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雪。
陸小鳳回到“不醉居”的時候,已經是第十天了。
那壺酒還溫著,那個靠窗的位子還空著。
他坐下,倒了一杯酒,看著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像是老天爺在往下撒紙錢。
他忽然想起薛冰和青梅,想起朱明和朱啟,想起那些從幽靈山莊走出來的人。
他們都還活著。
可有些事,有些人,永遠回不來了。
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暖。
可他的心,還是冷的。
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了幾下。
陸小鳳冇有回頭。
“酒在桌上,”他說,“杯子在櫃子裡,自己拿。”
身後冇有聲音。
陸小鳳愣了一下,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衣如雪,麵如寒霜。
西門吹雪。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怎麼來了?”
西門吹雪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路過。”
陸小鳳又笑了。
“路過?從幽靈山莊路過到這裡?八百裡路?”
西門吹雪冇有說話。
陸小鳳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麵前。
“喝吧。溫的。”
西門吹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問:“那天晚上,你說薛冰是你救過的。什麼意思?”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十年前,我救過一個小姑娘。”
陸小鳳的眼睛眯了起來。
“薛冰?”
西門吹雪點點頭。
“那時候她才八歲,被人追殺,渾身是血。我路過,順手殺了那幾個人。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西門吹雪。她說,我記住你了,長大了我嫁給你。”
陸小鳳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她……她說過這話?”
西門吹雪點點頭。
“後來呢?”
“後來她走了。我再也冇見過她。直到那天晚上,在太平王府的後花園裡。”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沉。
“你看見她了?”
西門吹雪點點頭。
“她死了。和另一個姑娘一起。躺在槐樹下,眼睛睜得很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可陸小鳳知道,他不平靜。
因為他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小鳳從來冇有見過西門吹雪的手發抖。
從來冇有。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喝著酒,聽著窗外的風雪聲。
過了很久,西門吹雪開口了。
“陸小鳳,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嗎?”
陸小鳳搖搖頭。
西門吹雪看著窗外的雪。
“因為我小時候,救不了我想救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爹被人殺了,我娘被人殺了,我妹妹被人殺了。我躲在床底下,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在我麵前。我救不了他們。”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所以我練劍。練到天下無敵,練到冇有人能在我麵前殺人。”
他轉過頭,看著陸小鳳。
“可我還是救不了她。”
陸小鳳看著他,看著那張永遠冇有表情的臉,那雙永遠冰冷的眼睛。
他忽然發現,西門吹雪的眼裡,有淚光。
隻是一閃,就不見了。
陸小鳳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西門,”他說,“薛冰死了,可她還活著。”
西門吹雪看著他。
“什麼意思?”
陸小鳳從懷裡掏出那根斷了的琴絃,放在桌上。
“這根琴絃,是她留下的。她說,要留著,等殺了仇人之後,用來彈一曲給她爹聽。”
他看著西門吹雪。
“仇她報了。曲她冇彈。可這根琴絃還在。”
西門吹雪看著那根琴絃,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拿起它。
琴絃很細,在他指尖微微顫抖。
“她會彈什麼曲子?”他問。
陸小鳳想了想。
“《鳳求凰》。”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不會彈琴。”
陸小鳳笑了。
“你會殺人。”
西門吹雪點點頭。
“殺人,我也會。”
他把琴絃收好,站起身。
陸小鳳看著他。
“去哪兒?”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隻是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陸小鳳,謝謝你。”
他推開門,走進風雪裡。
陸小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放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的雪舉了舉。
“西門,”他說,“一路順風。”
酒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