軌,想把你留在身邊,慢慢追。”
我臉“唰”地就紅了,趕緊推開他:“別鬧,正事還沒辦完呢。”
話剛說完,我的手機就響了,是個陌生的外地號碼,接起來是個蒼老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是王建國。
“顧星遙是吧?我知道你在查當年慈善基金的事,想知道你爸媽車禍的真相,就一個人來青山村老希望小學舊址找我,別告訴陸時衍,不然你永遠別想知道你爸媽是怎麽死的。”
電話“啪”地就掛了,我拿著手機,臉白得像張紙。
“怎麽了?誰打的?”陸時衍看我臉色不對,趕緊握住我的手,我的手涼得像剛從冰窖裏撈出來。
“是王建國,他讓我一個人去青山村老房子找他,說要告訴我我爸媽車禍的真相。”我咬了咬嘴唇,態度倔得很,“我必須去。我查了八年了,一直以為是意外,現在終於有線索了,不能就這麽錯過。”
“不行,太危險了。”他想都沒想就拒絕,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王建國剛出獄,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我跟你一起去。”
“他說了不讓你去,不然就不告訴我。”我搖了搖他的手,語氣軟了點,“你放心,我把定位實時共享給你,隨時跟你聯係,有事你馬上過來好不好?我保證不逞強,一有不對就跑。”
他看出我眼底的倔強,隻能妥協:“好,我在村口車上等你,半小時沒出來我就直接衝進去。把這個帶上,有事就往人臉上噴。”
他從車裏拿了個辣椒水噴霧塞給我,又把自己的備用手機放到我口袋裏:“這個手機按1就能打給我,一直保持通話,我能聽見你那邊所有動靜,別掛。”
我心裏暖乎乎的,攥著那個冰涼的噴霧,點點頭:“放心吧,我肯定沒事。”
開車去青山村要兩個小時,我靠在副駕駛上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他把車速放慢了二十碼,空調調高了兩度,還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我身上。我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他正側頭盯著我看,眼神軟得一塌糊塗,像含了塊糖。
到青山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村子裏靜得很,年輕人都搬走了,隻剩幾個留守的老人坐在門口乘涼。老希望小學在村子最裏麵,荒廢五六年了,牆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麵紅磚的顏色。
“我就在村口大樹下等你,有事就喊,我聽得見。”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節有點涼,“一定小心。”
“嗯。”我點點頭,攥著辣椒水下了車,一步一步往老房子走,石板路硌得鞋底發疼。
老房子的門虛掩著,裏麵黑乎乎的,隻有供桌上點了兩根白蠟燭,火苗晃得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活過來的鬼。推開門進去,王建國坐在椅子上,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看起來特別憔悴,腳邊放著個大號的行李箱,像是要出遠門。
“你來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跟你媽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連皺眉的樣子都像。”
“我爸媽的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站在門口沒敢往裏走,手放在口袋裏攥著那個備用手機,指節都捏白了,“當年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他們?”
他點了根煙,劣質煙草的味道嗆得人難受:“當年你爸媽是這兒的小學老師,建這所希望小學的時候,他們發現賬目差了三百萬,要去市裏舉報,才被人動了手腳,買通了卡車司機,製造了車禍。我也是被逼的,我兒子才五歲,得了白血病要幾十萬治療費,他們拿我兒子的命威脅我,讓我把黑鍋全背了,我沒辦法。”
“他們是誰?”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坤,陸氏現在的第二大股東。”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當年的錢就是他貪的,你爸媽要舉報他,他就殺人滅口。陸總的爸爸也是他害死的,知道要重新查賬,就給人下了慢性毒藥,對外說積勞成疾死。”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悶棍。趙坤我認識啊,公司的董事,平時看起來特別和藹,電梯裏碰見還會笑著問我專案順不順利,過年還給我們發過紅包,沒想到居然是害死我爸媽和陸時衍爸爸的凶手。
“張雯也是他安排在公司的眼線?”
“對,張雯是我侄女,趙坤拿我兒子的醫藥費威脅她,讓她在公司盯著。這次趕你走,就是因為《城市歸巢》那塊地下麵埋著他當年藏的真賬本,還有買兇殺人的證據,被你們挖出來他就完了。”他從懷裏掏出個U盤遞過來,U盤殼子都磨白了,“這裏麵是當年的原始賬本,還有他買通司機的轉賬記錄,我攢了八年,現在給你。我要帶兒子出國治病,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我剛要伸手接,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陰冷的笑,趙坤帶著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門口,臉上哪還有半分平時的和藹,笑得陰森森的,像索命的鬼。
“王建國,我給你兒子出了八年醫藥費,你居然敢背叛我?”他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眼神像淬了毒,“把U盤給我,我讓你們死得痛快點。”
王建國一把把U盤塞我手裏,用力推了我一把,力氣大得我差點摔個跟頭:“從後門跑!我攔住他們!”
我攥著U盤轉身就往後門跑,趙坤的人立馬追上來,我剛摸到後門的把手,就看見陸時衍帶著警察衝進來了——他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聽見趙坤的聲音立刻就報了警。
趙坤看見警察,臉瞬間白得像紙,轉身想跑,被警察按在了地上,臉貼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狼狽得像條狗。
我跑到陸時衍身邊,撲進他懷裏,剛才壓下去的後怕一下子湧上來,眼淚掉得止不住,把他的襯衫都打濕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沒事了沒事了。”他拍著我後背,聲音也有點抖,手掌心全是汗,“我在呢,別怕,都過去了。”
警察把趙坤他們帶上了警車,王建國也主動跟著去做筆錄,說要把當年的事全交代清楚,爭取寬大處理。
我攥著那個溫熱的U盤,坐在老房子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裏百感交集。查了八年的真相,終於水落石出了,害死爸媽的凶手終於抓到了。
“謝謝你啊。”我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像隻兔子,“今天要是沒有你,我估計就涼在這兒了。”
“傻不傻,跟我還說謝謝。”他坐在我旁邊,把我攬進懷裏,低頭在我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嘴唇軟得像棉花,“以後不管出什麽事,我都在你身邊,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月光軟軟地落在我們身上,風裏帶著山上槐花的甜香味,我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找了這麽多年的真相找到了,身邊還有找了我十二年的人,好像之前吃的所有苦,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剛想開口說點什麽,他的手機突然瘋了似的響,是特助打來的,聲音急得快破音了:“陸總!出事了!趙坤剛在警局招了,說當年他還有個同夥,就在董事會裏,是我們都沒想到的人!還有勘測隊剛纔在專案地塊下麵,不止找到了賬本,還有一具屍骨,是當年失蹤的審計員劉默!”
我手裏的U盤“啪”地掉在地上,塑料殼子撞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我抬頭看向陸時衍,他的臉瞬間沉得像結了冰,眼神冷得嚇人。
我們都以為抓到趙坤,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恩怨就結束了,沒想到還有更大的秘密埋在地下。
剛才接U盤的時候,我無意間瞥見王建國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個跟我媽當年丟的一模一樣的銀戒指,內側還刻著我媽名字的縮寫“XY”。
風忽然變大了,吹得旁邊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有人在低低地哭。
原來這場纏了兩代人的恩怨,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