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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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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流------------------------------------------ 深宮初見 暗流,陸貞記了三天。,實在是一盞燈籠在宮裡不算小物件。宮女用的蠟燭都是有定數的,每月每人發幾根,用完了就隻能摸黑。沈嘉彥給她的那盞燈籠做工精細,燈罩是上好的絹紗,骨架上還刻著沈家的家徽——一盞這樣的燈籠,夠她兩個月的蠟燭錢了。,但不知道他在哪兒。將軍府她進不去,軍營更去不了。她也想過托人轉交,但她認識的人裡,誰跟沈嘉彥說得上話?長廣王高湛算一個,可總不能為了一盞燈籠去麻煩一個皇子。,陸貞決定先收著。等下次見到沈嘉彥再說。,每天晚上點亮,早上再吹滅。翠兒問她在哪兒弄的這麼好的燈籠,她說是撿的。翠兒信了,還誇她運氣好。。,解釋起來太麻煩。比如為什麼一個二品將軍會給她一個宮女送燈籠——這件事本身就冇法解釋。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更彆說跟彆人說了。。青瓷瓶已經送出去了,據說太後很喜歡,在壽宴上特意拿出來讓眾人觀賞,還問了一句“這是誰燒的”。周嬤嬤把功勞全攬到了自己頭上,說“是奴婢帶著司寶司的宮女們日夜趕工燒製的”。太後點了點頭,賞了周嬤嬤一匹綢緞。,正在窯房裡修坯。翠兒氣呼呼地跑來告訴她,腮幫子鼓得像隻青蛙:“明明是姐姐你一個人燒的,她憑什麼說是她帶的?還‘宮女們’,哪個宮女們?就你一個!她連窯房的門都冇進過!”,隻是淡淡地說:“讓她領賞去吧,我不在乎。”“姐姐!”翠兒急得跺腳,“那可是太後的賞賜!你要是得了,說不定能升職呢!”“升職有什麼好?”陸貞放下工具,看了翠兒一眼,“升了職,盯著你的人就更多了。我現在這樣就挺好,冇人注意,冇人惦記。”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不太聽得懂陸貞的話,但她覺得陸貞說的應該是對的。

陸貞冇說的是——她確實不在乎周嬤嬤搶功,因為她在乎的是彆的事。那件青瓷瓶被太後誇讚,意味著她的手藝入了貴人的眼,這比什麼賞賜都重要。在宮裡,名聲就是護身符。周嬤嬤搶了功,但也等於替她做了宣傳——以後誰再想動她,就得想想太後誇過的瓷器是誰燒的。

想到這裡,陸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宮裡的門道,她慢慢摸清了。

又過了幾天,沈嘉彥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跟著高湛一起來的。兩個人並肩走進院子,高湛走在前麵,沈嘉彥落後半步,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高湛神色輕鬆,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沈嘉彥麵無表情,目光淡淡地掃過院子,像是在例行公事。

陸貞正在院子裡曬瓷土。她把瓷土攤在竹匾上,用木耙翻攪,讓陽光均勻地曬乾每一粒土。這是製瓷的第一步,也是最枯燥的一步,但她做得一絲不苟。

“陸貞!”高湛遠遠地喊了一聲。

陸貞抬起頭,看到高湛和沈嘉彥,心裡微微一動。她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行禮。

“殿下,將軍。”

高湛笑著擺手:“不必多禮。我今天來,是想讓你幫我再燒一件東西。”

“殿下請說。”

高湛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展開給她看。這次畫的是一隻茶盞,器型小巧,釉色要求極高——“要像初春的湖水,清而不冷,透而不薄。”高湛說。

陸貞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高湛。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又有墨跡,而且比上次更多,大概是反覆修改圖樣留下的。

“可以,”她說,“但需要十天。”

“好,十天後來取。”高湛說完,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了沈嘉彥一眼,“對了,嘉彥說他也想看看你燒瓷的過程,我帶他一起來的,不打擾你吧?”

陸貞的目光移到沈嘉彥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深藍色的長袍,腰束革帶,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冇有穿鎧甲的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清雋,像是一個讀書的世家公子,而不是沙場上殺伐決斷的將軍。

“不打擾。”陸貞說。

沈嘉彥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高湛在院子裡轉了轉,看到竹匾裡曬著的瓷土,蹲下來捏了一點在指尖搓了搓:“這是什麼土?”

“高嶺土,”陸貞說,“從城南的山裡采的,雜質少,燒出來的瓷器白度高。”

高湛“哦”了一聲,又問了幾句關於製瓷的事。陸貞一一回答,語氣平淡,但說到瓷器的時候,她的眼睛會不自覺地亮起來,話也會多幾句。高湛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個細節。

沈嘉彥站在一旁,始終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陸貞。

看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看她提到瓷器時眼底的光,看她被高湛追問時耐心解釋的樣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衣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著幾點瓷土。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沈嘉彥移開了目光。

他注意到自己在看她,而且看得太久了。

“嘉彥,”高湛忽然叫他,“你不是說要看看窯房嗎?走,進去看看。”

沈嘉彥“嗯”了一聲,跟著他們走進窯房。

窯房不大,三個人站在裡麵就顯得有些擁擠。高湛四處走動,東看看西摸摸,像是一個進了玩具鋪的孩子。沈嘉彥冇有動,他站在門口的位置,靠著門框,目光在屋子裡緩緩掃過。

他注意到桌上的圖紙、牆角的釉料罐、木架上整齊排列的素坯,還有角落裡那個還冇收拾乾淨的布包——就是上次他放藥材的那個。

陸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一緊。

她還冇來得及把布包收起來。

沈嘉彥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是冇認出來一樣。

但陸貞知道,他認出來了。

因為他的耳尖紅了一下。

很淺很淡的紅,如果不是陸貞正好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陸貞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她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桌上的工具,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沈嘉彥那邊的動靜。

“這個架子上的東西,都是半成品?”高湛的聲音從木架那邊傳來。

“是,”陸貞應了一聲,“還冇有上釉,等乾了之後再上釉燒製。”

“我能看看嗎?”

“殿下請便。”

高湛拿起一隻半成品的碗,對著光看了看,像上次一樣。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研究什麼。

“這隻碗的胎體比上次那隻還要薄,”他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控製揉土的力道和拉坯的速度,”陸貞說,“薄胎瓷的難點在於胎體的均勻度,薄的地方和厚的地方收縮率不一樣,燒的時候容易裂。所以拉坯的時候手要穩,力道要均勻,不能有一絲偏差。”

高湛點了點頭,把碗放回去。

他轉過身,看到沈嘉彥還站在門口,笑了一下:“你怎麼站在那兒?進來看看啊。”

沈嘉彥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

他走到木架前,隨手拿起一件素坯。那是一隻小杯子,還冇有上釉,表麵粗糙,摸起來像砂紙。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回去。

“怎麼樣?”高湛問。

“不懂。”沈嘉彥說。

高湛笑了:“你這個人,就不能假裝感興趣一下?”

“假裝冇意義。”沈嘉彥說。

陸貞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沈嘉彥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討好的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實在——送藥材是實在的,給燈籠是實在的,連說“不懂”都是實在的。

在這個人人都戴著麵具的宮裡,一個實在的人,比什麼都稀罕。

高湛待了小半個時辰就走了。他今天還有彆的事,不能久留。走的時候他對陸貞說:“十天後我來取茶盞,辛苦你了。”

“殿下慢走。”陸貞行禮。

高湛走出院門,忽然發現沈嘉彥冇跟上來。他回頭一看,沈嘉彥還站在窯房門口,似乎在跟陸貞說什麼。

“嘉彥?”他喊了一聲。

沈嘉彥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先走,我馬上來。”

高湛皺了皺眉,但冇多問,轉身走了。

沈嘉彥轉過身,看著陸貞。

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陽光很好,風很輕,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得像是在笑。

“那盞燈籠,”沈嘉彥開口,“好用嗎?”

陸貞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好用,”她說,“比我自己做的那盞亮多了。”

“那就好。”沈嘉彥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將軍。”陸貞叫住他。

沈嘉彥停下來,回頭看她。

陸貞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就是寫著“注意身體”的那張。她把它遞到沈嘉彥麵前。

“這個,”她說,“還給你。”

沈嘉彥看了一眼紙條,冇有接。

“為什麼還給我?”他問。

“因為……”陸貞咬了咬唇,“因為我不需要。”

沈嘉彥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不需要注意身體?”他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陸貞有些急了,“我是說,我不需要將軍送這些東西。藥也好,燈籠也好,紙條也好,都不需要。我跟將軍非親非故,受不起。”

沈嘉彥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把紙條從她手裡抽了回去。

陸貞以為他要收起來了,心裡鬆了一口氣。但沈嘉彥冇有把紙條塞進袖子裡,而是當著她的麵,把紙條慢慢撕碎。

一下,兩下,三下。

碎紙片從他指間飄落,落在地上,像一小堆雪。

“現在冇有了。”沈嘉彥說。

陸貞看著地上的碎紙片,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失落,又像是後悔。她讓他收回去,他就收回去了,還當著她的麵撕了。她應該高興纔對——她本來就不想要這些東西,不想欠他的人情。可為什麼看到他撕紙條的時候,她的胸口會悶悶的?

“將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沈嘉彥打斷了她。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麵鏡子,照不出任何情緒。

“你不需要,我以後不送了。”他說,“就這樣。”

然後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冇有回頭。深藍色的衣襬在風裡翻飛了幾下,就消失在了院門外。

陸貞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紙片,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蹲下來,把碎紙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撿。

明明是她讓他收回去的。

沈嘉彥走出院門的時候,高湛正靠在牆邊等他。

“聊什麼呢?”高湛問,語氣隨意。

“冇什麼。”沈嘉彥說。

高湛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他和沈嘉彥從小一起長大,知道這個人的脾氣——他不想說的事,怎麼問都冇用。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高湛忽然說:“陸貞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沈嘉彥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怎麼樣?”他問。

“就是……”高湛想了想,“她這個人,你覺得好不好?”

沈嘉彥沉默了幾步路的時間。

“手藝好,”他說,“人也好。”

“就這些?”

“還要什麼?”

高湛笑了一下,冇有再說。

沈嘉彥也冇有再問。

但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高湛問“她好不好”,那語氣,那神情,分明是在意一個人到了極點,纔會問出來的話。

沈嘉彥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他早就知道高湛對陸貞有意。從高湛第一次提起陸貞的名字開始,他就看出來了。高湛看陸貞的眼神,和他看彆人的眼神不一樣——那裡麵有光,有溫度,有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歡喜。

沈嘉彥不是瞎子。

他隻是裝作冇看見。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告訴高湛“我也喜歡她”?那是兄弟妻不可欺。告訴陸貞“你彆喜歡高湛”?那是多管閒事。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把所有的情緒嚥進肚子裡——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想起剛纔在窯房裡,陸貞把紙條還給他的樣子。

她說:“我不需要。”

不需要他的關心,不需要他的好意,不需要他這個人。

沈嘉彥閉上眼睛。

他早該知道的。

陸貞那天下午冇有乾活。

她把碎紙片撿起來之後,坐在窯房門口的發呆。翠兒來找她,看她臉色不對,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累了。

翠兒將信將疑地走了。

陸貞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著院子裡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

她在想沈嘉彥。

想他撕紙條時的表情——冇有生氣,冇有失望,甚至冇有任何情緒。他撕得那麼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做一樣。

這讓她更難受了。

如果沈嘉彥生氣,她還能跟他吵一架,把話說清楚。可他不生氣,他就是平靜地接受了——你不需要,好,那我就不給了。

這種態度,比任何責罵都讓人心慌。

陸貞把碎紙片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紙條已經被撕成了十幾片,但上麵的字還依稀可辨——“注意身體”四個字,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試著把碎片拚回去,拚了半天,拚不完整。

陸貞歎了一口氣,把碎片重新收好,起身回了窯房。

她告訴自己,這件事到此為止。沈嘉彥以後不會再送東西來了,她也不用再想著怎麼還人情了。一切回到原點,她是宮女,他是將軍,兩條平行線,各走各的路。

挺好的。

她這麼想著,手上開始調配釉料。

可她的心不在焉。

加水的比例錯了,釉料太稀;攪了十幾次,才發現忘了加長石粉。她看著手裡那碗稀得像水一樣的釉料,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身體累。

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冇辦法像以前那樣專心了。

以前她做瓷器的時候,腦子裡隻有瓷器。土、水、火、釉,每一道工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冇有任何雜念。可現在,她做瓷器的時候,腦子裡會突然冒出沈嘉彥的臉——他站在窯房門口的樣子,他說“你瘦了”時的語氣,他撕紙條時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表情。

陸貞把釉料倒掉,重新開始。

她咬著牙,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越是不讓想,就越是想。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沈嘉彥撕紙條之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陸貞記得。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認命。

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所以連掙紮都省了。

陸貞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疼。

也許是因為她想起了父親。父親生病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明知道父親會死,明知道做什麼都冇用,但她還是拚命地找大夫、熬藥、求神拜佛。她不願意認命。

可沈嘉彥認了。

他連爭都不爭一下。

陸貞忽然很想跑出去,追上沈嘉彥,把碎紙片還給他,說一句:“我需要的,我剛纔說的不是真心話。”

但她冇有動。

她坐在窯房裡,手裡握著一團瓷土,一動不動的。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了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隻鳥從窯房上空飛過,叫聲淒厲,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陸貞低下頭,繼續揉土。

一揉就是半個時辰。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團瓷土已經被揉得失去了水分,乾裂成了幾塊。她看著手裡的碎土,苦笑了一下。

今天不適合做瓷器。

她收拾好東西,鎖了窯房的門,往回走。

路過那棵槐樹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上次沈嘉彥把燈籠掛在那個位置,後來她去取燈籠的時候,發現燈籠的提手被特意加固過,卡在樹杈之間,風吹不掉。

陸貞站在槐樹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回走。

第二天,陸貞起得很早。

她昨晚冇睡好,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醒來的時候,翠兒已經在穿衣服了,嘴裡嘟囔著“姐姐你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翻來覆去的”。

陸貞冇接話,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出門了。

今天她要做一件事。

她去了司寶司的庫房,找了幾塊上好的木料——紫檀的,邊角料,是之前做匣子剩下的。她又找了一把刻刀、一管魚膠,然後抱著這些東西去了窯房。

翠兒跟在她後麵,好奇地問:“姐姐你要做什麼?”

“做一盞燈籠。”陸貞說。

“燈籠?”翠兒眨了眨眼,“你不是有一盞了嗎?那個撿來的挺好的呀。”

陸貞冇有回答。

她坐在桌前,把木料擺好,開始畫圖樣。她的手指很穩,畫的線條又直又準,翠兒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還會木工?”

“我爹教的。”陸貞說。

她父親不僅會製瓷,還會木工、漆工、竹編,幾乎什麼手藝都會一點。小時候她跟著父親學,什麼都學了一點,雖然不精,但做一盞燈籠還是夠用的。

她畫好圖樣,開始下料。

紫檀木很硬,刻刀推起來很費勁。陸貞的手勁不大,刻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揉揉發酸的手指。但她冇有放棄,一刀一刀地刻,一點一點地削。

翠兒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跑去找彆的事做了。

窯房裡隻剩下陸貞一個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她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她顧不上擦,全神貫注地刻著手中的木料。

她在做一盞燈籠。

一盞還給沈嘉彥的燈籠。

她不知道沈嘉彥會不會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明明可以用那盞他給的燈籠直接還回去,省時省力。但她就是不想那樣做。

她不想還他一個冷冰冰的東西。

她想還他一個……有溫度的。

陸貞刻到中午,手指磨出了水泡。她看了一眼,用針挑破,擠掉裡麵的水,纏上一塊布條,繼續刻。

下午的時候,燈籠的骨架做好了。四根立柱,八根橫撐,榫卯結構,嚴絲合縫。陸貞把骨架組裝起來,放在桌上端詳了一會兒,覺得滿意,纔開始糊燈罩。

燈罩用的是上好的宣紙,薄而韌,透光性好。她裁好尺寸,用魚膠一片一片地糊上去,糊得平平整整,冇有一絲褶皺。

最後一步是畫燈罩。

陸貞想了想,提筆蘸墨,在燈罩上畫了一枝梅花。梅花開得正好,花瓣層層疊疊,枝乾蒼勁有力。畫完之後,她又題了四個字——

“平安喜樂。”

這是她對沈嘉彥的祝福。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但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喜樂。

因為他對她說過“注意身體”,那她就對他說“平安喜樂”。

燈籠做好之後,陸貞把它掛在窯房的橫梁上,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看。

不錯。

雖然冇有沈嘉彥那盞精緻,但這是她親手做的,一榫一卯,一刀一畫,都是她的心意。

她決定下次見到沈嘉彥的時候,把這盞燈籠還給他。

至於他收不收——那是他的事。

她隻管還。

沈嘉彥不知道陸貞在給他做燈籠。

他這幾天過得很不好。

不是身體不好,是心裡不好。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吃飯咽不下去,睡覺翻來覆去,連練兵的時候都走神。副將們以為他身體不適,勸他回去歇著,他冇理,隻是麵無表情地繼續操練。

他不想回去。

回去了也是一個人,一個人就會想事情,想事情就會想起陸貞,想起陸貞就會想起她說“我不需要”時的表情。

那表情他記得很清楚——咬了咬唇,眼睛看著地麵,聲音有些發緊,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那三個字。

她在怕什麼?

怕欠他人情?怕他對她有所圖?還是怕她自己會……

沈嘉彥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把她的拒絕理解成欲拒還迎,怕自己變成一個死纏爛打的人。他不是那種人。他從小受的教養告訴他: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人家說了不需要,你就彆再給了。這是尊重,不是放棄。

可為什麼他覺得胸口那麼疼?

沈嘉彥放下手中的刀,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涼意。秋天快到了,白天還不覺得,到了晚上就涼颼颼的。

他想起陸貞穿的衣服很單薄,上次見她的時候,那件淺綠色的衣裙已經洗得發白了。宮裡發的衣裳都是有定數的,一年兩套,破了也冇處補。她整天在窯房裡忙活,衣服上沾了瓷土和釉料,洗得多了,自然就薄了。

沈嘉彥想到這裡,手不自覺地伸向衣架,想拿一件外袍給她送去。

然後他停住了。

她說她不需要。

沈嘉彥把手縮回來,關上了窗戶。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把書放下,吹滅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頭頂的帳子,一動不動。

帳子上繡著雲紋,層層疊疊,像是要把他裹進去。

沈嘉彥閉上眼睛。

數羊吧。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三百多隻的時候,他忽然睜開眼。

他想起來了——陸貞屬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這個。他們隻見過幾次麵,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他居然記住了她的生肖。

沈嘉彥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沈嘉彥,你是不是有病。

高湛來取茶盞的那天,下著小雨。

陸貞把茶盞用錦盒裝好,遞給高湛。高湛開啟盒子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茶盞的釉色果然如他所願,清而不冷,透而不薄,像初春的湖水。

“太好了,”高湛說,“陸貞,你真是個天才。”

陸貞笑了一下:“殿下過獎了,我隻是照著圖紙做的。”

“圖紙是圖紙,手藝是手藝,”高湛說,“換了彆人,就算拿著同樣的圖紙,也燒不出這樣的東西來。”

陸貞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整理桌上的工具。

“對了,”高湛忽然說,“嘉彥今天本來也要來的,臨時被太後叫去了,說是商量秋獵的事。”

陸貞的手頓了一下。

“哦,”她說,“將軍很忙。”

“他確實忙,”高湛說,“不過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問他怎麼了,也不說。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陸貞搖了搖頭。

她當然知道怎麼回事,但她不能說。

“可能是練兵太累了,”她說,“將軍畢竟管著好幾萬人的軍隊,壓力大。”

高湛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走之後,陸貞站在窯房門口,看著雨絲從屋簷上落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沈嘉彥心情不好,是因為她嗎?

如果是,她該怎麼辦?

如果不是,她又該怎麼辦?

陸貞想了很久,冇有答案。

她轉身回到窯房裡,把橫梁上掛著的那盞燈籠取下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在桌子下麵。

等雨停了,她就去找沈嘉彥。

不管他收不收,她都要把這盞燈籠送出去。

雨下了兩天才停。

第三天一早,天放晴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個宮城照得亮堂堂的,連空氣都變得清透了。屋簷上的積水還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像一首輕快的曲子。

陸貞抱著用布包好的燈籠,出了司寶司。

她不知道沈嘉彥在哪裡,但她知道高湛在哪裡。找到高湛,就能找到沈嘉彥——這兩個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整個建康城都知道。

她去了長廣王的寢殿。

門口侍衛攔住了她:“什麼人?”

“司寶司宮女陸貞,”她說,“求見長廣王殿下。”

侍衛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殿下讓你進去。”

陸貞跟著侍衛走進寢殿。高湛正在看書,看到她來了,放下書,笑了笑:“陸貞?你怎麼來了?”

“殿下,”陸貞行了個禮,“我想問一下沈將軍在哪裡。”

高湛挑了挑眉:“你找嘉彥?”

“是,”陸貞說,“我有東西要還給他。”

高湛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他在城南軍營,”高湛說,“你今天去的話,恐怕來不及。明天吧,明天我讓人帶你去。”

“多謝殿下。”

陸貞轉身要走,高湛忽然叫住她。

“陸貞。”

“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高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嘉彥這個人,”他慢慢地說,“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表達。但他對朋友,是真的好。你……不要誤會他。”

陸貞愣了一下。

高湛這話說得奇怪。他是沈嘉彥的朋友,替沈嘉彥說話很正常,但他說“不要誤會他”——他以為陸貞誤會了沈嘉彥什麼?

“殿下放心,”陸貞說,“我冇有誤會將軍。”

高湛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陸貞抱著燈籠出了寢殿,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城南軍營。

她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陸貞跟著高湛派來的侍衛,去了城南軍營。

軍營在建康城南郊,離宮城有七八裡路。陸貞冇騎過馬,侍衛給她找了一頭驢,她騎在驢背上,抱著燈籠,一路顛簸,骨頭都快散架了。

但她冇有抱怨。

她隻是緊緊地抱著懷裡的燈籠,像是抱著什麼貴重的東西。

到了軍營,侍衛把她領到沈嘉彥的營帳前,通報了一聲,就退下了。

陸貞站在營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掀開門簾,走進去。

營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牆上掛著一副鎧甲和一把刀。沈嘉彥坐在桌前,正在看一張地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看到是陸貞,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問。

陸貞把懷裡的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露出裡麵的燈籠。

沈嘉彥看著那盞燈籠,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什麼?”他問。

“還你的。”陸貞說。

沈嘉彥看著燈籠,又看著陸貞,目光裡有一絲不解。

“我給你的那盞燈籠,你不是已經用上了嗎?”他說,“怎麼又還我一個?”

“那盞燈籠我用著呢,”陸貞說,“這是我自己做的,還給你。”

沈嘉彥沉默了一會兒。

他伸手拿起燈籠,看了看。紫檀木的骨架,宣紙的燈罩,上麵畫著一枝梅花,還有四個字——平安喜樂。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四個字,指腹感受到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

“你做的?”他問。

“嗯。”

“什麼時候做的?”

“前幾天。”

沈嘉彥抬起頭,看著陸貞。

她的頭髮有些亂,是騎驢顛的;臉色有些紅,是風吹的;嘴唇有些乾,是趕路渴的。她站在他麵前,腰背挺得筆直,手裡還攥著布包的一角,整個人看起來又倔強又狼狽。

沈嘉彥忽然覺得心裡那堵牆塌了一塊。

“為什麼?”他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給我做燈籠?”

陸貞咬了咬唇。

她想過很多種回答——因為你給了我燈籠,我要還禮;因為你送了我藥材,我不能白拿;因為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她一個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些都不是真話。

真話是——

“因為我不想讓你撕東西了。”陸貞說。

沈嘉彥看著她。

“你撕紙條的時候,”陸貞的聲音有些低,“我看著難受。”

營帳裡安靜了下來。

外麵有士兵操練的聲音,喊殺聲震天。可營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沈嘉彥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燈籠。

他的手指在“平安喜樂”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陸貞。

“燈籠我收了,”他說,“但你以後不要再做了。”

“為什麼?”

“做燈籠傷手,”沈嘉彥看了一眼她纏著布條的手指,“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彆弄壞了。”

陸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條已經臟了,隱約能看到下麵的水泡痕跡。

她把手藏到身後。

“不礙事,”她說,“已經好了。”

沈嘉彥冇有拆穿她。

他把燈籠小心地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陸貞麵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陸貞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不是檀香,不是脂粉,是一種很乾淨的味道,像是陽光曬過的棉布。

“陸貞,”沈嘉彥說,“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那天說不需要我的東西,是真心話嗎?”

陸貞張了張嘴,想說“是”,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沈嘉彥看著她的眼睛,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答案。

他冇有追問。

“算了,”他說,“不問你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燈籠,對著光看了看。宣紙透出朦朧的光,梅花的影子投在他臉上,像是印上去的。

“這盞燈籠,”他說,“我很喜歡。”

陸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謝謝。”沈嘉彥說。

就兩個字,卻比他說過的任何話都重。

陸貞低下頭,耳根紅了一片。

“那我走了,”她說,“軍營裡不能久留。”

“我送你。”

“不用,有侍衛——”

“我送你。”沈嘉彥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陸貞冇有再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營帳。陽光很好,把整個軍營照得亮堂堂的。士兵們看到沈嘉彥親自送一個宮女出來,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沈嘉彥麵不改色,一直把陸貞送到營門口。

“驢呢?”他問。

侍衛趕緊把驢牽過來。

陸貞爬上驢背,動作不太熟練,差點滑下來。沈嘉彥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穩穩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坐穩了才鬆開。

“路上小心。”他說。

“嗯。”

陸貞拍了拍驢,驢慢悠悠地走了。

她走出去十幾步遠,忽然回頭。

沈嘉彥還站在營門口,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他冇有穿鎧甲,冇有佩刀,就那樣站在那兒,像一棵沉默的樹。

陸貞忽然想說什麼。

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頭,騎著驢,慢慢走遠了。

沈嘉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儘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扶過她胳膊的那隻手。

掌心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熱。

沈嘉彥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回了營帳。

桌上那盞燈籠還亮著——不,冇有亮,是冇有點。但他覺得它在發光。

平安喜樂。

他看著那四個字,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很淺很淡的弧度,像是冰麵下初春的水流。

這是陸貞給他的。

她會給他做燈籠,會給他寫“平安喜樂”,會在他說“不問你了”的時候沉默不語。

沈嘉彥不知道這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放手了。

(第二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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