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遙第二天到陸氏報到的時候,前台小姑孃的眼神像黏在她身上似的,活像在看什麽剛從熱搜榜走下來的話題人物,遞工牌時的笑容都透著股“我知道你所有瓜”的八卦勁兒,指尖遞過來的時候還特意多頓了兩秒,擺明瞭想多瞅她兩眼。
她也懶得戳破,攥著涼冰冰的工牌往設計部走。陸氏的設計部占了整整三層樓,玻璃幕牆擦得能照見人影,晨間的陽光鋪進來,把整個空間烘得亮堂堂的,牆上掛滿了曆年獲獎專案的海報,最醒目的C位居然掛著她當初拿金獎的《城市歸巢》概念稿,紅底金字的獲獎標貼晃得人眼暈,看著還挺諷刺。
剛走到部門門口,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就順著門縫飄出來,半點兒不帶掩飾的。
“聽說了嗎?新來的總監就是之前恒通那個偷方案的顧星遙啊!這事都在設計圈傳瘋了,陸總怎麽把這種人招進來啊?”
“誰知道呢,長得那麽漂亮,又能拿獎,說不定走的什麽野路子唄。”
“我可聽說她以前在恒通跟同事關係亂得很,為了搶專案什麽陰招都使得出來,以後咱們可得躲遠點,別被賣了還幫著數錢。”
顧星遙站在門口,手指不自覺攥緊了包帶。這些汙糟話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從蘇蔓把那盆髒水劈頭蓋臉潑到她身上那天起,這些流言蜚語就像粘在衣服上的口香糖,怎麽都撕不幹淨。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麵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十幾雙眼睛“唰”地一下全盯過來,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等著看她出糗的戲謔。
一個穿藏青色套裙的女人踩著十厘米細高跟走過來,臉上堆著無懈可擊的職業笑,伸過來的手涼得像塊冰:“顧總監您好,我是設計部副總監張雯,大夥都等著您開專案啟動會呢。”
握手的時候,她故意用指甲尖狠狠掐了下顧星遙的手心,力道不大,那股明晃晃的敵意卻像針似的紮人。
顧星遙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會議室裏早坐滿了人,她剛拉開椅子坐下,張雯就“啪”地把一摞厚得像磚的圖紙甩在她麵前,語氣裏明擺著看好戲:“顧總監,這是《城市歸巢》的最新修改稿,陸總說了專案您全權負責,您看看還有什麽問題?”
顧星遙翻開沒看兩頁,眉頭就皺成了疙瘩。
這哪裏是修改,根本是把她的方案改得親媽都認不出來:核心的傳統榫卯結構換成了爛大街的玻璃幕牆,原本規劃的兩千平社羣公共活動空間硬生生削了三分之一,改成收費停車場,連她最在意的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保護方案都被直接刪了,備注裏赫然寫著“移除後建沿街商鋪”。
“誰改的?”顧星遙把圖紙往桌上一放,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張雯挑了挑眉,一臉無辜得很:“我們整個部門熬了三天三夜改的呀!之前恒通泄露的方案都被競品用上了,我們要是不改,到時候專案撞車了算誰的?我們也是為了專案好啊。”
旁邊幾個跟她交好的設計師也紛紛附和:“對啊顧總監,現在市場就吃商業化這套,你之前那方案太理想化了,根本賺不到錢。”
“就是,公司要的是讓專案落地賺錢,不是搞藝術創作的。”
顧星遙看著他們一個個理直氣壯的樣子,差點氣笑了。
《城市歸巢》能從幾千份參賽稿裏殺出重圍拿金獎,靠的就是保留老城區的煙火氣,把傳統建築結構和現代居住需求揉進骨子裏,現在把這些核心的東西全砍了,跟那些千篇一律的圈錢樓盤有什麽區別?
“全部推翻,重改。”顧星遙把圖紙推回去,半點兒商量的餘地都沒有,“榫卯結構必須原封不動保留,公共空間半分都不能動,那棵老槐樹也得好好保著,誰都不許打它的主意。”
張雯的臉“唰”地就沉了,聲音裏都帶了火氣:“顧總監,你這是故意跟我們過不去是吧?我們熬了三天改出來的東西,你說推翻就推翻?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就直說,沒必要拿專案撒氣。”
“我沒跟你過不去。”顧星遙迎上她的目光,寸步不讓,“《城市歸巢》的魂就是老城的溫度,這些東西都沒了,這個專案就沒必要做了。你們要是覺得改不了,我自己來。”
會議室瞬間僵住了,所有人都盯著她,眼裏的不滿都快溢位來了。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陸時衍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晨間的寒氣,深色大衣的下擺帶著點露水的濕意,身後助理手裏拎著個沉甸甸的檔案袋。
“吵什麽?”他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顧星遙皺著的眉頭上,“方案有分歧?”
張雯“噌”地就站起來,聲音裏都透著委屈,眼眶紅得恰到好處:“陸總,顧總監一來就要把我們改了三天的方案全推翻,非要按她之前的想法來,可之前的方案都被泄露了啊,咱們要是還用,到時候被說抄襲怎麽辦?”
陸時衍沒理她,走過來拿起圖紙翻了兩頁,眉頭也皺了起來,指尖在“移除老槐樹”那行字上敲了敲:“誰讓你們這麽改的?”
張雯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說:“是、是之前對接的合作方說的,說要提高商業占比,多賺錢……”
“我是甲方還是他們是甲方?”陸時衍把圖紙“啪”地扔回桌上,聲音冷得凍人,“《城市歸巢》的方案,全聽顧總監的,她說怎麽改就怎麽改,誰有意見,直接來找我。”
整個會議室瞬間靜得能聽見呼吸聲,張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咬著牙坐回去,看顧星遙的眼神都快淬出毒了。
陸時衍把手裏的檔案袋遞給顧星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涼得很:“這是蘇蔓和陳浩的背景調查,還有他們最近的動向,你看看。”
顧星遙愣了一下,接過來翻開,越看心越沉。
原來蘇蔓早就跟競品公司的營銷總監在一起半年了,這次偷方案就是那男的在背後指使的,現在他們拿著偷來的方案已經啟動專案了,施工隊都進場了,進度比陸氏還快了整整半個月。
更惡心的是陳浩,捲走了恒通事務所三百多萬公款,跟蘇蔓躲在外麵逍遙,還在到處買水軍造謠,說她是靠爬陸時衍的床纔拿到的陸氏的職位,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評論區全是罵她的話。
“他們是想趕在我們前麵把專案落地,到時候反咬一口說我們抄襲。”顧星遙捏著檔案的手指都泛了白,指節硌得紙張發皺。
陸時衍點了點頭,語氣裏沒什麽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我們必須趕進度,最多給你半個月,把最終方案定下來,兩周後正式啟動。”
“好。”顧星遙咬了咬牙,“我保證完成任務。”
散會之後,顧星遙留在辦公室改圖紙,一熬就熬到晚上十點多,整個設計部都走空了,隻剩她對著電腦摳老槐樹周圍的景觀細節,眼睛澀得快要睜不開。
她揉了揉酸得快掉的脖子,起身去茶水間接咖啡,剛走到樓梯間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張雯壓得很低的聲音,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你放心,我肯定想辦法拖住她的進度,一個剛進來的毛丫頭,還想跟我們鬥?我有的是辦法讓她的方案通不過。”
“對,我已經在她的施工圖紙裏動了點手腳,到時候建到一半出了問題,責任全是她的,陸總就算再護著她,也不可能留個給公司造成幾千萬損失的人。”
顧星遙站在原地,後脊背一陣發涼,手裏的馬克杯差點沒拿穩。
她沒想到張雯能瘋成這樣,居然敢在結構圖紙上動手腳,這要是真按錯的引數建,輕則專案延期賠得底朝天,重則樓體坍塌出人命,到時候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悄悄退回辦公室,把張雯今天給的所有圖紙都抱出來,一張一張對著計算書核對,連個小數點都不敢放過。
一直查到後半夜兩點多,終於在覈心承重牆的圖紙上找到了問題:原本要求用30mm的抗震鋼筋,被偷偷改成了20mm,荷載計算也被改了數值,真按這個建,樓說不定都得歪。
顧星遙看著那張被篡改的圖紙,氣得手都在抖,指節捏得發白。
她掏出手機想給陸時衍打電話,螢幕都亮了,想了想又按滅了。
總不能每次出事都讓他幫著擦屁股,這次的坑,她要自己填回去,還要把挖這個坑的人,一起埋進去。
她把那張有問題的圖紙單獨抽出來,重新做了份正確的存進加密私人U盤,又把所有原始圖紙都鎖進了保險櫃,鑰匙貼身放好。
第二天一早,顧星遙剛到公司,就看見張雯帶著幾個人堵在她辦公室門口,臉上那得意的表情都快藏不住了,活像已經看見她被趕出陸氏的樣子。
“顧總監,施工隊那邊催著要最終版圖紙呢,你改好了吧?”張雯抱著胳膊,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昨天不是說要按你的方案來嗎?現在給我們吧,我們好發過去開工。”
顧星遙看著她,忽然笑了,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說:“別急啊張副總監,我正好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她把那張被改了引數的圖紙“啪”地拍在旁邊的桌上,指尖指著鋼筋標注那欄,力道重得幾乎要戳破紙張:“這裏的鋼筋為什麽被改成了20mm?荷載數也不對,麻煩你給我解釋解釋?”
張雯的臉瞬間白得像紙,眼神躲躲閃閃的,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底下設計師改的時候手滑寫錯了吧……”
“手滑寫錯了?”顧星遙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點嘲諷,“這麽重要的結構引數,你作為審核的副總監沒看出來?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你故意改的,等著專案出問題,把鍋全甩我頭上?”
周圍圍過來的同事瞬間炸開了鍋,看張雯的眼神都變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伏。
張雯急了,聲音都尖了,臉漲得通紅:“你胡說!我沒有!你憑什麽說是我改的?你有證據嗎?”
“證據?”顧星遙笑了笑,點開電腦上的監控回放——螢幕上正好是昨天晚上張雯偷偷溜進她辦公室,湊在她電腦前改檔案的畫麵,連她偷瞄門口的小動作都拍得清清楚楚,“要不要仔細看看?要不要我把操作日誌也調出來給大家瞧瞧?”
張雯的腿一軟,差點直接栽地上,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就在這時候,陸時衍的助理急急忙忙跑了過來,臉色難看得要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顧總監,出事了!蘇蔓他們的專案今天開發布會,公開說我們的《城市歸巢》抄襲他們的方案,現在網上都罵翻了!還有人把你之前被恒通開除的事也扒出來了,說你是慣偷,現在熱搜都爆了!”
顧星遙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正午的陽光亮得刺眼,她攥了攥兜裏沉甸甸的U盤,忽然就笑了。
她早就猜到蘇蔓會來這一手,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正好,新賬舊賬可以一起算了。
好在她昨天改方案的時候,發現了初稿裏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小標記——當年剛構思這個專案的時候,她在老槐樹的枝幹紋理裏藏了個 tiny 的星星圖案,是她名字最後一個字的縮寫,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蘇蔓他們就算抄走了全部圖紙,也絕對發現不了這個小彩蛋。
她抬頭看向陸時衍的辦公室,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顧星遙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公關部,語氣平靜又堅定:“幫我安排一場發布會,明天下午兩點,我親自回應抄襲的事,歡迎所有媒體到場。”
掛了電話,她看了眼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張雯,又掃了眼助理手機上滿屏的汙言穢語,半點兒都不慌。
她U盤裏存的可不止正確的施工圖紙,昨天查資料的時候,她意外翻到了張雯和蘇蔓的轉賬記錄,還有倆人商量怎麽給她下套、怎麽泄露方案的聊天截圖,錘得不能再錘。
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隻是顧星遙沒注意到,她放在抽屜夾層裏、那張被匿名郵件發過來的高中支教老照片,不何時,已不翼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