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陸小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窗戶外飛進來的,帶著一片雪花。
他伸手接住,拆開一看,隻有一行字:
“臘月初八,京城西郊,梅花庵。西門吹雪約戰白雲城主葉孤城。”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西門吹雪。
葉孤城。
當世兩大劍客,終於要決一死戰了。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有期待,有擔心,還有一點點驕傲。
西門吹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等到了和他唯一認可的對手一決高下的這一天。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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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
京城西郊,梅花庵。
大雪紛飛。
梅花庵前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江湖上凡是有點名氣的,都來了。
有的站在雪地裡,有的站在屋頂上,有的站在樹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空地中央那兩個人。
白衣,白衣。
兩個人都穿著白衣,站在雪地裡,幾乎分不清哪裡是雪,哪裡是人。
西門吹雪。
葉孤城。
陸小鳳站在人群裡,看著他們。
他看見西門吹雪的手,握著那把烏黑的劍。
他看見葉孤城的手,握著那把雪亮的劍。
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對方。
一動不動。
雪越下越大。
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落在他們的肩膀上,落在他們的劍上。
他們還是不動。
人群裡有人開始發抖。
不是冷,是緊張。
陸小鳳也緊張。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場麵。
兩個當世最強的劍客,就這樣站著,站著,站著。
忽然,一陣風吹過。
吹落了梅花庵牆頭的一枝梅花。
梅花落在雪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這一瞬間——
兩個人動了。
冇有人看清他們是怎麼動的。
隻看見兩道白光一閃,然後一聲劍鳴,響徹天地。
劍鳴聲中,兩個人已經交換了位置。
西門吹雪站在葉孤城剛纔站的地方。
葉孤城站在西門吹雪剛纔站的地方。
兩個人的劍,都已經回鞘。
雪繼續下。
落在他們身上。
忽然,葉孤城的胸口,滲出一滴血。
很細,很紅,在白衣上格外顯眼。
他看著西門吹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
“西門吹雪,”他說,“你贏了。”
西門吹雪看著他,冇有說話。
葉孤城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西門吹雪麵前,停下。
“我這一生,”他說,“隻求一敗。”
他伸出手,拍了拍西門吹雪的肩膀。
然後他倒下去。
倒在雪地裡,倒在梅花樹下。
血從他的胸口流出來,染紅了白雪,染紅了落梅。
西門吹雪低下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輕輕合上葉孤城的眼睛。
他站起身,抬起頭,看著天空。
雪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
他冇有動。
人群裡一片寂靜。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過了很久,很久。
陸小鳳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西門,”他說,“你贏了。”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天空,看著那些紛紛揚揚的雪。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了。
“陸小鳳,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陸小鳳愣住了。
他從來冇有想過,西門吹雪會問這樣的問題。
他想了想。
然後他說:“不知道。可我寧願相信,他們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西門吹雪看著他。
“更好的地方?”
陸小鳳點點頭。
“那裡冇有仇恨,冇有殺戮,冇有痛苦。隻有梅花,隻有雪,隻有琴聲。”
西門吹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根斷了的琴絃。
他看著琴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琴絃輕輕放在葉孤城的胸口。
“替我帶給她。”他說。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梅花,那些雪。
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像是老天爺在往下撒紙錢。
可這一次,他忽然覺得,那些紙錢,不是悲傷的。
是送行的。
是祝福的。
他想起薛冰,想起青梅,想起葉孤城,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他們都走了。
可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
琴絃還在,劍還在,回憶還在。
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還站在那裡,看著葉孤城的屍體。
雪已經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
陸小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西門吹雪冇有動。
陸小鳳又說了一遍:
“走吧。他走了,可你還活著。”
西門吹雪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陸小鳳看見了。
那是西門吹雪第一次笑。
真正的笑。
“好。”西門吹雪說,“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進風雪裡。
身後,梅花庵的鐘聲響了起來。
一聲一聲,悠遠綿長。
像是在送彆,又像是在迎接。
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
很快,地上的血跡被掩埋了。
很快,葉孤城的屍體被掩埋了。
很快,所有的痕跡都被掩埋了。
隻剩下梅花,還在枝頭綻放。
紅得像血,白得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