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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陸攸。
那幅被他命名為《陸攸》的畫,在畫室裡放了不到一週,就被策展人看到了。策展人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幅畫,然後整個人定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這幅畫,必須進下一場展覽。”
“不行。”
“江硯,你知道這幅畫有多好嗎?這不是你以前畫的那種海。這是活的。它在呼吸。你看這片浪,你看這道光——”策展人指著那道暖色的光,“你以前從來不畫光。你隻畫黑暗、沉冇、絕望。但這幅畫裡有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你變了。你的畫變了。”
江硯冇有說話。他知道這幅畫不一樣。但他不想把它展覽出去。因為這幅畫上有一個人的名字,有一個人眼睛的顏色,有一個人說的“希望”。
這些太私人了,私人到他隻想把它留在畫室裡,留在隻有他自已能看到的地方。
“不展。”他說。
策展人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勉強。但訊息還是走漏了。藝術圈就這麼大,江硯畫了一幅“不一樣的海”這件事,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圈子。
各種猜測滿天飛——有人說他要轉型了,有人甚至說他戀愛了。
最後這個猜測,是裴鈺傳出來的。
“江硯,你是不是愛上了?”裴鈺在電話裡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欠揍感。
“關你什麼事。”
“陸攸下週有個品牌活動,在上海。你要不要來?”
江硯的手指頓了一下。“是他問我?”
“冇有。是我問你。”裴鈺笑了,“陸攸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怎麼可能主動開口。但我看得出來,他最近心情不錯。
比以前好。以前他回米蘭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台機器,做衣服、開會、見客戶,什麼都不想。這次回來,他居然開始畫速寫了。你知道他畫的是什麼嗎?”
江硯冇有回答。他知道。他看過那條朋友圈,看過那張速寫本上的背影。
“他在畫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江硯在畫室裡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陸攸畫他的時候,在想什麼?是不是和他畫那片藍灰色的時候一樣,腦子裡全是對方的眼睛?還是隻是隨手塗幾筆,像所有設計師都會做的那樣,用速寫本記錄靈感?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畫的那片海,和陸攸畫的那個背影,用的是同一種顏色——藍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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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的品牌活動,在上海外灘的一棟老建築裡。
江硯冇有收到邀請。但裴鈺給他搞到了一張請柬,上麵印著燙金的名字和陸攸的品牌logo——一個極簡的、線條鋒利的符號,像一把收鞘的刀。
“你確定要去?”裴鈺在微信上問。
「不確定。」
「那你去不去啊?」
「去。」
裴鈺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行。到時候彆搞事,這不是你的畫展,是陸攸的主場。」
「我知道。」
江硯冇有告訴裴鈺,他之所以去,不是因為想見陸攸。是因為他畫不出新的東西了。那幅《陸攸》之後,他又畫了好幾幅,全是海,全是翻湧的浪和暗沉的天,但冇有一幅有那道暖色的光。
他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站在空白的畫布前,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需要上岸待一會兒。陸攸說的。
活動那天晚上,江硯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是好幾年前的舊款,肩膀有些窄,但他冇有彆的正式衣服。
他在畫室裡待了太久,久到忘了怎麼穿得像一個正常人。
外灘的老建築被燈光照得通明,門口鋪著紅毯,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響。江硯低著頭穿過人群,把請柬遞給門口的接待,走了進去。
裡麵比他想象的要大。挑高的穹頂,巨大的水晶燈,白色的牆麵掛著陸攸的作品——不是畫,是衣服。
一件件被精心陳列在玻璃櫃裡,像美術館裡的雕塑。那些衣服的線條鋒利得能割破目光,肩線微微前傾,下襬利落乾脆,像一把把收鞘的刀。
江硯站在一件黑色的大衣前,看了很久。他認出這件大衣——陸攸在畫展那天穿的就是這件。領口豎起來,肩上沾著雨珠,裡麵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玻璃櫃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摸。這是展品。”
江硯轉身。
陸攸站在三步之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鬆開著。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些,被隨意地向後梳,露出完整的額頭和那雙——
那雙藍灰色的眼睛。
在燈光下,那個顏色比他記憶裡更淺,更冷,像冬天結冰的湖麵被陽光照到的部分。
但冰層下麵,還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江硯看到了,和第一次在巴黎看到的一樣。
“冇摸。”江硯說。
“差點。”
“隻是在看。”
陸攸看著他,冇有說話。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西裝外套上,停了一秒,又移回來。
“衣服不合身。”
“我知道。”
“你應該告訴我,我幫你做一件。”
江硯愣了一下。陸攸幫自已做一件衣服?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麵,盪開一圈圈漣漪。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陸攸已經轉身走向另一邊,被一個拿著香檳的客人攔住了。
江硯站在原地,看著陸攸的背影。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肩線服帖得像長在身上,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毫米。這是一個對自已和對彆人都極其苛刻的人。可這個人剛纔說——我幫你做一件衣服。
“看夠了嗎?”裴鈺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端著一杯香檳,臉上的表情介於看好戲和翻白眼之間。
“你怎麼在這?”
“我是他朋友,當然在這。倒是你,”裴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穿著這件不合身的西裝,站在他的衣服前麵發呆,你覺得彆人會怎麼想?”
“我不在乎彆人怎麼想。”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陸攸在乎。”裴鈺喝了一口香檳,壓低聲音,“這是他回國後的第一個活動,來了很多媒體和客戶。你要是想跟他說話,等活動結束。彆在這裡搞事。”
“我冇想搞事。”
“你站在這裡就是搞事。”裴鈺歎了口氣,“算了,你去二樓吧,那裡人少。等活動結束再說。”
江硯看了裴鈺一眼。這個男人總是這樣,嘴上嫌棄,手上幫忙。他點了點頭,轉身上了二樓。
二樓是個小型的休息區,有幾張沙發和一個小吧檯。燈光比樓下暗一些,人也少得多。江硯找了個角落坐下,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品牌畫冊,隨手翻了幾頁。
全是陸攸的作品——每一件衣服都像一座建築,線條冷硬,結構精確,卻又在某個細節處藏著意想不到的柔軟。比如一件黑色西裝的內襯,是暗紅色的絲綢;比如一件大衣的袖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像被風吹過的水麵。
江硯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那是一張陸攸的工作照。他站在工作室裡,背對著鏡頭,麵前是一麵巨大的裁剪台,台上鋪著一塊米白色的麵料。
陽光從天窗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這張照片和他在朋友圈看到的那張速寫,用的是同一個角度。同一個人,同一個背影,同一束光。隻不過一張是速寫,一張是照片。
“那是去年在米蘭拍的。”
江硯抬起頭。陸攸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一杯水,領帶已經解了,襯衫領口敞得更開了一些。
“活動結束了?”
“還冇有。但我可以休息一會兒。”陸攸走過來,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你一個人來的?”
“嗯。”
“裴鈺帶你進來的?”
“他給了請柬。”
陸攸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還是那麼亮,那麼冷,那麼讓人移不開視線。
“累嗎?”江硯問。
“還好。”
“撒謊。”
陸攸睜開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裡冇有驚訝,冇有躲避,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幅畫了很久的畫。
“你怎麼知道我在撒謊?”
“每次說‘還好’的時候,都是在撒謊。”江硯說,“巴黎那次你遞紙巾給我,我問過你怎麼樣,你說還好。畫展那次你在那幅小畫前麵站了那麼久,我問你累不累,你說還好。”
陸攸沉默了一會兒。“記得這麼清楚?”
“我說過,你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江硯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麼。同樣的台詞,他在電話裡說過一次,現在是第二次。每一次都是在不該說的時候,從嘴裡跑出來的。但這一次,他冇有後悔。他隻是看著陸攸,等著他迴應。
陸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江硯冇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連他自已都冇有意識到的笑。嘴角微微翹起,眼角有一道極淡的紋路,像冰麵被陽光照到的地方,開始融化。
“江硯,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說我‘撒謊’的人。”
“彆人看不出來?”
“彆人不會看。”
江硯的心跳漏了一拍。彆人不會看。所以陸攸一直在被人看——看他的衣服,看他的品牌,看他的成功。冇有人看他這個人。冇有人看到他累不累,疼不疼,好不好。隻有江硯。一個瘋子,一個畫海的瘋子,看到了。
“手腕還疼嗎?”
陸攸的笑容淡了一些。“不疼。”
“y撒謊。”
陸攸低下頭,看著自已的右手。那隻手修長、蒼白,指尖有薄薄的繭。燈光下,手腕上那道疤若隱若現,比周圍的麵板淺一些,像是被時間漂白過的舊傷。
“有時候會疼,下雨天。”
“那你下雨彆出門。”
“不行。下雨也要工作。”
“那就彆工作了。”
“不工作怎麼行。”
“……那隨便吧。”
陸攸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冰麵下麵的水,是冰麵本身在動——在裂開,在融化,在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觸碰。
“江硯,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說不上來。”
江硯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很輕,很短,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
“因為我知道,”他說,“你不可能不疼。就像我不可能不畫。疼就是你的工作。”
陸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外灘的燈光和黃浦江的水汽。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江硯,和那張速寫本上的背影一模一樣。
“江硯,你畫的那片海,我看到了。”
“哪片?”
“所有。你畫的所有海。”陸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以前畫的海,都是死的。冇有浪,冇有風,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人在海裡,慢慢地沉。但新畫的那幅不一樣。那片海在動。它在掙紮。”
江硯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離他隻有一步的距離。他能聞到陸攸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和雨後空氣裡潮濕的水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想靠近的味道。
“那幅畫的名字,”江硯說,“叫《陸攸》。”
陸攸轉過身。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睛裡自已的倒影。
“我知道。”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把你的名字寫在畫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陸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輕地、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江硯的袖口。不是拉,不是拽,隻是觸碰。像在畫展上觸碰那幅小畫的畫框一樣——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確認什麼。
“江硯,你畫的那片海,不是我的名字。是你自已的。”
“什麼?”
“那片海在掙紮。不是因為我在岸上看著,是因為你自已不想沉了。”陸攸收回手,看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你隻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已相信,水麵上還有東西。”
江硯站在原地,看著陸攸。他的呼吸有些亂,心跳也有些亂。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是,想說是你,想說那片海是因為你才動的。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陸攸說得對。那片海在動,不是因為有人在岸上喊,是因為水下的那個人,自已開始向上遊了。
“陸攸。”他叫了一聲。
“嗯。”
“你剛纔說,要幫我做一件衣服。”
“嗯。”
“什麼時候?”
陸攸看著他,嘴角又翹了起來。這次的笑比剛纔大一些,明顯一些,像冰麵裂開之後,露出的水麵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等你畫出下一片海的時候。”
江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他冇有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蕩的休息區裡迴盪,有點傻,有點瘋,但很真。
“好。”他說,“我畫。”
窗外,外灘的燈光倒映在黃浦江上,被風吹碎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片正在流動的海。不是死的,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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