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分。
陸小鳳又收到了信。
這一次不是從窗戶飛進來的,是被人親手送來的。
送信的人是個小姑娘,十三四歲,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又大又亮。她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盒子雕著精美的花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陸大俠?”小姑娘問。
陸小鳳點點頭。
小姑娘把盒子遞給他:“我家小姐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您。”
陸小鳳接過盒子,問:“你家小姐是誰?”
小姑娘搖搖頭:“小姐不讓說。她說,您看了盒子裡的東西,自然就知道了。”
陸小鳳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花,花瓣薄如蟬翼,散發著清冷的香氣。
月光花。
這種花隻在月圓之夜開放,花開一個時辰便凋謝,極難儲存。可這朵花卻像剛摘下來的一樣,新鮮欲滴,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這種花。
普天之下,隻有一個地方種這種花。
月神穀。
而月神穀的主人,是一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花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夜子時,月神穀,不見不散。”
字跡清秀婉約,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陸小鳳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有懷念,有疑惑,還有一點點期待。
他把花收好,對小姑娘說:“回去告訴你家小姐,我一定到。”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跑了。
陸小鳳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二十歲,初出茅廬。
那一年,他遇見了一個女人,一個讓他心動過的女人。
那一年,那個女人死在了他懷裡。
可如果她死了,這朵花是誰送的?
月神穀裡,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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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月神穀。
月亮很圓,圓得像一隻銀盤,掛在兩座山峰之間。月光灑在山穀裡,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
山穀裡種滿了月光花,一朵一朵,在月光下綻放,散發著清冷的香氣。
陸小鳳站在花叢中,等著。
風吹過,花海起伏,像是白色的波浪。
忽然,一陣琴聲響起。
琴聲悠揚,從山穀深處傳來,彈的是一首古曲——《月下美人》。
陸小鳳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首曲子,他聽過。
很多年前,在那個女人死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彈的就是這首曲子。
他順著琴聲往前走。
穿過花海,穿過竹林,來到一座小樓前。
小樓建在山崖邊,四麵開窗,月光從窗戶照進去,照在一個白衣女子身上。
她背對著他,正在彈琴。
琴聲婉轉,如泣如訴。
陸小鳳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他隻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一頭如瀑的長髮,看著那一雙在琴絃上跳動的手。
琴聲停了。
女子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美得讓人窒息。眉眼如畫,唇若點櫻,肌膚勝雪。可最讓人難忘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眼睛裡,卻有淚光。
她看著陸小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
“陸小鳳,”她說,“你來了。”
陸小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你……你冇死?”
女子搖搖頭。
“冇有。”
“那當年……”
女子打斷他:“當年的事,我慢慢告訴你。現在,你先進來坐。”
陸小鳳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杯。
女子倒了兩杯酒,推給他一杯。
“喝吧。這是我自己釀的,月光花的露水釀的。”
陸小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香,很甜,可嚥下去的時候,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苦的。”他說。
女子點點頭。
“月光花釀的酒,入口甜,回味苦。像人生。”
陸小鳳看著她。
“你變了很多。”
女子笑了。
“十八年了,怎麼能不變?”
陸小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著你死的,親手葬的你。”
女子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葬的那個人,不是我。”
陸小鳳愣住了。
“什麼?”
女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是我妹妹。我的孿生妹妹。”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孿生妹妹?
“我叫水靈光,”女子說,“我妹妹叫水靈月。我們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從小一起長大。十八年前,有人要殺我。我妹妹替我擋了那一劍。”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死在我懷裡,臨死前說,姐姐,你替我活著。”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誰要殺你?”
水靈光看著他,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
“太平王。”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太平王。
“為什麼?”
水靈光低下頭。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水靈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太平王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陸小鳳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兩個人?
假太平王,真太平王,他已經見過了。
可水靈光說的,顯然不是這個。
“什麼意思?”他問。
水靈光慢慢說:“太平王有兩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明麵上的那個,是王爺,掌管朝政,發號施令。暗地裡的那個,是影子,替他殺人,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你見過那個影子?”
水靈光點點頭。
“十八年前,我親眼看見他殺人。殺的是我爹。”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爹是太醫,給太平王的王妃看病。他發現王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他還冇來得及說,就被殺了。”
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個被滅口的人。
“那個影子,長什麼樣?”
水靈光搖搖頭。
“不知道。他永遠戴著麵具,穿著黑袍,隻露出一雙眼睛。可那雙眼睛,我永遠忘不了。”
她看著陸小鳳。
“紅色的。瞳孔是紅色的,像血。”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紅色的眼睛。
他見過。
在幽靈山莊的信上,那隻畫著的眼睛,瞳孔就是紅色的。
在朱啟的眼睛裡,他也見過。
可朱啟的眼睛,是黑色的。
那是誰?
水靈光繼續說:“我躲了十八年。改名換姓,藏在這月神穀裡,不敢出去。我以為太平王死了,就可以出來了。可後來我才知道,死的那個,是假的。”
她看著陸小鳳。
“真的太平王,還活著。那個影子,也還活著。”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找我來,是想讓我幫你?”
水靈光點點頭。
“這世上,隻有你能幫我。”
陸小鳳看著她,看著那張美麗的臉,那雙含淚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月圓之夜,她彈著《月下美人》,他喝著酒,聽著琴。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愛上她了。
後來她死了,他傷心了很久。
現在她活著,他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那個影子,在哪兒?”
水靈光看著他,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你願意幫我?”
陸小鳳點點頭。
“我願意。”
水靈光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下的花朵。
“謝謝。”她說。
陸小鳳搖搖頭。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月光。
“那個影子,在哪兒?”
水靈光走到他身邊。
“京城。太平王府。”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平王府?太平王已經死了,王府都封了。”
水靈光搖搖頭。
“冇封。新的太平王,已經繼位了。”
陸小鳳愣住了。
“新的太平王?”
水靈光點點頭。
“太平王的兒子,朱烈。那個當年才兩歲的孩子,現在已經是新的太平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