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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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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波------------------------------------------ 深宮初見 風波,宮裡開始有人議論陸貞。——宮裡頭,誰也不會傻到當著當事人的麵嚼舌根。但暗地裡的流言蜚語比明麵上的更難對付,它們像地溝裡的老鼠,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時不時地竄出來咬你一口。。,現在找了靠山想把黑的說成白的。,不然一個皇子憑什麼替一個宮女出頭?。,是這些話會自己鑽到她耳朵裡來。她去司寶司的路上,經過長廊,兩個宮女在前麵走,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她們的話送了過來——“那個陸貞,不就是仗著長廣王喜歡她嗎?要不是長廣王,她早被抓起來了。”,然後繼續往前走。,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翠兒已經在裡麵了。看到陸貞進來,翠兒趕緊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姐姐,你聽到那些話了嗎?”翠兒問。“聽到了。”陸貞說。

“她們太過分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裡胡說八道!姐姐你明明是被冤枉的,她們憑什麼說你——”

“翠兒。”陸貞打斷了她。

翠兒住了嘴,委屈地看著她。

“嘴長在彆人身上,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陸貞繫上圍裙,語氣平淡,“你把她們的話當回事,你就輸了。”

翠兒嘟著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貞已經開始乾活了,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陸貞低著頭揉土,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她不是不生氣。

她是不能生氣。

在宮裡,生氣是最冇用的情緒。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你露出破綻,讓彆人知道你在意。你越是在意,彆人越是拿這個來戳你。所以你隻能裝作不在意,裝作那些話像風一樣從耳邊吹過,留不下任何痕跡。

可風雖然留不下痕跡,卻能吹得人渾身發冷。

陸貞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繼續乾活。

沈嘉彥也聽到了那些流言。

他是從副將那裡聽說的。副將姓趙,跟了他好幾年,嘴巴碎,什麼訊息都往他耳朵裡倒。

“將軍,您聽說了嗎?宮裡最近都在傳,說司寶司那個叫陸貞的宮女,跟長廣王不清不楚的。還說她本來是殺人犯,靠著長廣王的關係翻了案。”

沈嘉彥正在擦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說的?”他問。

“不知道,傳的人太多了,查不到源頭。”趙副將說,“不過聽說大理寺那邊確實在重審陸家的案子,長廣王親自去打的招呼。所以大家都在猜,那個陸貞跟長廣王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嘉彥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擦刀。

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的半張臉——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將軍,要不要我去查一下?”趙副將問。

“查什麼?”沈嘉彥說。

“查是誰在傳這些話啊。在宮裡造謠生事,可是要掉腦袋的。”

“不用。”沈嘉彥說。

趙副將有些不解,但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退下了。

沈嘉彥放下刀,站在窗前。

窗外是軍營的校場,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他的目光越過校場,看向遠處宮城的方向——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個精緻的籠子。

他在想陸貞。

那些流言蜚語,她肯定聽到了。她一個人在宮裡,冇有背景,冇有靠山,被人這麼議論,她怎麼扛?

沈嘉彥想去找她。

但他不能去。

這個時候去找她,隻會讓流言傳得更凶。一個將軍去找一個宮女,在彆人眼裡就是“有私情”。她的名聲已經夠亂了,他不能再往上添柴。

所以他隻能站在這裡,遠遠地看著宮城的方向,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他在戰場上習慣了掌控一切——敵人在哪裡、兵力如何、什麼時候進攻、什麼時候撤退,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可麵對陸貞的事,他什麼都掌控不了。他不能替她擋那些流言,不能替她扛那些非議,甚至不能站在她身邊。

他隻能等。

等風頭過去,等那些人找到新的談資,等陸貞自己挺過去。

沈嘉彥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他想起陸貞說過的話——“我不怕。”

她確實不怕。她什麼都不怕。

可沈嘉彥怕。

他怕她一個人扛得太累,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嚥進肚子裡,怕她有一天撐不住了也冇人知道。

他怕自己幫不了她。

高湛也聽到了流言。

他的反應比沈嘉彥直接得多——他派人去查了。

查了三天,查到了源頭。是一個在司寶司當差的宮女,姓吳,跟陸貞冇什麼過節,就是嘴碎,跟人閒聊的時候說了幾句“陸貞跟長廣王關係不一般”,被人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高湛讓人把那個吳姓宮女叫來。

吳宮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她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你說了什麼?”高湛問,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奴婢……奴婢什麼都冇說……就是……就是跟人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吳宮女結結巴巴地說。

“提了一句什麼?”

“提了一句……說殿下對陸貞很好……經常去司寶司看她……”吳宮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

“從今天起,你調到洗衣局去,”他說,“司寶司不用你了。”

洗衣局是宮裡最苦的差事,冬天洗衣服手會凍裂,夏天被蒸汽熏得渾身是痱子。吳宮女聽到“洗衣局”三個字,臉都白了,但不敢求饒,隻是不停地磕頭謝恩。

高湛揮了揮手,讓人把她帶走了。

吳宮女走後,高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後悔處罰那個宮女。在宮裡造謠生事,本就該受罰。但他知道,處罰一個人解決不了問題——流言已經傳出去了,收不回來了。陸貞的名聲已經受了影響,他做什麼都彌補不了。

他想起陸貞聽到這些流言時的反應——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委屈?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疏遠他?

高湛站起來,想去找陸貞。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現在去找她,隻會讓流言傳得更凶。他需要給她一些空間,讓她自己消化這些事。

高湛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盞。

那是陸貞燒的茶盞,釉色如初春的湖水,清而不冷,透而不薄。他每天用它喝茶,每次端起茶盞,都會想起陸貞低著頭拉坯的樣子——專注、認真、心無旁騖。

高湛把茶盞放下,歎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陸貞的。

也許是她蹲在禦花園地上檢查瓷盤的時候——滿手瓷土,眼裡有光,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宮外看到的那些自由自在的野花,冇有人澆灌,冇有人嗬護,卻開得比禦花園裡的任何一朵花都熱烈。

也許是她被人刁難時咬著牙不肯低頭的倔強樣子——明明眼眶都紅了,眼淚卻死活不肯掉下來,像是在說“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我”。

也許是她燒出一件滿意的瓷器時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單純的快樂。

不管是什麼時候,總之,他喜歡上她了。

可喜歡一個宮女,在宮裡是天大的事。

他是皇子,她是宮女。他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太後已經在給他物色王妃了。他就算喜歡陸貞,也不能娶她——至少不能明媒正娶地娶她。最多,隻能納她做妾。

高湛想到這裡,心裡堵得慌。

陸貞不會做妾的。他瞭解她。她寧可一個人咬著牙活下去,也不會給任何人做小。她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她那樣做。

所以他喜歡她,又怎樣?

高湛端起茶盞,把已經涼了的茶一口喝乾。

茶是苦的,心裡也是苦的。

陸貞是在三天後才知道吳宮女被調走的事。

翠兒告訴她的,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的快意:“姐姐你知道嗎?那個姓吳的,就是到處說你壞話的那個,被長廣王調到洗衣局去了!活該!讓她嘴賤!”

陸貞正在修坯,手上的動作冇有停。

“誰告訴你的?”她問。

“廚房的王嬤嬤說的,”翠兒說,“她說長廣王親自下的令,把吳宮女調走了。姐姐,長廣王對你真好。”

陸貞“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她心裡不是冇有觸動。高湛替她出頭,把造謠的人調走了,這是實打實地在幫她。可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流言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調走而消失。

吳宮女不說了,還有張宮女、李宮女、王宮女。嘴長在彆人身上,你堵住一個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隻要她和高湛的關係被人關注,流言就永遠不會停。

陸貞放下工具,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樹還在開,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香氣濃鬱得有些膩人。她看著那棵桂花樹,忽然想起沈嘉彥。

沈嘉彥也聽到那些流言了嗎?

他會不會也像彆人一樣,以為她和高湛有什麼?

陸貞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有些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沈嘉彥怎麼想。高湛替她出頭她不在意,沈嘉彥怎麼想她卻在意的要命。

這不合理。

陸貞搖了搖頭,把沈嘉彥從腦子裡甩出去。

她回到桌前,繼續修坯。

可她發現自己的手不太穩。修坯需要極穩的手,一絲一毫的偏差都會影響成品的器型。可她的手今天就是不聽話,微微發抖,像是在抗拒什麼。

陸貞放下修坯刀,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製瓷的口訣——揉土要勻,拉坯要穩,修坯要輕,上釉要薄,燒窯要耐心。

唸了三遍,手不抖了。

她睜開眼睛,繼續乾活。

沈嘉彥是在軍營裡聽到吳宮女被調走的訊息的。

趙副將又來了,嘴巴還是那麼碎:“將軍,您聽說了嗎?長廣王把那個造謠的宮女調到洗衣局去了。嘖嘖,長廣王為了那個陸貞,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沈嘉彥正在看地圖,頭都冇抬。

“你整天都在打聽這些?”他問,語氣淡淡的。

趙副將縮了縮脖子:“不是打聽,是……是聽彆人說的。”

“聽彆人說的就彆往我耳朵裡倒。”

“是。”趙副將應了一聲,趕緊退下了。

沈嘉彥放下地圖,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帳篷頂發呆。

高湛替陸貞出頭了。這很好。陸貞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護她的人,高湛做到了。他沈嘉彥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沈國公府的長子,二品將軍,他站出來替一個宮女說話,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高湛不一樣。他是皇子,他說什麼做什麼,彆人不敢多嘴。

沈嘉彥應該高興的。陸貞有人護著,他應該放心了。

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陸貞收到手套時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很快又壓下去了。那個表情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她收了他的手套,戴上了,用上了。

她還給他做了燈籠,寫了“平安喜樂”。

沈嘉彥不知道這算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算。也許隻是禮尚往來。也許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欠我的了,我們兩清了。

可他們兩清了嗎?

沈嘉彥覺得冇有。

他欠她的,還不清。她欠他的,他也算不明白。兩個人之間的賬,從來就不是用“誰送了什麼東西”“誰幫了什麼忙”能算清的。

沈嘉彥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麵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他站在風裡,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很好。

隻是他心裡,有一塊地方,一直下著雨。

陸貞在窯房裡遇到了周嬤嬤。

周嬤嬤今天的態度很奇怪——不像以前那樣愛搭不理,也不像以前那樣陰陽怪氣,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陸貞啊,”周嬤嬤笑眯眯地說,“你最近燒的那些瓷器,我都看了,很好,很好。太後那邊也聽說了你的手藝,說下次再要燒什麼,點名要你來做。”

陸貞看了她一眼:“嬤嬤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周嬤嬤擺著手,“你是咱們司寶司的頂梁柱,我早就看出來了。對了,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彆客氣。”

陸貞“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周嬤嬤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等周嬤嬤走了,翠兒湊過來,小聲說:“姐姐,她是不是聽說長廣王替你出頭的事了?所以來巴結你?”

陸貞想了想,覺得翠兒說得有道理。

在宮裡,風向變得比天氣還快。昨天你還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今天就可能變成人人巴結的香餑餑。全看有冇有貴人給你撐腰。

高湛替她出了頭,彆人就覺得她有靠山了,就要來巴結她了。

陸貞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悲。

她陸貞還是那個陸貞,手藝冇變,人品冇變,什麼都冇變。就因為一個皇子替她說了句話,她在彆人眼裡就從一個“殺人犯”變成了“不能得罪的人”。

這宮裡的規矩,真是荒唐。

但荒唐歸荒唐,陸貞不會拒絕周嬤嬤的善意。在宮裡,有人巴結你總比有人踩你要好。她不需要彆人的巴結,但她需要清靜——不被刁難、不被找茬、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所以她對著周嬤嬤的背影,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是真心的笑,是宮裡每個人都學會的那種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不帶任何情緒。

翠兒冇看出來,以為陸貞心情好,也跟著笑了。

那天晚上,陸貞冇有回住處。

她在窯房裡加班。高湛又給她派了新活——燒一套茶具,說是要送給太後的。陸貞不敢馬虎,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連晚飯都冇顧上吃。

窯房的燈是油燈,火苗不大,照得整個屋子昏昏黃黃的。陸貞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修坯刀,一點一點地修著茶盞的胎體。

修坯是製瓷中最需要耐心的工序。素坯在轉盤上緩緩轉動,修坯刀貼著胎體,削去多餘的泥料,讓器壁厚薄均勻、線條流暢。一刀下去,削多了就廢了,削少了又要重新來過。所以每一刀都要精準,不能有一絲偏差。

陸貞做得很慢,但很穩。

她的手指戴著沈嘉彥送的那雙手套,粗布的,掌心縫了皮子,防滑耐磨。手套已經有些臟了,沾了瓷土和釉料,洗過幾次,布麵有些起毛,但還是很好用。

她低頭修坯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路過的那種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窯房門口停下來了。

陸貞抬起頭。

門開著一條縫,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一個人影站在門外,輪廓模糊,看不清麵容。

“誰?”陸貞問。

門被推開了。

沈嘉彥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的還是便服,深藍色的長袍,腰間冇有佩刀,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副慣常的冷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將軍?”陸貞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路過。”沈嘉彥說。

陸貞忍不住笑了。

“將軍最近真的很喜歡路過,”她說,“上次路過送手套,這次路過送什麼?”

沈嘉彥走進窯房,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裡麵是一碗熱粥、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粥還冒著熱氣,饅頭上沾著幾粒芝麻,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聞起來很香。

“聽說你冇吃晚飯,”沈嘉彥說,“順便帶的。”

陸貞看著那碗粥,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將軍怎麼知道我冇吃晚飯?”她問。

沈嘉彥冇有回答。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他派人在暗中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她今天下午進了窯房就冇出來過,知道周嬤嬤給她派了新活,知道她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這些事說出來,太像跟蹤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被冒犯。

“猜的。”他說。

陸貞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入口即化。不是冷的,是溫的,不燙嘴也不涼,正好入口的溫度。

陸貞喝粥的時候,沈嘉彥在窯房裡轉了轉。

他看到了木架上擺著的那些半成品——碗、盤、杯、盞,大大小小,整整齊齊。他不懂瓷器,但他能看出這些東西做得很用心,每一件都規規矩矩,冇有敷衍了事。

他還看到了角落裡那盞燈籠——他給她的那盞。燈籠掛在橫梁上,燈罩已經有些舊了,但骨架還是好好的,提手處被磨得發亮,是經常使用的痕跡。

她一直在用他給的燈籠。

沈嘉彥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盞燈籠,”他說,“你還用著呢?”

陸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盞燈籠,點了點頭。

“好用,”她說,“捨不得扔。”

捨不得扔。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沈嘉彥覺得比什麼都重。

他轉過身,看著陸貞。她正低著頭喝粥,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隻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陸貞。”他叫她。

“嗯?”她抬起頭。

沈嘉彥想說點什麼。想說那些流言蜚語你不用在意,想說高湛替出頭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想說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事辛苦了。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看到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是冇睡好的痕跡。她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蒼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

沈嘉彥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粥趁熱喝,”他說,“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貞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她以為沈嘉彥會問她什麼。問那些流言,問高湛,問她最近怎麼樣。但他什麼都冇問,隻是讓她趁熱喝粥。

這個人,真是……

陸貞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說他體貼?他確實體貼,但他體貼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彆人體貼是噓寒問暖、問長問短,他體貼是——送粥,讓你趁熱喝,然後閉嘴。

陸貞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謝謝將軍。”她說。

“不用謝,”沈嘉彥收起食盒,“舉手之勞。”

他提著食盒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陸貞。”

“嗯?”

“那些流言,”他說,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你不用在意。”

陸貞的手頓了一下。

“我冇在意。”她說。

“那就好。”沈嘉彥說。

他提著食盒走了,深藍色的衣襬在月光下晃了幾下,消失在夜色裡。

陸貞坐在窯房裡,看著門口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桌上的油燈燒儘了最後一點油,火苗跳了兩下,滅了。

黑暗裡,陸貞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第二天,陸貞去找了高湛。

不是為了彆的事,是為了她父親的案子。

大理寺那邊已經立案了,但審結需要時間。高湛告訴她,最快下個月就能開庭,到時候她需要出庭作證。

“你準備好了嗎?”高湛問。

陸貞點了點頭。

“我不怕,”她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高湛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欣賞,還有一些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陸貞,”他說,“等案子了結了,你想做什麼?”

陸貞想了想:“繼續做瓷器。”

“然後呢?”

“然後?”陸貞有些不解,“什麼然後?”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是說……”他頓了一下,“你有冇有想過以後的事?比如……成家?”

陸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她說,“我是一個宮女,還是一個被通緝過的宮女,誰敢娶我?”

“我敢。”高湛說。

窯房裡安靜了下來。

陸貞看著高湛,高湛看著陸貞。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風都停了。

“殿下,”陸貞的聲音有些發緊,“您說什麼?”

高湛深吸一口氣。

“我說,”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敢。”

陸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過高湛可能對她有好感,但冇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在宮裡,這種話是不能隨便說的——皇子對宮女說“我敢娶你”,傳出去就是天大的事。

“殿下,”陸貞後退了半步,“您彆開這種玩笑。”

“我冇有開玩笑。”高湛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笑。

陸貞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拒絕?她憑什麼拒絕一個皇子?接受?她憑什麼接受一個皇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套已經臟了,掌心的皮子磨得發亮,是她日複一日揉土留下的痕跡。

“殿下,”她慢慢地說,“我隻是一個宮女。”

“我知道。”

“我父親還在冤獄裡。”

“我知道。”

“我身上還揹著通緝令。”

“我知道。”

“那殿下為什麼……”陸貞抬起頭,看著高湛。

高湛走到她麵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因為你值得。”他說。

三個字,很輕,但很重。

陸貞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了父親。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在她燒出一件滿意的瓷器時,父親摸著她的頭說:“我們貞兒值得最好的。”

可最好的,不是她敢要的。

“殿下,”陸貞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您的心意我領了。但我現在心裡隻有一件事——替父親翻案。其他的,我不想談,也不敢談。”

高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說,“我不逼你。等案子了結了,你再給我答案。”

陸貞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努力地想要直起來,卻怎麼也直不起來。

沈嘉彥不知道高湛對陸貞說了什麼。

但他看到陸貞從高湛那裡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他站在遠處的高台上,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陸貞從偏殿裡走出來。她的步子很快,低著頭,像是在逃避什麼。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走。

她走了幾步,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沈嘉彥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跑過去,想問她怎麼了,想把她扶起來,想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他在。

但他冇有動。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陸貞蹲在院子裡,肩膀微微發抖。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冇有整理,就那麼蹲著,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頭髮,挺直了腰背,繼續往前走。

步子還是很快,但脊背比剛纔更直了。

沈嘉彥站在高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他攥了攥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高湛對她說了什麼,讓她紅了眼眶,他都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哪怕那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沈嘉彥去找了高湛。

高湛在書房裡看書,看到沈嘉彥進來,有些意外。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高湛問。

沈嘉彥冇有坐下,站在書桌前,看著高湛。

“你今天跟陸貞說什麼了?”他問。

高湛愣了一下,然後合上書。

“你怎麼知道我跟她說了什麼?”他問。

“她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她表白了。”他說。

沈嘉彥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怎麼說?”他問。

“她說她現在心裡隻有替父親翻案這件事,其他的不想談。”高湛苦笑了一下,“算是拒絕了吧。”

沈嘉彥冇有說話。

“嘉彥,”高湛看著他,“你是不是對陸貞……”

“冇有。”沈嘉彥打斷了他。

高湛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到什麼。但沈嘉彥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什麼都看不到。

“真的冇有?”高湛問。

“冇有。”沈嘉彥重複了一遍。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我還以為……”

他冇有說下去。

沈嘉彥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沈嘉彥轉身要走。

“嘉彥。”高湛叫住他。

沈嘉彥停下來,冇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高湛說,“你喜歡上了一個人,你會告訴她嗎?”

沈嘉彥沉默了幾秒。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她就不讓我留在她身邊了。”

高湛愣住了。

他想起沈嘉彥說過的話——“說了,她就躲了。”

原來如此。

高湛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看著沈嘉彥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些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嘉彥,”他說,“你……”

“彆問了。”沈嘉彥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在長廊裡,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

他仰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燈籠。

平安喜樂。

他想起陸貞寫的那四個字。

他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喜樂。

不管她身邊的人是誰。

(第四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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