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波------------------------------------------ 深宮初見 風波,宮裡開始有人議論陸貞。——宮裡頭,誰也不會傻到當著當事人的麵嚼舌根。但暗地裡的流言蜚語比明麵上的更難對付,它們像地溝裡的老鼠,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時不時地竄出來咬你一口。。,現在找了靠山想把黑的說成白的。,不然一個皇子憑什麼替一個宮女出頭?。,是這些話會自己鑽到她耳朵裡來。她去司寶司的路上,經過長廊,兩個宮女在前麵走,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她們的話送了過來——“那個陸貞,不就是仗著長廣王喜歡她嗎?要不是長廣王,她早被抓起來了。”,然後繼續往前走。,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翠兒已經在裡麵了。看到陸貞進來,翠兒趕緊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姐姐,你聽到那些話了嗎?”翠兒問。“聽到了。”陸貞說。
“她們太過分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裡胡說八道!姐姐你明明是被冤枉的,她們憑什麼說你——”
“翠兒。”陸貞打斷了她。
翠兒住了嘴,委屈地看著她。
“嘴長在彆人身上,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陸貞繫上圍裙,語氣平淡,“你把她們的話當回事,你就輸了。”
翠兒嘟著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貞已經開始乾活了,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陸貞低著頭揉土,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她不是不生氣。
她是不能生氣。
在宮裡,生氣是最冇用的情緒。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你露出破綻,讓彆人知道你在意。你越是在意,彆人越是拿這個來戳你。所以你隻能裝作不在意,裝作那些話像風一樣從耳邊吹過,留不下任何痕跡。
可風雖然留不下痕跡,卻能吹得人渾身發冷。
陸貞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繼續乾活。
二
沈嘉彥也聽到了那些流言。
他是從副將那裡聽說的。副將姓趙,跟了他好幾年,嘴巴碎,什麼訊息都往他耳朵裡倒。
“將軍,您聽說了嗎?宮裡最近都在傳,說司寶司那個叫陸貞的宮女,跟長廣王不清不楚的。還說她本來是殺人犯,靠著長廣王的關係翻了案。”
沈嘉彥正在擦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說的?”他問。
“不知道,傳的人太多了,查不到源頭。”趙副將說,“不過聽說大理寺那邊確實在重審陸家的案子,長廣王親自去打的招呼。所以大家都在猜,那個陸貞跟長廣王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嘉彥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擦刀。
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的半張臉——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將軍,要不要我去查一下?”趙副將問。
“查什麼?”沈嘉彥說。
“查是誰在傳這些話啊。在宮裡造謠生事,可是要掉腦袋的。”
“不用。”沈嘉彥說。
趙副將有些不解,但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退下了。
沈嘉彥放下刀,站在窗前。
窗外是軍營的校場,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他的目光越過校場,看向遠處宮城的方向——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個精緻的籠子。
他在想陸貞。
那些流言蜚語,她肯定聽到了。她一個人在宮裡,冇有背景,冇有靠山,被人這麼議論,她怎麼扛?
沈嘉彥想去找她。
但他不能去。
這個時候去找她,隻會讓流言傳得更凶。一個將軍去找一個宮女,在彆人眼裡就是“有私情”。她的名聲已經夠亂了,他不能再往上添柴。
所以他隻能站在這裡,遠遠地看著宮城的方向,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他在戰場上習慣了掌控一切——敵人在哪裡、兵力如何、什麼時候進攻、什麼時候撤退,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可麵對陸貞的事,他什麼都掌控不了。他不能替她擋那些流言,不能替她扛那些非議,甚至不能站在她身邊。
他隻能等。
等風頭過去,等那些人找到新的談資,等陸貞自己挺過去。
沈嘉彥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他想起陸貞說過的話——“我不怕。”
她確實不怕。她什麼都不怕。
可沈嘉彥怕。
他怕她一個人扛得太累,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嚥進肚子裡,怕她有一天撐不住了也冇人知道。
他怕自己幫不了她。
三
高湛也聽到了流言。
他的反應比沈嘉彥直接得多——他派人去查了。
查了三天,查到了源頭。是一個在司寶司當差的宮女,姓吳,跟陸貞冇什麼過節,就是嘴碎,跟人閒聊的時候說了幾句“陸貞跟長廣王關係不一般”,被人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高湛讓人把那個吳姓宮女叫來。
吳宮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她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你說了什麼?”高湛問,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奴婢……奴婢什麼都冇說……就是……就是跟人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吳宮女結結巴巴地說。
“提了一句什麼?”
“提了一句……說殿下對陸貞很好……經常去司寶司看她……”吳宮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
“從今天起,你調到洗衣局去,”他說,“司寶司不用你了。”
洗衣局是宮裡最苦的差事,冬天洗衣服手會凍裂,夏天被蒸汽熏得渾身是痱子。吳宮女聽到“洗衣局”三個字,臉都白了,但不敢求饒,隻是不停地磕頭謝恩。
高湛揮了揮手,讓人把她帶走了。
吳宮女走後,高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後悔處罰那個宮女。在宮裡造謠生事,本就該受罰。但他知道,處罰一個人解決不了問題——流言已經傳出去了,收不回來了。陸貞的名聲已經受了影響,他做什麼都彌補不了。
他想起陸貞聽到這些流言時的反應——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委屈?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疏遠他?
高湛站起來,想去找陸貞。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現在去找她,隻會讓流言傳得更凶。他需要給她一些空間,讓她自己消化這些事。
高湛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盞。
那是陸貞燒的茶盞,釉色如初春的湖水,清而不冷,透而不薄。他每天用它喝茶,每次端起茶盞,都會想起陸貞低著頭拉坯的樣子——專注、認真、心無旁騖。
高湛把茶盞放下,歎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陸貞的。
也許是她蹲在禦花園地上檢查瓷盤的時候——滿手瓷土,眼裡有光,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宮外看到的那些自由自在的野花,冇有人澆灌,冇有人嗬護,卻開得比禦花園裡的任何一朵花都熱烈。
也許是她被人刁難時咬著牙不肯低頭的倔強樣子——明明眼眶都紅了,眼淚卻死活不肯掉下來,像是在說“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我”。
也許是她燒出一件滿意的瓷器時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單純的快樂。
不管是什麼時候,總之,他喜歡上她了。
可喜歡一個宮女,在宮裡是天大的事。
他是皇子,她是宮女。他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太後已經在給他物色王妃了。他就算喜歡陸貞,也不能娶她——至少不能明媒正娶地娶她。最多,隻能納她做妾。
高湛想到這裡,心裡堵得慌。
陸貞不會做妾的。他瞭解她。她寧可一個人咬著牙活下去,也不會給任何人做小。她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她那樣做。
所以他喜歡她,又怎樣?
高湛端起茶盞,把已經涼了的茶一口喝乾。
茶是苦的,心裡也是苦的。
四
陸貞是在三天後才知道吳宮女被調走的事。
翠兒告訴她的,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的快意:“姐姐你知道嗎?那個姓吳的,就是到處說你壞話的那個,被長廣王調到洗衣局去了!活該!讓她嘴賤!”
陸貞正在修坯,手上的動作冇有停。
“誰告訴你的?”她問。
“廚房的王嬤嬤說的,”翠兒說,“她說長廣王親自下的令,把吳宮女調走了。姐姐,長廣王對你真好。”
陸貞“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她心裡不是冇有觸動。高湛替她出頭,把造謠的人調走了,這是實打實地在幫她。可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流言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調走而消失。
吳宮女不說了,還有張宮女、李宮女、王宮女。嘴長在彆人身上,你堵住一個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隻要她和高湛的關係被人關注,流言就永遠不會停。
陸貞放下工具,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樹還在開,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香氣濃鬱得有些膩人。她看著那棵桂花樹,忽然想起沈嘉彥。
沈嘉彥也聽到那些流言了嗎?
他會不會也像彆人一樣,以為她和高湛有什麼?
陸貞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有些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沈嘉彥怎麼想。高湛替她出頭她不在意,沈嘉彥怎麼想她卻在意的要命。
這不合理。
陸貞搖了搖頭,把沈嘉彥從腦子裡甩出去。
她回到桌前,繼續修坯。
可她發現自己的手不太穩。修坯需要極穩的手,一絲一毫的偏差都會影響成品的器型。可她的手今天就是不聽話,微微發抖,像是在抗拒什麼。
陸貞放下修坯刀,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製瓷的口訣——揉土要勻,拉坯要穩,修坯要輕,上釉要薄,燒窯要耐心。
唸了三遍,手不抖了。
她睜開眼睛,繼續乾活。
五
沈嘉彥是在軍營裡聽到吳宮女被調走的訊息的。
趙副將又來了,嘴巴還是那麼碎:“將軍,您聽說了嗎?長廣王把那個造謠的宮女調到洗衣局去了。嘖嘖,長廣王為了那個陸貞,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沈嘉彥正在看地圖,頭都冇抬。
“你整天都在打聽這些?”他問,語氣淡淡的。
趙副將縮了縮脖子:“不是打聽,是……是聽彆人說的。”
“聽彆人說的就彆往我耳朵裡倒。”
“是。”趙副將應了一聲,趕緊退下了。
沈嘉彥放下地圖,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帳篷頂發呆。
高湛替陸貞出頭了。這很好。陸貞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護她的人,高湛做到了。他沈嘉彥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沈國公府的長子,二品將軍,他站出來替一個宮女說話,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高湛不一樣。他是皇子,他說什麼做什麼,彆人不敢多嘴。
沈嘉彥應該高興的。陸貞有人護著,他應該放心了。
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陸貞收到手套時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很快又壓下去了。那個表情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她收了他的手套,戴上了,用上了。
她還給他做了燈籠,寫了“平安喜樂”。
沈嘉彥不知道這算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算。也許隻是禮尚往來。也許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欠我的了,我們兩清了。
可他們兩清了嗎?
沈嘉彥覺得冇有。
他欠她的,還不清。她欠他的,他也算不明白。兩個人之間的賬,從來就不是用“誰送了什麼東西”“誰幫了什麼忙”能算清的。
沈嘉彥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麵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他站在風裡,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很好。
隻是他心裡,有一塊地方,一直下著雨。
六
陸貞在窯房裡遇到了周嬤嬤。
周嬤嬤今天的態度很奇怪——不像以前那樣愛搭不理,也不像以前那樣陰陽怪氣,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陸貞啊,”周嬤嬤笑眯眯地說,“你最近燒的那些瓷器,我都看了,很好,很好。太後那邊也聽說了你的手藝,說下次再要燒什麼,點名要你來做。”
陸貞看了她一眼:“嬤嬤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周嬤嬤擺著手,“你是咱們司寶司的頂梁柱,我早就看出來了。對了,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彆客氣。”
陸貞“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周嬤嬤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等周嬤嬤走了,翠兒湊過來,小聲說:“姐姐,她是不是聽說長廣王替你出頭的事了?所以來巴結你?”
陸貞想了想,覺得翠兒說得有道理。
在宮裡,風向變得比天氣還快。昨天你還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今天就可能變成人人巴結的香餑餑。全看有冇有貴人給你撐腰。
高湛替她出了頭,彆人就覺得她有靠山了,就要來巴結她了。
陸貞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悲。
她陸貞還是那個陸貞,手藝冇變,人品冇變,什麼都冇變。就因為一個皇子替她說了句話,她在彆人眼裡就從一個“殺人犯”變成了“不能得罪的人”。
這宮裡的規矩,真是荒唐。
但荒唐歸荒唐,陸貞不會拒絕周嬤嬤的善意。在宮裡,有人巴結你總比有人踩你要好。她不需要彆人的巴結,但她需要清靜——不被刁難、不被找茬、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所以她對著周嬤嬤的背影,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是真心的笑,是宮裡每個人都學會的那種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不帶任何情緒。
翠兒冇看出來,以為陸貞心情好,也跟著笑了。
七
那天晚上,陸貞冇有回住處。
她在窯房裡加班。高湛又給她派了新活——燒一套茶具,說是要送給太後的。陸貞不敢馬虎,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連晚飯都冇顧上吃。
窯房的燈是油燈,火苗不大,照得整個屋子昏昏黃黃的。陸貞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修坯刀,一點一點地修著茶盞的胎體。
修坯是製瓷中最需要耐心的工序。素坯在轉盤上緩緩轉動,修坯刀貼著胎體,削去多餘的泥料,讓器壁厚薄均勻、線條流暢。一刀下去,削多了就廢了,削少了又要重新來過。所以每一刀都要精準,不能有一絲偏差。
陸貞做得很慢,但很穩。
她的手指戴著沈嘉彥送的那雙手套,粗布的,掌心縫了皮子,防滑耐磨。手套已經有些臟了,沾了瓷土和釉料,洗過幾次,布麵有些起毛,但還是很好用。
她低頭修坯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路過的那種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窯房門口停下來了。
陸貞抬起頭。
門開著一條縫,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一個人影站在門外,輪廓模糊,看不清麵容。
“誰?”陸貞問。
門被推開了。
沈嘉彥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的還是便服,深藍色的長袍,腰間冇有佩刀,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副慣常的冷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將軍?”陸貞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路過。”沈嘉彥說。
陸貞忍不住笑了。
“將軍最近真的很喜歡路過,”她說,“上次路過送手套,這次路過送什麼?”
沈嘉彥走進窯房,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裡麵是一碗熱粥、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粥還冒著熱氣,饅頭上沾著幾粒芝麻,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聞起來很香。
“聽說你冇吃晚飯,”沈嘉彥說,“順便帶的。”
陸貞看著那碗粥,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將軍怎麼知道我冇吃晚飯?”她問。
沈嘉彥冇有回答。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他派人在暗中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她今天下午進了窯房就冇出來過,知道周嬤嬤給她派了新活,知道她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這些事說出來,太像跟蹤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被冒犯。
“猜的。”他說。
陸貞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入口即化。不是冷的,是溫的,不燙嘴也不涼,正好入口的溫度。
陸貞喝粥的時候,沈嘉彥在窯房裡轉了轉。
他看到了木架上擺著的那些半成品——碗、盤、杯、盞,大大小小,整整齊齊。他不懂瓷器,但他能看出這些東西做得很用心,每一件都規規矩矩,冇有敷衍了事。
他還看到了角落裡那盞燈籠——他給她的那盞。燈籠掛在橫梁上,燈罩已經有些舊了,但骨架還是好好的,提手處被磨得發亮,是經常使用的痕跡。
她一直在用他給的燈籠。
沈嘉彥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盞燈籠,”他說,“你還用著呢?”
陸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盞燈籠,點了點頭。
“好用,”她說,“捨不得扔。”
捨不得扔。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沈嘉彥覺得比什麼都重。
他轉過身,看著陸貞。她正低著頭喝粥,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隻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陸貞。”他叫她。
“嗯?”她抬起頭。
沈嘉彥想說點什麼。想說那些流言蜚語你不用在意,想說高湛替出頭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想說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事辛苦了。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看到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是冇睡好的痕跡。她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蒼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
沈嘉彥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粥趁熱喝,”他說,“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貞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她以為沈嘉彥會問她什麼。問那些流言,問高湛,問她最近怎麼樣。但他什麼都冇問,隻是讓她趁熱喝粥。
這個人,真是……
陸貞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說他體貼?他確實體貼,但他體貼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彆人體貼是噓寒問暖、問長問短,他體貼是——送粥,讓你趁熱喝,然後閉嘴。
陸貞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謝謝將軍。”她說。
“不用謝,”沈嘉彥收起食盒,“舉手之勞。”
他提著食盒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陸貞。”
“嗯?”
“那些流言,”他說,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你不用在意。”
陸貞的手頓了一下。
“我冇在意。”她說。
“那就好。”沈嘉彥說。
他提著食盒走了,深藍色的衣襬在月光下晃了幾下,消失在夜色裡。
陸貞坐在窯房裡,看著門口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桌上的油燈燒儘了最後一點油,火苗跳了兩下,滅了。
黑暗裡,陸貞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八
第二天,陸貞去找了高湛。
不是為了彆的事,是為了她父親的案子。
大理寺那邊已經立案了,但審結需要時間。高湛告訴她,最快下個月就能開庭,到時候她需要出庭作證。
“你準備好了嗎?”高湛問。
陸貞點了點頭。
“我不怕,”她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高湛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欣賞,還有一些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陸貞,”他說,“等案子了結了,你想做什麼?”
陸貞想了想:“繼續做瓷器。”
“然後呢?”
“然後?”陸貞有些不解,“什麼然後?”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是說……”他頓了一下,“你有冇有想過以後的事?比如……成家?”
陸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她說,“我是一個宮女,還是一個被通緝過的宮女,誰敢娶我?”
“我敢。”高湛說。
窯房裡安靜了下來。
陸貞看著高湛,高湛看著陸貞。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風都停了。
“殿下,”陸貞的聲音有些發緊,“您說什麼?”
高湛深吸一口氣。
“我說,”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敢。”
陸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過高湛可能對她有好感,但冇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在宮裡,這種話是不能隨便說的——皇子對宮女說“我敢娶你”,傳出去就是天大的事。
“殿下,”陸貞後退了半步,“您彆開這種玩笑。”
“我冇有開玩笑。”高湛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笑。
陸貞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拒絕?她憑什麼拒絕一個皇子?接受?她憑什麼接受一個皇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套已經臟了,掌心的皮子磨得發亮,是她日複一日揉土留下的痕跡。
“殿下,”她慢慢地說,“我隻是一個宮女。”
“我知道。”
“我父親還在冤獄裡。”
“我知道。”
“我身上還揹著通緝令。”
“我知道。”
“那殿下為什麼……”陸貞抬起頭,看著高湛。
高湛走到她麵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因為你值得。”他說。
三個字,很輕,但很重。
陸貞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了父親。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在她燒出一件滿意的瓷器時,父親摸著她的頭說:“我們貞兒值得最好的。”
可最好的,不是她敢要的。
“殿下,”陸貞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您的心意我領了。但我現在心裡隻有一件事——替父親翻案。其他的,我不想談,也不敢談。”
高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說,“我不逼你。等案子了結了,你再給我答案。”
陸貞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努力地想要直起來,卻怎麼也直不起來。
九
沈嘉彥不知道高湛對陸貞說了什麼。
但他看到陸貞從高湛那裡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他站在遠處的高台上,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陸貞從偏殿裡走出來。她的步子很快,低著頭,像是在逃避什麼。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走。
她走了幾步,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沈嘉彥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跑過去,想問她怎麼了,想把她扶起來,想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他在。
但他冇有動。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陸貞蹲在院子裡,肩膀微微發抖。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冇有整理,就那麼蹲著,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頭髮,挺直了腰背,繼續往前走。
步子還是很快,但脊背比剛纔更直了。
沈嘉彥站在高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他攥了攥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高湛對她說了什麼,讓她紅了眼眶,他都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哪怕那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十
那天晚上,沈嘉彥去找了高湛。
高湛在書房裡看書,看到沈嘉彥進來,有些意外。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高湛問。
沈嘉彥冇有坐下,站在書桌前,看著高湛。
“你今天跟陸貞說什麼了?”他問。
高湛愣了一下,然後合上書。
“你怎麼知道我跟她說了什麼?”他問。
“她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她表白了。”他說。
沈嘉彥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怎麼說?”他問。
“她說她現在心裡隻有替父親翻案這件事,其他的不想談。”高湛苦笑了一下,“算是拒絕了吧。”
沈嘉彥冇有說話。
“嘉彥,”高湛看著他,“你是不是對陸貞……”
“冇有。”沈嘉彥打斷了他。
高湛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到什麼。但沈嘉彥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什麼都看不到。
“真的冇有?”高湛問。
“冇有。”沈嘉彥重複了一遍。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我還以為……”
他冇有說下去。
沈嘉彥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沈嘉彥轉身要走。
“嘉彥。”高湛叫住他。
沈嘉彥停下來,冇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高湛說,“你喜歡上了一個人,你會告訴她嗎?”
沈嘉彥沉默了幾秒。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她就不讓我留在她身邊了。”
高湛愣住了。
他想起沈嘉彥說過的話——“說了,她就躲了。”
原來如此。
高湛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看著沈嘉彥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些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嘉彥,”他說,“你……”
“彆問了。”沈嘉彥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在長廊裡,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
他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燈籠。
平安喜樂。
他想起陸貞寫的那四個字。
他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喜樂。
不管她身邊的人是誰。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