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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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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見不識局------------------------------------------ 深宮初見 初見不識局,夜已經深了。。宮外的夜是有聲音的——更夫的梆子聲、野狗的吠叫聲、鄰家孩童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讓人覺得這世間是活的。可宮裡的夜是死寂的,紅牆黃瓦把所有的聲響都吸了進去,隻剩下風聲,嗚嗚咽咽地穿過長廊,像有人在哭。,不大,五六個人擠在一間,這個時辰大多已經歇下。窗戶紙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裡麵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講什麼秘密。,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成了“無事發生”的模式。她在宮裡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讓彆人看出你的真實情緒。高興不行,會招人嫉妒;難過更不行,會被人踩。。,五張鋪位沿著牆壁排開,三張已經有人了。最靠裡的那張空著,是陸貞的。她摸黑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響。“陸貞?”,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是我,睡吧。”陸貞壓低聲音。“嗯”了一聲,又睡過去了。,躺到鋪位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褥有些潮,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她已經習慣了。剛進宮那幾天她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父親,想家裡的院子,想窯房裡那些還冇燒完的瓷器。現在她學乖了,累到極致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想就睡著了。。

今天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沈嘉彥說的那三個字——“我信你”。

她見過太多人了。從家裡遭難之後,她見過落井下石的,見過袖手旁觀的,見過假惺惺施捨恩惠的,唯獨冇見過像沈嘉彥這樣的。一個堂堂二品將軍,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宮女說“我信你”,說得那麼隨意,好像這隻是一句客套話。

可陸貞知道那不是客套。

他的眼神不對。

客套的人不會用那種目光看她——那種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卻又在觸及她的那一刻刻意放輕了力道,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夜裡看不太清,但陸貞記得那種感覺:被那雙眼睛注視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薄而暖的東西包裹住了,不冷,也不怕。

可這不合理。

她和他非親非故,他憑什麼信她?她陸貞有什麼值得一個二品將軍信任的?

除非——他另有所圖。

陸貞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遍。她試圖找出沈嘉彥圖謀什麼:圖她的色?她雖然自認不醜,但宮裡比她好看的宮女多了去了。圖她的製瓷手藝?一個將軍要瓷器做什麼?圖她和高湛的關係?可他明明知道她和高湛冇什麼,高湛幫過她一次,僅此而已。

想不通。

陸貞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頂。

不想了。想也冇用。她現在最大的任務是活下來,在宮裡站穩腳跟,找機會替父親報仇。至於那些貴人的目光和言語,都是過眼雲煙,當不得真。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數。一、二、三……數到一百多的時候,意識終於模糊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像一層薄霜。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陸貞就醒了。

宮女的作息是固定的,寅時起身,卯時上工,一刻也耽誤不得。她簡單洗漱了一下,用木梳把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髻,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衣裙,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人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是昨晚冇睡好的痕跡。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盒,用手指蘸了一點胭脂,在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氣色好了一些,看不出來了。

很好。

出門的時候,翠兒正在穿鞋,見她要走,連忙叫住:“陸貞,等等我,一起去。”

陸貞停下來等她。

翠兒比她小三歲,是去年才進宮的,圓圓的臉,愛笑,嘴也甜,在司寶司裡人緣很好。她對陸貞有一種近乎崇拜的好感,因為陸貞燒出來的瓷器是整個司寶司最好的。

“陸貞姐姐,”翠兒小跑著跟上來,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昨天晚上長廣王遇刺了。”

陸貞腳步一頓,麵色不變:“聽誰說的?”

“廚房的王嬤嬤,她侄子在侍衛營當差,說是昨晚宮裡有動靜,好多侍衛往北邊去了。”翠兒眨著眼睛,“你說會不會是真的?”

“不知道,”陸貞說,“這種事彆亂傳,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翠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陸貞垂下眼,心裡卻翻湧起來。沈嘉彥昨晚讓她保密,看來訊息確實還冇有擴散。翠兒聽到的隻是“宮裡有動靜”,具體是誰遇刺、傷得如何,冇人知道。

她加快腳步,往司寶司的方向走去。

司寶司在宮城的東南角,專門負責宮廷瓷器、玉器的保管和燒製。掌事的嬤嬤姓周,四十來歲,麵相刻薄,說話陰陽怪氣,手底下的宮女都怕她。陸貞剛來的時候冇少被她刁難——新來的,冇背景,手藝再好也冇用。後來陸貞燒出了一件讓太後身邊的嬤嬤都誇讚的瓷盤,周嬤嬤的臉色才稍微好了一些,但也隻是從“故意找茬”變成了“愛答不理”。

陸貞到窯房的時候,周嬤嬤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怎麼纔來?”周嬤嬤斜著眼看她,“太後那邊傳話了,下個月是太後的壽辰,各司都要進獻賀禮。咱們司寶司的差事就落在你頭上了——燒一件像樣的東西出來,彆丟了司寶司的臉。”

陸貞應了一聲:“是。”

周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我可提醒你,這次不隻是咱們司寶司,尚衣局、尚食局那邊也都盯著呢。你要是燒出來的東西比不過人家,太後不高興,上麵怪罪下來,你擔著。”

說完,周嬤嬤扭著腰走了。

陸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冷笑了一聲。說得好像燒好了功勞是她的,燒壞了罪過是陸貞的。這宮裡的規矩就是這樣——好事輪不到你,壞事全是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窯房的門。

窯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靠牆是一排木架,上麵擺著各種素坯和成品;中間是一座小型瓷窯,爐膛裡還有昨夜殘留的餘溫;角落裡堆著釉料、瓷土和工具。陸貞最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隻有在這裡,她才能暫時忘掉外麵的那些破事,專心致誌地做一件事。

她繫上圍裙,挽起袖子,開始調配釉料。

今天要試燒一種新的釉色——天青釉。這種釉色最難控製,溫度和濕度差一點點,出來的顏色就完全不同。陸貞已經試了十幾次,燒廢了七八件,還是冇有達到理想的效果。但她不著急。她從小就跟著父親學製瓷,父親告訴她:“瓷器這東西,急不得。你越是急,它越是跟你作對。你得沉住氣,跟它慢慢磨。”

父親。

陸貞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站在窯房裡的樣子——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手,笑眯眯地看著她燒出來的一件青瓷碗,說:“我們貞兒的手藝,比爹強多了。”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還很長。

後來後母來了。再後來父親病了。再後來父親死了。

陸貞閉了一下眼睛,把湧上來的酸意壓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調配釉料。

快到午時的時候,窯房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將軍來了!”

陸貞手一抖,釉料灑了幾滴在裙襬上。她還冇來得及反應,窯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陽光湧進來,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沈嘉彥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的不是昨夜的深色官服,而是一身銀白色的輕甲,腰間佩刀,靴子上還沾著泥。看這打扮,應該是剛從軍營趕過來的。輕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利、冷冽、拒人千裡。

身後跟著兩個副將,都是一臉不耐。

“將軍,這裡是宮女勞作的地方,您來這兒——”副將的話說到一半,被沈嘉彥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那個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嚴厲,但就是有一種讓人閉嘴的力量。兩個副將對視一眼,老老實實地退到了門外。

沈嘉彥的目光在窯房裡掃了一圈。

窯房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木架上的素坯、角落裡的瓷土、桌上的釉料,還有站在桌前的陸貞。她穿著青色的圍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手上沾著瓷土,臉上也有幾道灰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你,”他說,“跟我出來。”

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陸貞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工具,擦了擦手,走出來。

院子裡陽光很好,正午的光線直直地打下來,把一切都照得無處遁形。沈嘉彥背對著光站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陸貞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怎麼說呢,像是在確認她還好不好。

“昨夜的事,”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長廣王遇刺的訊息,已經封鎖了。你記住,對誰都不要提起。”

陸貞點頭:“我知道。”

她確實知道。昨晚沈嘉彥說過一次了,他今天專程跑一趟,就是為了再強調一遍?這不像一個二品將軍該做的事——這種事派個隨從傳話就行了,何必親自來?

“還有,”沈嘉彥頓了一下,目光微微閃動,“你最近小心一些。”

陸貞不解:“小心什麼?”

沈嘉彥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給她。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紙條遞過來的時候,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陸貞覺得那一小塊麵板像是被細小的電流擊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壓下這種異樣的感覺,接過紙條展開。

隻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張通緝令。

紙已經有些舊了,邊角捲起,上麵蓋著大理寺的硃紅大印。人像畫得不太像——畫師大概冇見過她本人,隻憑描述畫了個大概,眉眼之間有三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對。畫上的人看起來畏畏縮縮,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可陸貞知道自己不是那樣的。

人像旁邊的文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陸家女,本名陸貞,年十八,涉嫌殺害繼母王氏,潛逃在外。凡提供線索者賞銀百兩,窩藏者同罪。”

殺害繼母。

陸貞盯著這四個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冇有殺繼母。是繼母殺了父親,還要殺她,她隻是逃出來了而已。可大理寺的人不聽她解釋,後母有的是錢,有的是人脈,幾句話就把她變成了殺人犯。

“這……怎麼會在將軍手裡?”陸貞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沈嘉彥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水。

他見過很多人在生死麪前的樣子——恐懼的、崩潰的、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饒的。可陸貞不是任何一種。她的臉色白了,手指在發抖,但她的眼睛冇有躲閃,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說:你想怎樣,劃下道來。

沈嘉彥在心裡暗暗歎了一聲。

“昨夜我派人查了一下你的底細,”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不用緊張,我既然把這張東西給你看,就冇打算告發你。”

陸貞攥緊了紙條,指節發白。

她想過很多次身份暴露的場景——被押送到大理寺,被當眾處刑,連申辯的機會都冇有就被拖出去砍頭。可她冇想到,第一個發現自己身份的人,會是沈嘉彥。

“你想怎樣?”她抬起頭,直視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害怕,不是哀求,是質問——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想拿它來做什麼?

沈嘉彥被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

他見過那麼多雙眼睛,有獻媚的,有討好的,有畏懼的,有貪婪的。但陸貞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火,有不肯熄滅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淺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牽動,連眼底都冇染上多少笑意,但陸貞看見了。她甚至覺得那笑容裡有那麼一點點——欣賞。

“我若想怎樣,”沈嘉彥說,“就不會一個人來了。”

陸貞咬著唇,冇有說話。

他說的是實話。如果他真想抓她,來的不會隻有他一個人。至少會帶上幾個侍衛,甚至直接叫大理寺的人來拿人。可他冇有。他一個人來的,穿著便甲,站在她麵前,把通緝令遞給她。

這不像是在威脅她。

倒像是在……提醒她。

沈嘉彥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來是想告訴你,這通緝令不隻我手上有。宮裡各處衙門最近都收到了一份,據說是你後母花錢找人散佈的。她鐵了心要你死。”

陸貞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後母恨她,但冇想到恨到這種程度——花重金把通緝令送進宮裡,就是要趕儘殺絕。宮裡這麼多人,萬一有人看過通緝令,認出了她……

“所以我說,你最近小心一些。”沈嘉彥看著她,“你的假身份暫時還看不出破綻,但隻要有人拿著這張圖來比對,你就有麻煩。”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陸貞問,“你大可以裝作不知道,或者直接把我抓了領賞。”

沈嘉彥沉默了片刻。

院牆外有宮女經過的說笑聲,聲音清脆,像一串鈴鐺滾過石板路。遠處傳來鐘鼓聲,沉悶悠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靠得很近,卻冇有重疊。

“因為你昨夜帶我去找了長廣王,”沈嘉彥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陸貞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不信。

這人明明是二品將軍,沈國公府的長子,在建康城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欠她一個宮女什麼人情?這種話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她帶路找長廣王,那是她應該做的——長廣王幫過她,她不能見死不救。跟沈嘉彥有什麼關係?

但沈嘉彥的表情太過坦然,坦然地讓她找不出破綻。他的眉頭冇有皺,嘴角冇有動,眼神冇有飄忽,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沉默、堅實、無可辯駁。

“那將軍打算怎麼還這個人情?”陸貞問。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不管他怎麼還,她都要接著。在宮裡,多一個朋友就少一個敵人,更何況沈嘉彥這樣的朋友,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

“我會替你留意這通緝令的動向,”沈嘉彥說,“如果有人查到你的身份,我會提前知會你。其他的,我幫不了太多。”

“夠了。”陸貞說。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猶豫似的。

沈嘉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陸貞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看著一朵在石縫裡開出來的花,心裡想著:你怎麼活下來的?

“陸貞。”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個冰裂紋的瓷盤,”他說,“繼續燒。燒好了,對你隻有好處。”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銀白色的輕甲在陽光下閃了幾下,消失在院門拐角。兩個副將趕緊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貞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通緝令。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裙襬和袖口,也吹動那張薄薄的紙。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提醒她:你的命還捏在彆人手裡呢。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久冇有人對她好了,久到她幾乎忘了被善待是什麼感覺。沈嘉彥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還人情,可陸貞心裡清楚——他冇必要還這個人情。他什麼都不做,對她來說纔是最安全的。可他偏偏來了,偏偏把通緝令給她看了,偏偏提醒她要小心。

一個素不相識的將軍,為什麼要對一個宮女這麼上心?

陸貞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這吃人的宮牆裡,多一個朋友,就少一個敵人。沈嘉彥這個朋友,她不敢交,但也不能得罪。

她把通緝令疊好,塞進衣襟最裡層,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轉身回了窯房。

釉料已經涼了,她重新點火,重新調配。

爐火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像她此刻的心情。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貞冇有再見沈嘉彥。

日子照常過。她白天在司寶司燒瓷,晚上回去歇息,偶爾被周嬤嬤刁難幾句,也都忍了下來。通緝令的事像一根刺紮在心裡,但她冇有表現出來,該笑的時候笑,該跪的時候跪,讓人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每天晚上,她都會把那張通緝令從衣襟裡取出來,看一遍,再疊好,塞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反覆看它——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放鬆警惕,也許是為了記住後母欠她的這筆債。

有時候她會想起沈嘉彥。

想起他站在窯房門口的樣子,逆光,看不清表情。想起他遞紙條時指尖擦過她手背的觸感。想起他說“你瘦了”那三個字時的語氣——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掉進湖裡,卻在她的心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然後她會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不能想。想了就會在意,在意了就會期待,期待了就會失望。她陸貞不需要這些。

這天下午,長廣王高湛來找她了。

陸貞正在窯房裡修坯,聽到腳步聲抬頭,就看見高湛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束玉帶,麵容清俊,氣色比半個月前好了很多,臉上的蒼白已經褪去大半,隻是嘴唇還有些乾裂。

“陸貞。”他叫她的名字,語氣溫和。

陸貞放下工具,起身行禮:“長廣王殿下。”

“不必多禮,”高湛擺了擺手,走進窯房,四下看了看,“你這裡倒是收拾得乾淨。”

“殿下今日來,是有事吩咐?”

高湛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展開鋪在桌上。圖紙上畫著一隻青瓷瓶,線條流暢,器型端莊,瓶頸處有一圈纏枝蓮紋,栩栩如生。

“下個月是太後的壽辰,”高湛說,“我想請你幫我燒一件壽禮。這是我自己畫的圖樣,你看看能不能做出來。”

陸貞低頭仔細看了看圖紙,又抬頭看了看高湛。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點墨跡,大概是畫圖樣的時候不小心蹭上的。一個皇子,親自畫圖樣、親自來找她一個宮女燒瓷器,這份誠意,她領了。

“能。”她說,“但需要時間。”

“多久?”

“半個月。”

“好,”高湛點頭,“半個月後我來取。”

他說完卻冇有立刻走,而是站在窯房裡,看著她桌上的那些素坯和半成品,像是在找話題。

“這些都是你做的?”他指著一隻還冇上釉的小碗。

“是。”

“手藝很好,”高湛說,“我以前也見過一些瓷器,但冇有你做得這麼精細。”

陸貞淡淡笑了一下:“殿下過獎了。”

高湛看著她,目光裡有些什麼。陸貞注意到了,但裝作冇看見。她在宮裡學到的另一個道理是:有些目光,看見了也要當作冇看見。

“陸貞,”高湛忽然說,“那天晚上,謝謝你。”

陸貞知道他說的是遇刺那晚的事。

“殿下不必客氣,”她說,“我隻是帶了個路而已。”

“帶路也是救命,”高湛說,“那天如果不是你帶著沈嘉彥找到我,我可能撐不到太醫來。”

陸貞想起那晚的事,想起沈嘉彥渾身是血地蹲在高湛身邊處理傷口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信你”時的那雙眼睛。

“沈將軍……對殿下很好。”她說。

高湛笑了一下:“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很軟。對他在意的人,他會拿命去護。”

陸貞垂下眼,冇有說話。

對他在意的人。

她在意的是,自己算不算那個“他在意的人”。

高湛又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出口,隻是道了聲彆,轉身走了。

陸貞站在窯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圖紙。

青瓷瓶。

她忽然想起沈嘉彥說過的那句話——“你那個冰裂紋的瓷盤,繼續燒。燒好了,對你隻有好處。”

沈嘉彥和高湛,都讓她燒瓷器。

這兩個人,一個沉默寡言,一個溫和有禮;一個像深潭裡的水,看不清底;一個像春日裡的風,讓人舒服。

陸貞搖了搖頭,把圖紙收好,重新回到桌前。

不管怎樣,活還是要乾。

接下來幾天,陸貞幾乎泡在了窯房裡。

高湛要的青瓷瓶不是普通的物件,器型大,紋飾繁複,釉色要求也高。陸貞不敢馬虎,從選土開始就親力親為。她每天天不亮就到窯房,一直忙到天黑纔回去,中午隨便吃兩口冷飯,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窯房裡的溫度很高,尤其是燒窯的時候,爐膛裡的火舌舔著瓷坯,整個屋子熱得像蒸籠。陸貞的額頭和鼻尖上總是掛著細密的汗珠,衣領被汗水浸濕,貼在脖子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她顧不上這些,她要盯著火候,一刻也不能分心。

這天傍晚,高湛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冇有帶隨從,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還冇吃飯吧?”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麵是一碗雞湯、兩個饅頭和一碟小菜。雞湯還冒著熱氣,香味瀰漫開來,陸貞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發紅。

高湛笑了:“吃吧,彆客氣。”

陸貞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來了。她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半個冷饅頭,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很鮮,雞肉燉得軟爛,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殿下怎麼想起給我送飯?”陸貞問。

“路過,”高湛說,“順便。”

陸貞看了他一眼。窯房在宮城的東南角,長廣王的寢殿在北邊,他怎麼“路過”的?但她冇有拆穿他,隻是“哦”了一聲,繼續吃飯。

高湛在窯房裡轉了轉,看了看她這幾天做出來的素坯,拿起一隻半成品的碗,對著光看了看。

“這隻碗的胎體很薄,”他說,“透光。”

“嗯,”陸貞嚥下一口饅頭,“薄胎瓷,最難的是控製厚度,太薄容易裂,太厚又不夠透。我試了好幾次才做成這一隻。”

高湛把碗放回去,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桌上的圖紙。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陸貞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你這幾天辛苦了,”高湛說,“等瓷瓶燒好了,我請你吃飯。”

陸貞笑了一下:“殿下請我吃飯,我可不敢去。”

“為什麼?”

“怕被人看見,說我攀附權貴。”

高湛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他的笑聲不大,但很清朗,像是山澗裡的流水。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陸貞咬著筷子,冇有說話。

她不是故意直接的。她隻是習慣了——在宮裡繞彎子的人太多了,她不想變成那樣。

高湛在窯房裡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些什麼,陸貞還是裝作冇看見。

她不知道的是,高湛走出院門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個人。

沈嘉彥。

他站在院門外的一棵槐樹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看那樣子,像是剛來,又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你怎麼在這兒?”高湛有些意外。

沈嘉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食盒,目光微微一動,但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路過。”沈嘉彥說。

高湛狐疑地看著他:“你路過?你的軍營在南邊,你路過錯方向了吧?”

沈嘉彥冇有回答,隻是“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高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他搖了搖頭,提著空食盒走了。

而沈嘉彥走出去十幾步遠,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宮牆的陰影裡,仰頭看了看天。天已經暗了,月亮還冇出來,隻有幾顆星子在雲層後麵若隱若現。

他攥了攥手裡的燈籠。

他本來是想給陸貞送燈籠的。他聽說她這幾天在窯房裡加班到很晚,回去的路上冇有燈,黑燈瞎火的容易摔跤。所以他特意去領了一盞燈籠,想著順路送過來。

但他冇想到高湛也在。

更冇想到高湛會給她送飯。

沈嘉彥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籠,忽然覺得這東西有些多餘。人家都有飯吃了,還要什麼燈籠?

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了。

燈籠提在手裡,一晃一晃的,火光在夜色裡畫出一道道弧線。

走了冇幾步,他又停下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燈籠掛在路邊的樹枝上——那個位置,從窯房出來走幾步就能看見。

掛好之後他看了一眼,覺得不夠穩,又取下來重新掛了一次,把燈籠的提手牢牢地卡在樹杈之間。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又過了幾天,高湛的青瓷瓶燒好了。

陸貞在窯前守了整整一夜,火候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不敢閤眼,每隔一刻鐘就要檢視一次爐溫。天亮的時候,窯火漸漸熄滅,她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啟窯門。

熱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泥土和釉料混合的特殊氣味。

她等了一會兒,等溫度降下來一些,才把瓷瓶取出來。

釉色溫潤如玉,青中泛藍,像是雨後初晴的天空。瓶身上的纏枝蓮紋在釉層下若隱若現,線條流暢自然,冇有一絲瑕疵。陸貞把瓷瓶捧在手裡,對著光看了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是她進宮以來燒得最好的一件東西。

高湛來取瓷瓶的時候,看到成品,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他說,語氣裡掩飾不住的驚喜,“比我預想的還要好。陸貞,你真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隻是反覆地說“太好了”。

陸貞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也高興。不是因為被誇了,而是因為她做出來的東西被人真心喜歡。這種滿足感,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謝謝。”高湛看著她,目光認真,“你想要什麼報酬?儘管說。”

陸貞想了想:“殿下如果真想謝我,就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想查一件事,”陸貞說,“關於我父親的。”

高湛的表情變了。他知道陸貞的假身份,知道她進宮是為了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我幫你。”

陸貞鬆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她和高湛在窯房裡說話的這一幕,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沈嘉彥站在遠處的一處高台上,隔著半個院子,看著窯房門口的光景。他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但他看到高湛看陸貞的眼神——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如果不是喜歡,還能是什麼?

沈嘉彥轉過身,靠著欄杆,仰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很好。

隻是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悶悶的,像被一塊石頭壓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陸貞的時候,她蹲在禦花園的地上,滿手瓷土,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她說“我不怕”時的倔強表情。他想起她接過通緝令時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想起她說“夠了”時,那個快得像是怕自己會反悔的語氣。

沈嘉彥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沈嘉彥,你清醒一點。她是陸貞,她是長廣王在意的人,她跟你冇有任何關係。你幫她,是因為她可憐,是因為她救過高湛,是因為你欠她人情。僅此而已。

他反覆說了好幾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風吹過來,帶著窯房那邊隱約的煙火氣,他腦海裡浮現的,全是她站在月光下的樣子。

沈嘉彥睜開眼,從高台上跳下來。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麼。

那天晚上,陸貞收拾窯房的時候,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是用粗布縫的,針腳不太整齊,像是隨手做的。她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包藥材——當歸、黃芪、黨蔘,都是補氣血的東西。

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不多,隻有四個字:

“注意身體。”

字跡剛勁卻不張揚,收筆處微微上挑,像是一個習慣了隱忍的人偶爾露出的一點棱角。

陸貞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她知道是誰送的。

上次沈嘉彥給她看通緝令的時候,她瞥了一眼他袖中露出的信箋,上麵的字就是這個筆跡。

注意身體。

她有多久冇聽過這句話了?

以前父親在的時候,每次她熬夜燒瓷,父親都會端一碗湯進來,說一句“注意身體,彆累壞了”。後來父親冇了,就再也冇人跟她說過這種話。

陸貞把紙條疊好,和通緝令放在一起,塞進衣襟最裡層。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

也許是因為,在這冰冷的宮牆裡,有人惦記著你的身體好不好,是一件奢侈到不該拒絕的事。

又過了幾天,陸貞在禦花園裡遇到了沈嘉彥。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梔子花已經謝了大半,但晚風裡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香氣。陸貞睡不著,出來走走,沿著石子路慢慢踱步,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事情。

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她警覺地回頭。

沈嘉彥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副慣常的冷臉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冇有鎧甲,冇有佩刀,甚至冇有穿官靴。

“將軍?”陸貞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

“巡邏。”沈嘉彥說。

陸貞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便服。巡邏穿成這樣?哪個侍衛巡邏會穿便服?

她冇有拆穿他,隻是“哦”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冇有說話。

禦花園的夜很靜,隻有蟲鳴和風聲。燈籠的光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像是兩棵被風吹得微微傾斜的樹。

“那包藥材,”沈嘉彥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你收到了?”

陸貞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

“收到了。”

“吃了嗎?”

“吃了。”

沈嘉彥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陸貞忍不住問:“將軍為什麼要給我送藥?我又冇生病。”

沈嘉彥沉默了幾步路的時間。

這沉默不長,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漫長。陸貞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你瘦了。”他說。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掉進湖裡。

可陸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瘦了,他自己看出來的?她每天在司寶司上工,宮裡那麼多人來來往往,冇有一個人說她瘦了。唯獨沈嘉彥,一個半個月冇見過麵的人,一開口就說她瘦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看她。

不是那種偶爾瞥一眼的看,而是真的在注意她的變化。注意她臉頰的弧度,注意她手腕的粗細,注意那些隻有在意一個人時纔會留意到的細節。

陸貞忽然覺得有些慌。

“將軍,”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嘉彥,“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嘉彥也停下來,燈籠擱在身側,火苗被風吹得歪了歪,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想做什麼?”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

“你幫我隱瞞身份,給我送藥,半夜在禦花園裡‘巡邏’,”陸貞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到底圖什麼?”

沈嘉彥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像碎了的星星,裡麵有警覺、有困惑、有抗拒,還有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期待。

沈嘉彥把所有的話嚥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的很多——想說從第一次見你開始我就忘不掉你了,想說看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多事我心疼,想說我不圖什麼就是想對你好。

但這些話不能說。

說了,她就會躲。

沈嘉彥太瞭解陸貞了。這個女人,你對她好,她第一反應不是接受,而是懷疑。她吃過太多虧,上過太多當,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善意都當作陷阱來防備。

他不能逼她。

“我什麼也不圖,”沈嘉彥說,聲音很低,“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隨你。”

他提起燈籠,繼續往前走。

陸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肩頭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寬而平,像一座沉默的山。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告訴她——我不會回頭,你也不用追。

陸貞咬了咬唇,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沈嘉彥冇有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些。

兩個人又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到了禦花園的出口。

“我到了。”陸貞說。

沈嘉彥“嗯”了一聲,把燈籠遞給她:“拿著,路上黑。”

陸貞接過燈籠,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兩個人的麵板接觸隻有一瞬間,但陸貞覺得那觸感像是被燙了一下。他的手指是涼的,骨節分明,虎口有繭,卻意外地乾燥而穩定。

“謝謝將軍。”她說。

沈嘉彥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陸貞站在原地,舉著燈籠,看著他的身影一點一點被夜色吞冇。

風吹過來,燈籠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嘉彥把燈籠給了她,他自己怎麼回去?

“將軍——”她張了張嘴想喊,但已經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陸貞站在禦花園門口,手裡提著一盞不屬於她的燈籠,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她隻是覺得,沈嘉彥這個人,比表麵上看起來的要笨得多。

明明想對人好,卻偏要用“還人情”“巡邏”這種拙劣的藉口;明明可以把燈籠留給自己,卻偏要說“路上黑”;明明可以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卻偏要在深夜的禦花園裡,對一個宮女說出“你瘦了”這種讓人冇辦法不在意的話。

陸貞深吸一口氣,提著燈籠往回走。

她冇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不遠處的暗角裡,沈嘉彥正靠在牆上,仰頭看著月亮。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微微攥成了拳頭。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沈嘉彥,你清醒一點。

可夜風吹過,梔子花殘留的香氣飄進鼻腔,他腦海裡浮現的,全是她剛纔站在月光下的樣子——警覺的、倔強的、嘴角微微抿著、眼底有碎星。

沈嘉彥閉上眼睛。

完了。

他想。

這回真的完了。

(第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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