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的聲音冰得像剛從隆冬室外撈出來的冰淩,“啪”地砸在顧星遙臉上,凍得她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指尖還沾著剛才扇蘇蔓時蹭到的血腥味,獎杯碎裂的脆響仍在耳蝸裏嗡嗡打轉,陳浩臉上的巴掌印紅得紮眼,蘇蔓捂著臉躲在他身後,那眼神活像在看個已經半截入土的死人。
“泄露商業機密?”顧星遙把手裏那尊裂了猙獰口子的金獎杯往腳邊一撂,金屬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沉沉的哐當聲,“我賣什麽了?把我自己打包賣了?”
為首戴金絲邊眼鏡的律師嘩嘩翻了兩頁檔案,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今天下午六點半,陸氏集團發來正式函件,稱有人匿名舉報你把《城市歸巢》的核心引數賣給了競品公司。現在陸氏要終止和我們的所有合作,初步覈算損失超過三千萬。”
顧星遙直接笑出了聲。
六點半?那時候她正站在領獎台上被聚光燈烤得臉頰發燙,整個宴會廳上千雙眼睛盯著她鞠躬、接獎杯、致感謝詞,她總不能憑空長了雙翅膀,飛出去把資料賣了吧?
她抬眼斜睨向陳浩,那貨立馬心虛地把視線挪開,脖子縮得跟受了驚的鵪鶉似的。旁邊的蘇蔓倒是立刻入了戲,眼眶紅得像剛被揉過的水蜜桃,聲音抖得跟秋風裏的落葉:“星遙,你要是缺錢就跟我們說,怎麽能幹這種糊塗事呢?老闆平時待你不薄,你怎麽能把公司辛辛苦苦做的方案賣了啊……”
那眼淚掉得要多真有多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被人搶了幾百萬。
顧星遙盯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了三秒,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昨晚她還跟蘇蔓唸叨,等專案獎金發下來,就給她買那款盯了整整三個月的限定款設計筆,現在想想真是可笑——人家早就把坑給她挖得明明白白,就等著她自己往下跳,她還傻嗬嗬地湊上去給人遞填土的鏟子。
“我沒賣。”顧星遙的聲音有點發緊,喉嚨裏像卡了塊冰,“所有原始檔都存在我辦公室的加密電腦裏,除了我沒人能開啟。你們可以查我電腦的操作記錄,也可以拉我所有銀行卡的流水,我有沒有幹過,一查就清楚。”
“不用查了。”
老闆的大嗓門從身後傳來,這貨居然穿了件花裏胡哨的珊瑚絨睡袍就趕來了,臉上的肥肉跟著腳步一抖一抖的,看她的眼神跟看殺父仇人沒兩樣:“顧星遙,我平時待你不薄吧?你做的那個衍生方案,今天下午就被人傳到競爭對手官網首頁了,右上角還標著你的名字,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把手機“啪”地懟到她麵前,螢幕上明晃晃就是她熬了三個多月、改了十幾版的衍生方案,發布時間正好是她站在領獎台上的七點整。
顧星遙的心“咚”地一聲沉到了穀底,涼得透透的。
她的電腦密碼除了自己,隻跟蘇蔓說過。昨天晚上她在工作室加班改細節,困得頭都快栽到鍵盤上了,蘇蔓進來給她送冰咖啡,說幫她鎖個屏,就站在電腦旁邊搗鼓了半分鍾。
原來那時候就動了手腳。
“不是我。”顧星遙的聲音有點飄,“昨天晚上蘇蔓碰過我電腦,我加班的時候隻有她進過我辦公室。”
“你胡說!”蘇蔓立馬尖著嗓子喊起來,眼淚掉得更凶了,“我什麽時候碰過你電腦?星遙,你自己犯了錯,怎麽能往我身上潑髒水啊?我昨天下班早就走了,同事們都能作證的!”
旁邊幾個平時總跟著她蹭奶茶、吃火鍋的同事也紛紛點頭附和:“是啊星遙,我們昨天下班的時候就看見你一個人在辦公室,蘇蔓早就走了,你心急也不能胡亂攀咬啊。”
顧星遙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碴子。
這些人,她平時帶他們吃人均幾百的火鍋,搶限量款奶茶從來不忘給他們帶一份,分專案獎金的時候更是從來沒少過他們半分,現在出事了,一個個都站在蘇蔓那邊,台詞都像是提前排練過一樣整齊。
她再傻也反應過來了——這哪裏是什麽臨時突發的意外,這是一場早就為她量身定做的局。從她拿獎那一刻起,陳浩的求婚,蘇蔓遞過來的那杯加了料的紅酒,到現在的方案泄露,全是一環扣一環的圈套,就等著她乖乖往裏鑽。
“行。”顧星遙點了點頭,忽然就笑了,帶的酥肩輕顫,“我認。”
陳浩和蘇蔓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眼裏的得意都快溢位來了。
“認?”律師皺了皺眉,推了推眼鏡,“你認什麽了?”
“我認我瞎了眼,認我倒黴,認識了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顧星遙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轉身就往門口走,“要調查是吧?我跟你們走,但是我把話撂在這兒,這事是誰幹的,誰心裏門兒清。我顧星遙要是真栽了,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冷風順著領口往衣服裏灌,她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剛畢業的時候,她和蘇蔓擠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裏,冬天沒有暖氣,兩個人裹著一床掉毛的破被子看國際設計展的直播。蘇蔓頭靠在她肩膀上,說以後要跟她一起開個工作室,做全中國最牛的設計師。那時候她還把自己碗裏唯一的鹵蛋夾給蘇蔓,說等以後出名了,第一個請她當合夥人。
現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去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到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天邊泛著點發青的魚肚白,冷得刺骨。
警察做筆錄做了四個小時,她把前因後果說得清清楚楚,結果警察搖搖頭,說現在所有證據都死死指向她:電腦裏有發給陌生郵箱的傳送記錄,她的工資卡裏昨天晚上莫名多了五十萬的轉賬,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筆錢是哪來的。
“顧小姐,簽字吧。”警察把筆錄推到她麵前。
顧星遙握著筆的手都在抖,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沒做過的事,死也不會簽這個字。
就在這時候,派出所的門被推開了。
冷冽的風先一步捲了進來,帶著室外的霜雪氣,生生壓下了房間裏暖氣管烘出來的悶意。陸時衍就站在門口,黑色羊絨大衣的下擺還沾著點晨露,肩線挺得像雪山脊線,身後跟著的兩個拎著公文包的助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襯得他整個人像尊寒玉雕出來的神像。他沒穿正裝襯衫,領口鬆垮垮挽了兩折,露出冷白的腕骨和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抬眼掃過來的瞬間,深邃的眼瞳裏像結著萬年不化的冰,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連牆上掛著的時鍾指標走動的聲音都彷彿慢了半拍。
是陸時衍。
陸氏集團的掌權人,那個連續四年給她發助學金的人,也是《城市歸巢》專案的最大甲方。
顧星遙愣了一下,她以前隻在學校的捐贈儀式上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穿件白襯衫站在台上,說希望同學們都能去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她當時站在台下,攥著燙金的助學金證書,心裏想著以後一定要好好做設計,不辜負他的期望。
現在倒好,她成了偷他專案的小偷。
陸時衍的眼神在她泛紅的眼角上停了兩秒,然後轉頭跟身邊的律師低聲說了句什麽。律師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沒過兩分鍾,剛才做筆錄的警察過來跟她說,她可以走了。
顧星遙整個人都懵了:“啊?什麽意思?”
“陸氏那邊撤案了。”警察把她的身份證和手機還給她,“說目前證據不足,暫時不追究了。”
她拿著東西站在派出所門口,冷風吹得她臉疼,半天沒反應過來。等她緩過神,就看見陸時衍的黑色賓利停在路邊,車窗降了下來,男人的聲音冷得很,卻意外地讓人踏實:“上車。”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裏開著暖風,飄著淡淡的雪鬆香味,清冽又幹淨,很好聞。
陸時衍坐在她旁邊,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剛纔在事務所,怎麽不解釋?”
“解釋有什麽用?”顧星遙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還紅著,眼尾沾著點沒擦幹淨的濕意,跟隻剛淋了雨的流浪貓似的,“我說我沒偷你方案,你信啊?”
陸時衍側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卻比剛才軟了點:“我看過你大學時的參賽草稿,《城市歸巢》的每版稿紙邊緣,你都畫了個小小的太陽當標記,別人抄不走。”
顧星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撞見陳浩和蘇蔓出軌的時候她沒哭,被老闆指著鼻子罵忘恩負義的時候她沒哭,警察說證據確鑿的時候她也沒哭,現在聽到這句話,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
“謝謝你。”她吸了吸鼻子,拚命把眼淚憋回去,“今天的事我肯定給你個交代,方案是誰泄露的我一定查清楚,給陸氏一個說法。”
陸時衍沒說話,遞給她一張印著陸氏logo的紙巾:“恒通那邊你不用回去了。”
“我知道。”顧星遙點了點頭,出了這麽大的事,她就算想回去,人家也不可能要她了。
“明天來陸氏設計部報到。”陸時衍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說出來的話卻像個驚雷,“設計總監的位置,給你留著。”
顧星遙猛地抬頭看他,眼睛裏還含著淚,驚訝得嘴都合不攏:“啊?為什麽啊?”
陸時衍的眼神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城市歸巢》是你的作品,我要讓它落地,也隻能是你親手做。”
車開出去幾米,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還有幾個老城改造的專案,交給你來做。”
顧星遙看著他的側臉,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暖意。所有人都想把她往泥裏踩的時候,居然是個隻見過一麵的人,伸手把她從泥潭裏拉了出來。
車停在她出租屋樓下的時候,陸時衍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檔案袋:“裏麵是恒通告你的律師函副本,還有你電腦的後台操作記錄——蘇蔓拷貝檔案的痕跡都恢複了,你可以直接起訴他們。”
顧星遙接過檔案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得很:“謝謝陸總。”
“不用謝我。”陸時衍的眼神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停了兩秒,“要謝就謝你自己,你的設計,值這個價。”
說完車就緩緩開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風裏,手裏攥著檔案袋,心裏翻江倒海。
她上樓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個沒備注的陌生號碼,接起來是蘇蔓的聲音,得意得都快翹上天了:“顧星遙,你是不是覺得抱上陸時衍的大腿就沒事了?我告訴你,就算你進了陸氏,我也能讓你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顧星遙沒說話,直接按了結束通話,順手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走到家門口,她就看見一個破紙箱放在門口,裏麵裝著她所有的東西:膝上型電腦、一摞畫稿,還有那個裂了口子的金獎杯,都被亂七八糟扔在裏麵。紙箱上貼了張A4紙,用紅筆歪歪扭扭寫著“小偷,滾出設計圈”。
她蹲下來,把那個碎獎杯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就在這時候,手機又響了,是封匿名郵件。她點開,附件是張泛黃的老照片,拍的是她高中的時候在山裏支教,旁邊站著個穿黑外套的男孩子,臉被打了厚厚的馬賽克。下麵一行小字赫然在目:“陸總找了你這麽多年,原來你就是這麽報答他的?”
顧星遙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甲差點掐進掌心。
她當然記得這個場景——高二那年山裏下特大暴雨,她救了個被困在泥石流裏的男孩子,當時他渾身是傷,臨走前攥著她的手說,以後一定會回來找她。她一直以為那是小時候模糊的記憶,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她抬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明晃晃的陽光落在手裏的碎獎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原來從一開始,所有的事都沒她想的那麽簡單。
陸時衍為什麽要幫她?真的隻是因為她的設計嗎?蘇蔓和陳浩背後還有什麽沒使出來的花招?這封郵件又是誰發的?
無數個問題纏成一團亂麻,堵得她胸口發悶。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越攥越緊,指節都泛了白。
命運的齒輪將她推進一部正在緊鑼密鼓開場的大戲,由不得她退後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