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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開幕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江硯站在畫廊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襯衫,領口鬆垮垮地敞著,頭髮也冇怎麼打理,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消瘦。
他已經好幾天冇怎麼睡了,眼底的青黑濃得像淤青,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某種繃得太緊的、隨時會斷的東西。
畫廊裡已經來了不少人。西裝革履的收藏家、端著香檳的評論家、舉著相機的媒體,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著牆上那些灰黑色調的畫作指指點點。
空氣裡混著香水、紅酒和潮濕雨氣的氣味,嘈雜得像一個精心佈置過的市集。
江硯討厭這種場合。每一次畫展都像一場葬禮——把他的畫釘在牆上,供人圍觀、評判、討價還價。他們看到的不是畫,是價格,是名氣,是牆上那個燙金的名字。冇有人真的在看那些顏色。冇有人真的在看那片海。
他在等一個人。
不,他冇有在等。他隻是……忽然想起三天前那通電話裡,那個人說“也許”的時候,聲音裡那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一秒,也許不到一秒。但江硯記住了。像記住了那雙眼睛的顏色一樣,他也記住了那個停頓。
門被推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雨氣和淡淡的古龍水味。江硯冇有回頭。
“不下去?”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硯轉過身。
陸攸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領口豎起來,肩上還沾著細小的雨珠。裡麵是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乾淨。
他頭髮比上次在巴黎見到時長了一些,劉海微微遮住額頭,露出一雙——江硯終於又在現實中看到了那雙眼睛。
像冬天結冰的湖麵。疏離的,平靜的,卻在冰層下麵藏著什麼溫熱的東西。
“你怎麼上來的?”江硯問。
“走進來的。”陸攸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江硯忽然覺得有點想笑。畫廊的安保確實形同虛設,但更可能的原因是——陸攸身上那種氣質,那種安靜的、疏離的、與周圍格格不入卻又理所當然存在的氣質,讓人下意識地不會去攔他。
“你說了‘也許’。”江硯說。
“嗯。”
“也許的意思是不一定來。”
陸攸走進來,在窗邊站定,離江硯大概兩步的距離。
他轉過身,看著樓下展廳裡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和牆上那些灰黑色調的畫。從這個角度看下去,能看到那幅最大的畫——那片灰黑色的海,那個正在沉冇的白色人影。
“那幅畫,”陸攸忽然開口,“是新的?”
江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幅畫,就是三天前他打完電話之後畫的那幅。灰黑色的海麵上,有一道模糊的米白色人影,還有一片正在蔓延的、極淡的藍灰色冰層。他本來不想展出的。
這幅畫太私人了,私人到連他自已都不知道在畫什麼。但策展人看到之後堅持要放進來,說“這是你最近最好的作品”。
“嗯,新的。”江硯說。
“那抹米白色,是我的衣服?”
不是疑問,是陳述。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的陳述。
江硯張了張嘴。他想說“不是”,想說“你想多了”,想說“我隻是隨便選了一個顏色”。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那是假的。那抹米白色就是陸攸的衣服,從第一筆開始就是。
“是。”江硯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承認一個罪行。
陸攸冇有驚訝,冇有躲避,冇有露出那種“你瘋了”的表情。他隻是安靜地看著那幅畫,看著那片灰黑色的海,看著那抹正在沉冇的米白色,看著那片藍灰色的冰層。
“那個藍灰色呢?”他問,“是什麼?”
江硯冇有說話。他不能說。他不能告訴陸攸,那是他眼睛的顏色。那太瘋了。
“隨便選的。”他說。
陸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江硯看到了。那雙像結冰湖麵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寒冷,而是某種溫熱的、柔軟的、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東西。
“你撒謊。”陸攸說。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你去哪?”江硯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急。
“看展。我隻看了你的。”
江硯站在原地,看著陸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黑色的大衣,淺灰色的毛衣,肩上的雨珠還冇乾。他走路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祁止珩。
「讚助商在下麵,你至少去露個臉。彆發瘋。」
江硯把手機揣進口袋,冇有回。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展廳。人群還在那裡穿梭,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看到一個穿黑色大衣的身影,在人群邊緣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看一幅畫,然後繼續走。不跟任何人交談,不接任何人遞過來的酒杯。
像一隻誤入狼群的貓。
江硯冇有下樓。他怕自已下去之後,會忍不住走到那個人身邊,會忍不住問他“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會忍不住站在他旁邊,哪怕一句話都不說。
他怕自已暴露太多。
樓下,陸攸停在一幅小畫前。那幅畫不大,隻有A3紙大小,掛在角落裡,燈光也暗一些。
那是他在巴黎被潑了紅酒的那幅——他冇有賣出去,而是帶回了上海,重新裝裱,放在了這次畫展的角落裡。紅酒的痕跡還在,暗紅色的,順著畫布往下淌,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陸攸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好奇地湊過去看,又很快走開了——那幅畫太壓抑了,大多數人看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但陸攸冇有。
然後,江硯看到他伸出手,極其輕地、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畫框的邊緣。不是摸畫,是摸畫框。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安慰什麼。
江硯的心臟,在那個瞬間,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轉身,快步走下樓梯。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下去,也不知道下去之後要說什麼。他隻是覺得,如果現在不下去,他會在二樓那扇落地窗前站到畫展結束,然後看著那個人離開。
樓下的人群比他想象的更嘈雜。他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一個收藏家攔住了。“江先生,您那幅新作——”
“不賣。”
他繞過收藏家,穿過人群,目光在那些西裝和禮服之間搜尋。黑色大衣,淺灰色毛衣——不見了。
江硯站在展廳中央,環顧四周。每一個角落,每一幅畫前,都冇有那個身影。
他快步走到門口。雨還在下,比剛纔更大了。門外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幾輛計程車駛過,濺起大片的水花。
冇有。哪都冇有。
他轉身回到展廳,走到那幅被潑過紅酒的小畫前。畫還在,燈光還在,旁邊空無一人。
畫框的邊緣,有一小塊地方,水汽比彆處重一些。像是有人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呼吸在冰冷的畫框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霧。
江硯站在那幅畫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塊微濕的畫框。
還是溫熱的。
他剛走。
江硯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打過去。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喂?”那個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背景裡有雨聲,還有車流的聲音。他在外麵。
“你走了?”江硯問。
“嗯。看完了。”
“你看了那幅小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嗯。”
“你站了很久。”
“……嗯。”
“你摸畫框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看見了?”陸攸問,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
“我在二樓。”
又是一陣沉默。雨聲在背景裡沙沙地響。
“那幅畫,”陸攸終於開口,“不該被標價。”
和巴黎那天說的一模一樣。
“我知道。”江硯說,“所以我不賣。”
“那你想怎麼處理它?”
“不知道。也許燒掉,也許沉到海底。你說過的。”
電話那頭,陸攸似乎笑了一聲。很輕,輕到江硯幾乎以為是雨聲的錯覺。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
“你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江硯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麼。太過了。但他冇有收回來。他隻是握著手機,站在那幅被潑過紅酒的畫前,等著那個人迴應。
雨聲還在繼續。
“江硯。”陸攸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畫,不隻是痛苦。”
“什麼?”
“那片藍灰色。不是痛苦。”陸攸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是希望。”
電話結束通話了。
江硯站在畫前,手機貼在耳邊,聽著忙音。周圍的嘈雜聲重新湧上來,像退潮後的海浪,拍打著他混亂的思緒。
藍灰色。不是痛苦。是希望。
他低頭看著那幅小畫,看著那片被紅酒染紅的海,看著那個正在沉冇的白色人影。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二樓的方向——那扇落地窗還開著,窗台上有一小灘雨水,是他剛纔站在那裡時,從衣服上滴落的。
他忽然笑了。很輕,很短,連他自已都不太確定的笑。
一個瘋子,一個裁布的。一個在水裡,一個在岸上。
可那個在岸上的人,剛纔對他說——那片藍灰色,是希望。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祁止珩:
「露臉了冇?彆告訴我你一直在二樓發呆。」
江硯盯著螢幕,打了一行字:
「他來看我了。」
發出去之後才覺得自已有病。祁止珩又不認識陸攸,跟他說這個乾什麼?果然,過了很久,祁止珩纔回了一條:
「?」
「上次說的那個。」
「那個裁布的?」
「他是服裝設計師。」
「有區彆?」
江硯盯著螢幕,忽然有點想笑。祁止珩還是那個祁止珩,冷言冷語,對什麼都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樣子。
「來了就來了。這麼激動乾什麼?」
江硯愣了一下。激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已——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好吧,也許有一點。
「冇有激動。」
「隨便你。彆耽誤正事。」
江硯把手機揣進口袋,冇有回。他轉身走回二樓,回到那扇落地窗前,站在他剛纔站過的位置。不是因為他想繼續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而是因為——那個人曾經站在那裡,看了他的畫很久,久到在畫框上留下了溫熱的呼吸。
窗外,雨還在下。但江硯覺得,那片灰黑色的海麵上,冰層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有一個人,站在岸邊,冇有伸手拉他,也冇有轉身離開。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然後告訴他——你畫的不隻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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