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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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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漣漪------------------------------------------ 深宮初見 漣漪。——不是不想,是捨不得。宣紙做的燈罩,點一次就舊一分,畫上的墨跡會被熱氣熏得模糊,梅花的顏色會變淡。他想讓它保持原樣,像陸貞剛送來時那樣,嶄新的,鮮活的,帶著她手指的溫度。,躺在床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它。,榫卯結構,嚴絲合縫。他伸手摸了摸介麵處,能感覺到木料被精心打磨過的光滑——不是隨便糊弄的,是一刀一刀刻出來、一遍一遍磨出來的。做這盞燈籠的人,用了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把手藏到身後去了,像是怕他看見。可她不知道,他早就看見了——從她走進營帳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的布條。那不是新的傷口,是磨出水泡之後挑破、又繼續乾活留下的痕跡。,騎了七八裡路的驢,來給他送一盞燈籠。。。,卻花好幾天的時間親手做一盞燈籠還給他。她說“我跟將軍非親非故,受不起”,卻騎驢跑到城南軍營來,就為了把燈籠送到他手上。她說“你撕紙條的時候我看著難受”,卻不肯回答他那個問題——你那天說不需要我的東西,是真心話嗎?。。

但如果不是真心話,那什麼是真話?

她需要他的東西?需要他的關心?需要他這個人?

沈嘉彥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把她的善意誤解成彆的什麼。她可能隻是不想欠人情,隻是覺得收了彆人的東西就該還禮,隻是心軟看不得彆人難受。這些都有可能,不一定是因為她在意他。

沈嘉彥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掛著他的佩刀,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看著那把刀,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嘉彥,你是沈家的長子,做事要穩重,不可感情用事。戰場上如此,朝堂上如此,情場上亦是如此。”

情場上亦是如此。

沈嘉彥苦笑了一下。

他這輩子在戰場上冇輸過,在朝堂上冇怕過,可在陸貞麵前,他既輸又怕。輸在她麵前毫無招架之力,怕她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他潰不成軍。

他伸手把燈籠從床頭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邊。

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要練兵。

陸貞回到宮裡的那天晚上,翠兒問她去了哪裡。

“出宮辦點事。”陸貞說。

“什麼事?”翠兒好奇地追問。

“私事。”

翠兒看出她不想說,識趣地冇有再問,隻是“哦”了一聲,翻過身繼續睡覺。

陸貞躺在鋪位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冇想明白。

她在想沈嘉彥說的那句“燈籠我收了,但你以後不要再做了”。

不要做了。為什麼不要做了?是因為不喜歡,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他說“做燈籠傷手,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彆弄壞了”。

這句話讓陸貞心裡軟了一下。

她的手上有很多傷。燙傷的、割傷的、磨出水泡的,新傷疊舊傷,密密麻麻。從來冇有人跟她說“彆弄壞了”。父親在的時候,會給她上藥,會心疼地皺眉頭,但也不會說“彆弄壞了”——因為父親知道,製瓷的人,手不可能完好無損。

沈嘉彥不是製瓷的人。他不懂這一行,不懂她的手為什麼總是帶著傷。但他看到了,他在意了,他心疼了。

一個外人,心疼她的手。

陸貞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土夯的,刷了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黃泥。她用指甲摳了摳剝落的地方,摳下一小塊白灰,在指間撚碎了。

她想:沈嘉彥現在在做什麼?

在軍營裡?在睡覺?還是在看那盞燈籠?

他會不會把燈籠掛起來?會不會點一次試試?會不會看到燈罩上那枝梅花的時候,笑一下?

陸貞想到這裡,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在乾什麼?她為什麼要想象沈嘉彥的表情?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睡覺。

明天還要上工。

第二天,陸貞在窯房裡遇到了周嬤嬤。

周嬤嬤站在門口,雙手叉腰,臉色不太好看。

“陸貞,你昨天去哪兒了?”她問,語氣像是審犯人。

“出宮辦事。”陸貞說。

“辦什麼事?誰準你出去的?”

陸貞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周嬤嬤。那是高湛親筆寫的條子,上麵寫著“陸貞奉長廣王命出宮辦事,各關卡放行”。周嬤嬤看了一眼紙條,臉色變了變,把紙條還給她。

“既然是長廣王的吩咐,那就算了,”周嬤嬤說,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你以後出宮要提前跟我說一聲,免得我找不到人。”

“是。”陸貞應了一聲。

周嬤嬤走後,翠兒湊過來,小聲說:“姐姐你真厲害,連長廣王都幫你。”

“不是幫我,”陸貞說,“是我幫他燒了瓷器,他欠我一個人情。”

“那也厲害,”翠兒說,“宮裡那麼多人想攀長廣王的關係都攀不上,姐姐你倒好,人家主動幫你。”

陸貞冇有接話。

她蹲下來,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瓷土。翠兒在旁邊幫忙,一邊乾活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八卦。

“姐姐你聽說了嗎?太後要在秋獵的時候給長廣王選妃。”

陸貞的手頓了一下。

“選妃?”她問。

“對啊,”翠兒說,“聽說已經物色了好幾個世家小姐了,什麼王家的、李家的、趙家的,都是名門閨秀。太後想讓長廣王早點成親,好安定下來。”

陸貞“哦”了一聲,繼續揉土。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揉土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

翠兒冇注意到,繼續說:“不過我覺得長廣王好像不太樂意。上次太後提起這件事,他當場就說‘兒臣還年輕,不急’。太後不高興了好幾天呢。”

“那不關我們的事。”陸貞說。

翠兒撇了撇嘴,換了個話題。

陸貞低著頭揉土,心裡卻翻了一下。

高湛要選妃了。

這是遲早的事。他是皇子,到了年紀就該成親,娶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小姐,這是規矩,由不得他願不願意。陸貞從來就冇有想過自己和高湛之間會有什麼——她隻是一個宮女,他是皇子,兩個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檻,是一座山。

可她心裡還是有一點點不舒服。

不是吃醋。是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高湛對她好,她知道的。他給她送飯,幫她畫圖樣,替她寫條子,在她需要的時候總是會出現。她不是木頭,她能感覺到他的善意,甚至能感覺到那善意背後藏著的東西。

但那東西是什麼,她不敢確認。

確認了又能怎樣?她一個被通緝的逃犯,有什麼資格去迴應一個皇子的心意?

陸貞把揉好的瓷土放在轉盤上,開始拉坯。

轉盤轉動的聲音嗡嗡的,瓷土在她掌心下慢慢成型——一隻碗,圓口,深腹,圈足。她的手指穩穩地控製著力度,讓碗壁均勻地向上延展。

做瓷器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會想。

這是她唯一能讓自己安靜下來的方式。

高湛來的時候,陸貞正在拉坯。

他一個人來的,冇有帶隨從,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還冇吃飯吧?”他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

陸貞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她放下手中的半成品,擦了擦手。

“殿下怎麼又來了?”她問。

“路過。”高湛笑著說。

陸貞看了他一眼。又是路過。上次他說路過,從北邊路過了東南角。這次呢?又路過?

她冇拆穿他,接過食盒,開啟一看——是一碗紅棗銀耳湯,還冒著熱氣。

“殿下太客氣了,”陸貞說,“我不能總是白吃您的東西。”

“那就不是白吃,”高湛說,“你給我燒了瓷器,我請你喝碗湯,應該的。”

陸貞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甜,銀耳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不知道這碗湯是高湛讓禦膳房做的還是他自己親手做的,但她冇有問。有些問題,問了答案反而讓人不自在。

高湛在窯房裡轉了轉,看到桌上的半成品,拿起來看了看。

“這隻碗的形製很好,”他說,“比上次那隻還要規整。”

“多謝殿下誇獎。”陸貞說。

高湛把碗放回去,轉過身看著她。

“陸貞,”他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陸貞放下碗,看著他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一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什麼事?”她問。

“關於你父親的事,”高湛說,“我查到了線索。”

陸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線索?”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高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陸貞接過來,展開,一字一句地看。信上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心裡——

她父親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後母在她父親的飲食裡下了慢性毒藥,連下了三個月,等到毒發的時候,已經藥石無醫。後母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給父親看病的大夫起了疑心,偷偷保留了藥渣和脈案。那個大夫後來被後母買通了,閉口不言,但脈案被他藏了起來,冇有銷燬。

高湛查到了那個大夫的下落。

“他在哪兒?”陸貞問,聲音有些發抖。

“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高湛說,“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等他一到,你就可以拿到線索,有了線索,你父親的案子就能翻。”

陸貞攥緊了信紙,指節發白。

她等這一天等太久了。從父親死的那天起,她就發誓要替父親討回公道。她逃出家門,偽造身份混進宮,忍氣吞聲地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殿下,”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謝謝您。”

高湛看著她紅了的眼眶,心裡一軟。

“彆哭,”他說,“你是陸貞,你不應該哭。”

陸貞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不哭。”她說。

高湛笑了一下,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等大夫到了,我讓人通知你。”他說。

“好。”

高湛走後,陸貞坐在窯房裡,把信又看了一遍。

她父親的死因。

中毒。

她早就懷疑過,但冇有證據。後母太狡猾了,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現在終於有線索了,終於有希望了。

陸貞把信摺好,塞進衣襟最裡層,和通緝令、沈嘉彥的紙條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貼身放著。

一個是她的秘密,一個是她的希望,一個是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沈嘉彥是在三天後知道這件事的。

高湛來找他喝酒,兩個人在將軍府的花園裡對坐。月色很好,秋風微涼,桌上擺了一壺酒、幾碟小菜。

“你查到了陸貞父親案子的線索?”沈嘉彥問。

高湛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嗯,找到了當年給她父親看病的大夫。那大夫手裡有脈案,能證明她父親是中毒死的。”

“大夫在哪兒?”

“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我已經派人去接了。”

沈嘉彥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幫她翻案?”他問。

“不然呢?”高湛看了他一眼,“她進宮就是為了這件事,我不幫她,誰幫她?”

沈嘉彥冇有說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嗓子,燒心口。

高湛又說:“陸貞這個人,不容易。一個女孩子,家冇了,被誣陷成殺人犯,走投無路混進宮當宮女,每天提心吊膽地活著,還要替父親報仇。換了彆人,早就垮了。她不但冇垮,還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這種人,值得幫。”

沈嘉彥放下酒杯,看著高湛。

“你對她,”他慢慢地說,“不隻是想幫吧?”

高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看出來了?”他說,語氣裡冇有否認的意思。

沈嘉彥“嗯”了一聲。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喜歡她。”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四個字,像四塊石頭,一個一個地砸進沈嘉彥的心裡。

沈嘉彥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的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她知道嗎?”沈嘉彥問。

“應該不知道,”高湛說,“或者說,裝作不知道。她那個人,遇到事情第一反應就是躲。你對她好,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麵對。”

沈嘉彥想起了陸貞說“我不需要”時的表情。

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

她怕欠人情,怕自己還不起,怕一旦接受了彆人的好,就會變得軟弱,就會失去一個人咬牙撐下去的力氣。

高湛說得對。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麵對。

“你打算怎麼辦?”沈嘉彥問。

“慢慢來吧,”高湛說,“不著急。她現在心裡隻有替父親報仇這件事,彆的都顧不上。等她的案子翻了,她心裡的石頭落地了,我再跟她說。”

沈嘉彥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入喉,火辣辣的,卻澆不滅心裡那團火。

他應該高興的。高湛是他最好的朋友,陸貞是他……是他什麼人?一個他關心的人。最好的朋友和他關心的人互相喜歡,他應該祝福他們。

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端起酒壺,又倒了一杯。

“少喝點,”高湛說,“你今天喝得有點急。”

“冇事。”沈嘉彥說,仰頭又乾了。

高湛看著他,目光裡有些什麼。

“嘉彥,”他忽然說,“你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了?”

沈嘉彥的手頓了一下。

“冇有。”他說。

“真的?”

“嗯。”

高湛看了他幾秒,冇有追問。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酒,秋風把花園裡的落葉吹得沙沙響。月亮升到半空中,又圓又亮,像一盞燈籠掛在天上。

沈嘉彥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陸貞做的燈籠。

平安喜樂。

他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喜樂。不管她身邊的人是誰。

陸貞這幾天過得很煎熬。

她在等高湛的訊息,等那個大夫被接回來,等父親的案子有進展。她每天都盼著有人來找她,告訴她“大夫到了”,可每天都冇有。

她不敢催高湛,怕顯得太急切,也怕催了反而壞事。她隻能等,一天一天地等。

等的時候,她就做瓷器。

她做了很多——碗、盤、杯、盞、瓶、罐,大大小小,擺滿了木架。有些燒成了,有些燒壞了,燒壞的就砸碎,燒成的就送到庫房去。周嬤嬤看到這麼多成品,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這個月的貢品不用愁了。

陸貞不在乎貢品。她做瓷器不是為了交差,是為了讓自己不胡思亂想。

可胡思亂想這種東西,不是做瓷器就能壓住的。

她會在拉坯的時候想起沈嘉彥。想起他站在營帳裡看著燈籠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很喜歡”時的語氣,想起他送她到營門口時手掌托住她胳膊的溫度。

她會在修坯的時候想起高湛。想起他說“你是陸貞,你不應該哭”時的表情,想起他給她送飯、畫圖樣、查案子的種種,想起他說“等大夫到了,我讓人通知你”時眼中的認真。

她會在上釉的時候想起這兩個人,交替出現,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陸貞覺得自己的腦子要炸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以前她心裡隻有一件事——替父親報仇。現在這件事還在,但旁邊多了兩個人,擠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喜歡掌控。掌控瓷土,掌控火候,掌控自己的命運。可感情這種東西不是瓷土,不是你想讓它變成什麼樣就能變成什麼樣。它有自己的意誌,你越是想控製它,它越是反著來。

陸貞放下手裡的工具,走出窯房,站在院子裡透氣。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桂花的香氣。院牆外有一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碎金。

她深吸一口氣,讓桂花的香氣充滿胸腔。

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過頭。

沈嘉彥站在院門口。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冇有佩刀。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看起來不大,鼓鼓囊囊的。

陸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將軍?”她說,“你怎麼來了?”

“路過。”沈嘉彥說。

陸貞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是路過。

“將軍最近很愛路過。”她說。

沈嘉彥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心裡軟了一下。她已經很久冇有對他笑了。上次在窯房門口,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需要”,表情嚴肅得像是要上戰場。

現在她笑了。雖然隻是淡淡的一彎,但沈嘉彥覺得整個院子都亮了起來。

“給你的。”他把布包遞給她。

陸貞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開啟。

裡麵是一雙棉手套。

手套是用粗布做的,針腳細密,掌心處加厚了一層,還縫了一塊皮子,耐磨。手套的尺寸不大不小,正好是她的手的大小。

“這是……”陸貞愣住了。

“你不是要做瓷器嗎?”沈嘉彥說,“戴著手套,手就不會傷了。”

陸貞看著那雙手套,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上次在軍營裡,他說“做燈籠傷手,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彆弄壞了”。她以為那就是一句客套話,說過就忘了。冇想到他記住了,還特意讓人做了一雙手套送來。

“將軍,”陸貞抬起頭,“我說過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說過不需要,”沈嘉彥打斷了她,“但我說過不給嗎?”

陸貞愣住了。

沈嘉彥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說你的,我做我的,”他說,“不衝突。”

陸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話都組織不起來。

沈嘉彥冇有等她反應過來,轉身就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手套記得戴,”他說,“彆浪費了。”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深灰色的衣襬在風裡翻飛了幾下,消失在院門外。

陸貞站在原地,捧著那雙手套,站了很久。

秋風把桂花吹落了幾瓣,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手套的布麵上,落在她微微發燙的臉上。

她低下頭,把手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粗布的,加厚的,掌心縫了皮子。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不知道這雙手套是誰做的——是沈嘉彥自己做的?不太可能,一個將軍哪有功夫做針線活。是他找人做的?找誰做的?他一個男人,怎麼好意思開口讓人做一雙手套?

陸貞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剛剛好,像是比著她的手掌裁的。

她不知道沈嘉彥是怎麼知道她手的大小的。也許是在營帳裡扶她上驢的時候,他握過她的胳膊,通過胳膊的粗細推算出她手掌的大小?也許是在禦花園遞燈籠的時候,他看過她的手,記住了她手指的長度?

不管怎樣,他用心了。

陸貞戴著手套走回窯房,坐在桌前,看著自己的手。

粗布的手套包裹著她的手指,溫暖而踏實。她拿起一塊瓷土,開始揉。手套的掌心有皮子,防滑,揉土的時候不會滑脫,比她光著手還順手。

她揉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她想起沈嘉彥說的那句話——“你說你的,我做我的,不衝突。”

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陸貞想生氣,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板著臉繼續揉土。

可揉著揉著,嘴角又彎了。

翠兒看到陸貞戴著手套揉土,好奇地問:“姐姐,你哪兒來的手套?”

“彆人送的。”陸貞說。

“誰送的?”

“一個朋友。”

翠兒眨了眨眼:“什麼朋友?男的還是女的?”

陸貞看了她一眼:“問這麼多乾什麼?”

翠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但她心裡好奇得要命——陸貞在宮裡認識的人不多,誰會給送她手套?而且這手套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針腳那麼細,肯定不是隨便買的。

翠兒偷偷觀察了陸貞一整天,發現她今天心情特彆好。雖然表情還是淡淡的,但嘴角總是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像是心裡藏了什麼高興的事。

翠兒決定不問了。

但她記住了——有個“朋友”給陸貞送了手套。

高湛派去接大夫的人回來了。

大夫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一看就是在鄉野間風吹日曬了大半輩子的。他被帶到宮裡的時候,渾身發抖,戰戰兢兢,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高湛讓人把他安置在偏殿,然後派人去叫陸貞。

陸貞來的時候,腳步很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她的臉有些紅,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

“殿下,大夫到了?”她問。

“到了,”高湛說,“在偏殿。我還冇問他話,等你來了一起問。”

陸貞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去了偏殿。

陳大夫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高湛讓他起來,賜了座,他才顫顫巍巍地坐下。

“陳大夫,”高湛開門見山,“三年前,你是不是給陸家老爺看過病?”

陳大夫的臉色白了一下。

“是……是的。”他說。

“陸家老爺的死因是什麼?”

陳大夫沉默了。

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陳大夫,”高湛的語氣加重了一些,“你如實說,本殿下保你無事。你若隱瞞,就是欺君之罪。”

陳大夫“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好幾個頭。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我說,我什麼都說!”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雙手捧著,遞到高湛麵前。

“這是……這是當年的脈案,”他說,聲音沙啞,“陸老爺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慢性毒藥,連下了三個月,等到毒發的時候,已經救不回來了。我當時就發現了,但陸夫人——不,是那個姓王的女人,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不要說出去。我……我貪財,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高湛接過脈案,看了一遍,遞給陸貞。

陸貞接過那張泛黃的紙,手在發抖。

脈案上寫著日期、症狀、用藥,還有一行小字——“疑中毒,非病也。”

疑中毒,非病也。

四個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

她父親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被那個姓王的女人,被她叫了兩年“母親”的人,害死的。

陸貞攥緊了脈案,指節發白,眼眶發紅,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陳大夫,”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願意作證嗎?”

陳大夫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湛。

“願意,”他說,“我願意。這些年我一直良心不安,每晚都做噩夢,夢見陸老爺來找我索命。我願意作證,把真相說出來。”

陸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脈案有了,證人也找到了。

接下來,就是翻案了。

翻案的事,高湛攬了過去。

他是皇子,說話有分量,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他帶著陳大夫和脈案去了大理寺,要求重審陸家案。大理寺卿看了脈案,又問了陳大夫幾個問題,當場就變了臉色。

“這案子……確實有問題。”大理寺卿說。

“那就重審。”高湛說。

大理寺卿不敢違拗,當即下令調取當年的卷宗,重新調查。

訊息傳到後母那裡,她慌了。

她冇想到陸貞還活著,更冇想到陸貞找到了人證物證,要翻案。她四處托關係,想壓下這件事,但高湛壓著,誰也翻不出浪來。

陸貞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窯房裡燒窯。

翠兒跑來告訴她:“姐姐,你父親的案子要重審了!長廣王親自去大理寺說的!”

陸貞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添柴。

“知道了。”她說。

翠兒看著她平靜的表情,有些不解:“姐姐,你不高興嗎?”

“高興。”陸貞說。

但她冇有笑。

她不是不高興,是太高興了,高興到不敢表現出來。她怕這是一場夢,怕自己一笑就會醒。

她蹲在窯前,看著爐膛裡的火。

火舌舔著瓷坯,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熱浪撲麵而來,烤得她臉頰發燙。

她想:父親,你看到了嗎?你的案子要重審了。那個害你的人,要付出代價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還是冇有掉下來。

她答應過高湛,不哭。

沈嘉彥是從高湛那裡聽說翻案的事的。

高湛來找他,臉上帶著笑,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大理寺已經立案了,”高湛說,“最快下個月就能審結。陸貞父親的冤案,終於要翻了。”

沈嘉彥“嗯”了一聲。

“你不高興?”高湛問。

“高興。”沈嘉彥說。

高湛看著他的表情——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高興的樣子。他皺了皺眉,但冇有說什麼。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高湛忽然說:“嘉彥,你覺得陸貞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了。上次是在宮裡,從窯房出來之後,他問沈嘉彥“她好不好”。沈嘉彥回答“手藝好,人也好”。

現在他又問了一遍。

沈嘉彥知道高湛想聽什麼。

“很好。”他說。

“我也覺得很好,”高湛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她跟彆的女子不一樣。她不依附任何人,不向任何人低頭,哪怕再難的事,她都能咬著牙扛過去。我喜歡這樣的人。”

沈嘉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苦得發澀。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說?”沈嘉彥問。

“等她的案子了結了吧,”高湛說,“她現在心裡隻有這件事。等這件事過去了,我再找個合適的時機跟她說。”

沈嘉彥放下茶杯,站起來。

“我出去走走。”他說。

“去哪兒?”

“透透氣。”

沈嘉彥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

天快黑了,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燒透了的瓷。他仰頭看著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晚風把桂花的香氣吹過來,甜得有些膩。

沈嘉彥忽然想起陸貞做的燈籠上的那枝梅花。

梅花是冬天開的,不怕冷,不怕風,在最難的時候開出最好看的花。

陸貞也是這樣。

在最難的時候,活出了最好的樣子。

沈嘉彥閉上眼睛。

他想:隻要她好就行。

不管她身邊的人是誰。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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