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吊燈懸在三層高的穹頂下，上萬顆切割水晶折射著暖光，像把整座銀河揉碎了鋪在頭頂，流瀉下來的光暈落在顧星遙指尖的金獎杯上，漫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晃得她眼尾都浸了點濕意。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震得人耳膜發麻：“讓我們再次恭喜顧星遙設計師——亞洲青年設計獎創辦以來最年輕的金獎得主！她的作品《城市歸巢》把東方榫卯肌理融進現代建築骨架，為行業撕開了新的可能性！”
掌聲差點好似要衝破宴會廳那般響亮。顧星遙攥著獎杯鞠了一躬，香檳色禮服的裙擺不小心勾住高跟鞋尖，她晃了晃才站穩，惹得台下相熟的同事們一陣鬨笑，口哨聲混著掌聲飄過來。人群最前麵的陳浩穿了件她上月送的深灰西裝，正舉著手機拍她，笑得露出虎牙；旁邊的蘇蔓攥著個皺巴巴的手帕，眼睛紅得像隻剛啃過胡蘿卜的兔子，眼淚啪嗒啪嗒往手背上掉。
顧星遙忽然就有點鼻酸。
這五年是怎麽熬過來的，隻有她自己清楚。從大山裏背著蛇皮袋來報到，靠陸氏的助學金啃了四年饅頭，冬天在漏風的出租屋畫圖，手指凍得握不住數位板，被甲方指著鼻子罵“你懂個屁設計”的時候，躲在消防通道裏啃涼包子哭，哭完抹把臉回去改到淩晨三點。一抽屜畫廢的草圖，現在終於換成了手裏這尊沉甸甸的獎杯。
剛走下台，蘇蔓就撲過來抱她，暈開的睫毛膏蹭在她禮服肩頭，印下一小片灰黑的印子：“星遙！我就知道你可以！我昨晚還夢見你站在領獎台上，比現在還亮！”
蘇蔓是她大學上下鋪的姐妹，畢業又一起進了同一家事務所，顧星遙但凡有個天馬行空的腦洞，第一個揪著分享的人永遠是她。
“多大點事啊，妝都哭花了。”顧星遙笑著給她遞紙巾，指尖剛碰到紙，身後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起鬨聲。
她回頭，看見陳浩單膝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大束噴了金粉的紅玫瑰，俗是俗了點，倒亮得晃眼。
“星遙，我們在一起三年了，你剛畢業的時候連個兩百塊的包都捨不得買，現在都拿國際大獎了。”陳浩舉著絲絨戒指盒，聲音有點抖，“嫁給我，以後我肯定不讓你再受半點苦。”
周圍的人都在扯著嗓子喊“嫁給他”，蘇蔓在旁邊把巴掌拍得通紅，眼淚掉得更凶了。顧星遙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柔光，心髒突突撞著肋骨，稀裏糊塗就把手伸了出去。戒指圈買小了半碼，戴進去的時候卡了下指節，冰涼的金屬蹭過麵板，她忽然有點恍惚——從小盼著有個屬於自己的家，現在事業有了，愛人在跟前，最好的朋友就在旁邊，怎麽就圓滿得像偷來的呢。
慶功宴鬧到後半夜，顧星遙被灌了半瓶紅酒，腦袋沉得像塞了塊磚，偷偷溜到露台吹風。春夜的風裹著街邊玉蘭花的香氣吹過來，她靠在欄杆上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指尖蹭過獎杯涼絲絲的金屬麵，忍不住對著空氣傻樂。
“一個人在這兒偷著笑什麽呢？”蘇蔓端著兩杯冰紅酒走過來，把杯壁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涼得她一縮脖子，“大家都在找你呢，老闆剛拍板，下個月升你當設計總監，工資直接翻兩倍。”
顧星遙抿了口酒，甜絲絲的果香混著酒精味在舌尖散開：“裏麵太吵了，腦殼疼。對了，上次跟你說的老城區改造專案，我跟老闆提過了，帶你一起做，到時候咱倆聯合署名，專案結束你就能評中級職稱，工資也能漲一截。”她知道蘇蔓弟弟剛上高中，家裏等著用錢，有好處總想著先拉她一把。
蘇蔓捏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隨即又笑開，口紅在杯口印下一個完整的唇印：“星遙，你怎麽總對我這麽好啊。”她抬眼看向顧星遙，路燈的光落進她眼睛裏，亮得有點詭異，“你說你怎麽什麽都有啊？長得好看，又有天賦，陳浩還對你死心塌地，我有時候真的挺嫉妒你的。”
“說什麽渾話呢，”顧星遙笑著撞了下她的肩膀，力道沒控製好，差點把她手裏的酒撞灑，“咱倆誰跟誰啊，我的就是你的。等這個專案收尾我就跟陳浩結婚，你必須當我首席伴娘，以後老了咱們還要一起去廣場搶C位跳廣場舞呢。”
蘇蔓也笑，舉著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叮”聲：“好啊，一輩子的好姐妹。”
這杯酒的後勁兒比想象中足，顧星遙喝完沒兩分鍾就天旋地轉，蘇蔓扶著她的胳膊往休息室走，掌心的溫度涼得有點反常：“喝多了吧？我送你去躺會兒，不然等下陳浩該找你了。”
路過走廊拐角的時候，密閉的會議室裏飄出來老闆的大嗓門：“《城市歸巢》的衍生方案都搞定了吧？下週跟陸氏的對接會必須拿下，這單成了，咱們所直接就能躋進一線行列！”
“放心吧老闆，”是設計部總監的聲音，“所有原始檔都存在顧星遙的加密資料夾裏，她今天高興成這樣，肯定出不了岔子。”
顧星遙皺了皺眉——那個衍生方案她才做了七成，還有三處核心結構沒敲定，老闆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敢直接拿去對接陸氏？她剛要推開門問個清楚，蘇蔓就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聲音軟得像棉花：“哎呀，老闆肯定是想等今天過了給你個驚喜嘛，你現在暈得路都走不穩，問也問不明白，等明天上班再說好不好？”
也是，顧星遙打了個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任由她扶著進了休息室，往沙發上一倒，裹著毛毯沒兩分鍾就睡沉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整個宴會廳空得隻剩打掃衛生的阿姨，手機裏躺著七個陳浩的未接電話。她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抓起獎杯和包晃悠著往停車場走，遠遠就看見陳浩的車亮著霧燈，暖黃色的光在黑夜裏團成一小團。
她剛要張口喊他名字，副駕駛的門忽然開了。蘇蔓探著身子進去，伸手勾住陳浩的脖子，他大手捏住蘇蔓的腰，兩個人忘我地吻在了一起，一頓激烈過後，兩人唇部分開輕笑起來，笑聲很輕，卻直直刺穿顧星遙的耳膜。
深夜太靜了，風把他們的對話清清楚楚吹到顧星遙耳邊。
“你說星遙要是知道咱們倆偷偷好了快一年，會不會直接氣瘋啊？”蘇蔓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點得意，“她還傻兮兮地說要讓我當伴娘，要帶我做專案呢，你說她是不是缺心眼？”
陳浩嗤了一聲，伸手捏了把她的臉，語氣輕佻得像在說個陌生人：“她本來就是個傻子，要不是她能拿獎能當冤大頭給咱們賺錢，我當初能追她？現在獎也到手了，她電腦裏的方案我也全部拷出來了，她沒利用價值了。等下週跟陸氏對接完，咱們就拿著錢去新西蘭，讓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顧星遙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間凍成了冰。手裏的獎杯“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順著坡度滾了兩圈，“哢噠”一聲磕在馬路牙子上，金色的杯身裂出一道猙獰的口子，像道永遠合不上的傷疤。
車裏的兩個人同時看過來，看見路燈下臉色煞白的顧星遙，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陳浩慌慌張張推開車門跑過來，襯衫釦子都扣錯了一顆：“星遙你聽我解釋，是她主動勾引我的，我一時糊塗——”
“解釋你媽。”
顧星遙揚手，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巴掌，脆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裏傳出去老遠。蘇蔓剛湊過來想拉架，她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蘇蔓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陳浩急了，伸手就要推她，顧星遙後退一步彎腰撿起地上的獎杯，剛要往他頭上砸，遠處就走過來幾個穿黑西裝的人，為首的手裏攥著份封皮燙金的檔案，麵無表情地停在她麵前。
“顧星遙小姐是嗎？我們是恒通事務所的律師，現在懷疑你涉嫌泄露公司核心商業機密，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晚風卷著深夜的涼意吹過來，掀動她禮服的裙擺。顧星遙看著律師身後不遠處，陳浩和蘇蔓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得意眼神，忽然就笑了。
真好啊，圈套一個接著一個，都往她頭上套。
她倒要看看，這群吃裏扒外的東西，能得意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