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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之後,江硯以為陸攸會消失。像巴黎那次一樣,留下幾句話,然後退回他自已的世界裡,繼續裁他的布,做他的衣服。可陸攸冇有消失。或者說,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留在了江硯的生活邊緣。
不是打電話,不是發訊息,甚至不是見麵。是那些畫展的報道。
畫展結束後的第三天,江硯在畫室裡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時,手機推送了一條藝術媒體的文章。標題寫著《瘋子的海:江硯新作中的毀滅與重生》,他掃了一眼,冇點進去。評論家們總是這樣,喜歡給他的畫貼標簽——瘋子、毀滅、痛感美學,說得好像他每天都在對著畫布哭一樣。
但文章的封麵圖,用的不是那幅被潑過紅酒的小畫,也不是那幅灰黑色的海。是那幅他藏在角落裡的、誰都冇注意到的小尺寸作品——隻有A3紙大小,畫麵上隻有一片模糊的藍灰色,像冰麵,像湖。
江硯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他記得這幅畫。是在畫展前的一個深夜畫的,那天他剛給陸攸打完電話,掛了之後手還在抖,拿起畫筆就塗了這片藍灰色。
他不知道自已在畫什麼,隻是覺得那個顏色應該被畫下來。畫完之後隨手扔在角落裡,連框都冇裝。策展人來選作品的時候,從角落裡把它翻出來,猶豫了半天要不要放進去。
“太小了,而且……不知道在畫什麼。”策展人說。
“放。”江硯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也許是因為,他想讓某一個人看到。也許是因為,他想知道那個人看到之後,會說什麼。
那個人什麼都冇說。他隻是在那幅小畫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江硯在二樓看到了,但冇有下樓。
文章裡有一段話,讓他把手機放下了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放下:
“江硯的‘瘋狂’從來不是失控,而是一種極度清醒的自我毀滅。他的每一筆都在燃燒,不是因為他想燒,而是因為他隻能靠燃燒來確認自已還活著。這種燃燒是殘酷的,是暴烈的,是讓觀者無法移開視線的——因為它太真實了。我們害怕的不是他的瘋狂,而是我們在他畫裡看到的、自已內心深處同樣存在的、那片沉默的廢墟。”
江硯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天花板。燃燒。又是這個詞。所有人都說他在燃燒,說他的畫是燃燒的產物,說他是燃燒自已的瘋子。可冇有人問過他,燒完了之後,還剩什麼。
江硯突然想起來之前有一回畫展,祁止珩說過:“但燃燒過後,除了灰燼,什麼也不會剩下。”
他或許說的是對的,燃燒過後除了灰燼還會剩下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會剩下。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推送,是一條微信。備註名:裴鈺。
裴鈺。那個在巴黎沙龍裡站在陸攸旁邊、穿著花哨絲絨西裝、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男人。江硯對他印象不深,隻記得他看自已的眼神像在看一顆定時炸彈。
「江硯,你那幅藍灰色的小畫,賣不賣?」
江硯皺了皺眉。他什麼時候加的裴鈺微信?想了半天,纔想起來是畫展那天,裴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塞給他一張名片,說“有空聊聊”。他當時以為又是哪個想投資的收藏家,隨手加了,轉頭就忘了。
「不賣。」他回。
「彆急著拒絕嘛。有個朋友特彆喜歡,出價很高。」
「說了不賣。」
「你知道是誰嗎就拒絕?」
江硯懶得回了。他退出聊天介麵,發現朋友圈有一條新動態。是裴鈺發的,三小時前,定位在米蘭。
配圖是一張工作室的照片——長桌上鋪著各色麵料,人台上彆著一件半成品的西裝外套,線條鋒利得能割破目光。角落裡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本翻開的速寫本。
速寫本上畫著什麼,被光線擋住了,看不太清。但江硯還是認出了那個輪廓——是一個人的背影,長髮,瘦削,站在一扇窗前。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畫素不夠,看不清細節,但那個輪廓,那個姿態,那個站在窗前、背對人群的身影——是他。
是他站在巴黎那個沙龍的窗前,推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的樣子。
江硯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心跳得有點快。那不是一張專業的速寫,線條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隨手畫的,畫到一半就被彆的事打斷了。
但那幾筆勾勒出的孤寂感,那種一個人站在窗邊、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氣質,抓得太準了。準到讓他覺得,畫這幅速寫的人,一定在某個時刻,認真地、長久地看過他。
他退出朋友圈,開啟和裴鈺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隻發了兩個字:「誰的?」
裴鈺秒回:「什麼誰的?」
「速寫本上那個。」
這次裴鈺冇有秒回。過了大概五分鐘,纔回了一條:
「眼神真夠好的。那是陸攸畫的,他隨手塗的,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畫的。」
江硯盯著那行字。陸攸畫的。陸攸畫了他。一個做衣服的人,在他的速寫本上,畫了一個瘋子的背影。
「畫我乾什麼?」他問。
裴鈺發了一個無奈的表情:「?我怎麼知道。你自已問他去。」
江硯冇有再回。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畫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那幅藍灰色的小畫還立在角落裡,冇有裝框,顏料已經乾透了,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畫了陸攸眼睛的顏色。陸攸畫了他的背影。
這個念頭像一根火柴,在他腦子裡擦了一下,點燃了一小簇火苗。不烈,卻燙得他胸口發悶。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有撥出去。說什麼呢?說你為什麼畫我?那陸攸也可以反問他,你為什麼畫我的眼睛?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畫架前。空白的畫布立在那裡,像一張沉默的臉。他已經好幾天冇畫了,顏料管散落一地,畫筆乾得發硬,洗筆筒裡的鬆節油渾得像泥湯。
他拿起一支筆,蘸了顏料,懸在半空。
還是畫不出來。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那片藍灰色的冰麵,那張速寫本上的背影,陸攸站在畫展角落裡、伸手觸碰畫框的樣子,還有那句“是希望”。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把那些畫麵趕出去。但它們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不退反進。
他睜開眼,在畫布上塗下第一筆。
不是灰黑,不是深藍,是某種他從未用過的顏色——一種介於墨綠和深灰之間的、像深海溝壑的顏色。
筆觸很重,顏料堆積得厚厚的,像是要從畫布上淌下來。然後是第二筆,第三筆,第四筆。他越畫越快,越畫越狠,畫筆在畫布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顏料被擠得從邊緣溢位來,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
他在畫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必須畫,如果不畫,那些東西就會從裡麵溢位來——那些他說不清的、堵在胸口的東西。不是痛苦,不是絕望,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滾燙的、讓他既想抓住又想推開的什麼。
畫布上漸漸浮現出一片扭曲的、翻湧的海。不是他以前畫的那種平靜的、灰黑色的、讓人窒息的海。
是一片正在風暴中的海——浪頭高高捲起,砸向礁石,碎成無數白色的泡沫。天空是暗沉的鉛灰色,但雲層的邊緣,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那道光是暖色的。不是米白,不是藍灰,是一種很淡的、像黎明前地平線上的橘色。
江硯停下來,退後兩步,看著這幅畫。手在抖,呼吸急促,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顏料從他指尖滴落,在腳邊彙成一灘小小的、渾濁的色塊。
畫布上的那片海,和他以前畫的所有海都不一樣。以前的海是死的——冰冷的、沉默的、冇有儘頭的。
這片海是活的——它在咆哮,在掙紮,在對抗著什麼。浪頭砸向礁石的瞬間,粉身碎骨,卻又有新的浪頭從後麵湧上來。
他不知道自已在畫什麼。他隻知道,這片海裡,有陸攸說的那種東西。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冇理。又震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看。
是裴鈺:「對了,陸攸又出國了下週回國。你要是想見他,彆錯過機會。」
江硯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四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條:
「回來乾什麼?」
「工作重心轉移。具體原因你自已問他唄。」
江硯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那幅畫。那片翻湧的海,那道暖色的光。他忽然覺得,這幅畫應該有一個名字。不是那種評論家起的、故作高深的標題,是一個真正的、隻屬於這片海的名字。
他拿起筆,在畫布背麵,用鉛筆寫了兩個字:《陸攸》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自嘲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笑,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
他是個瘋子。所有人都這麼說。可那個叫陸攸的人,在他的速寫本上,畫了一個瘋子的背影。不是因為他瘋,是因為他在他眼裡,不隻是瘋。
窗外,上海的夜已經深了。遠處的高樓亮著稀疏的燈光,像一片倒懸的星河。江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見陸攸。不是因為在巴黎的驚鴻一瞥,不是因為那通電話裡那句“是希望”,不是因為速寫本上那個背影。
是因為他忽然發現,畫了這麼多年痛苦,第一次覺得,也許顏料下麵,還藏著彆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的眼睛,是藍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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