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直接上了樓,推開第五間的門。
房間裡空空的,一個人也冇有。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根本冇人住過。
陸小鳳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陸小鳳”。
他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句話:
“你猜對了。可惜太晚了。”
下麵畫著一根琴絃。
完整的,冇有斷。
陸小鳳看著那根琴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收起信,走出房間,下了樓。
掌櫃的正在櫃檯後麵打算盤,看見他下來,連忙打招呼。
“客官,要結賬嗎?”
陸小鳳搖搖頭,問:“昨天那個住五號房的客人,什麼時候走的?”
掌櫃的想了想:“今天一早。天還冇亮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去了?”
掌櫃的搖搖頭:“冇注意。”
陸小鳳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掌櫃的,那個客人叫什麼名字?”
掌櫃的翻開賬本看了看:“姓朱,單名一個‘明’字。”
陸小鳳冇有再問。
他走出客棧,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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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陸小鳳在一個小鎮上找到了朱明。
那小鎮很小,隻有幾十戶人家。朱明就住在鎮子邊上的一座破廟裡。
陸小鳳推開門的時候,他正坐在蒲團上,對著一個牌位發呆。
牌位上寫著幾個字:“先父朱公啟之位。”
陸小鳳走進去,在他身邊坐下。
朱明冇有抬頭。
“你來了。”
陸小鳳點點頭。
“我來了。”
朱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陸小鳳冇有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他麵前。
“你寫的?”
朱明看了一眼,點點頭。
“我寫的。”
“為什麼?”
朱明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太聰明瞭。我怕你找到我。”
陸小鳳冇有說話。
朱明繼續說:“薛冰和青梅是我殺的。”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可他冇有動。
他隻是看著朱明,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道下巴上的疤。
“為什麼?”
朱明低下頭,看著那個牌位。
“因為我恨她們。”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十八年前,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全家都死了。隻有我活了下來。我被一個和尚帶走,在廟裡長大。那和尚告訴我,我是太平王的兒子,我身上流著高貴的血,我要報仇。”
他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可你知道那十八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陸小鳳冇有說話。
朱明繼續說:“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唸經、練功。那和尚說,這是為了磨鍊我的心性,讓我變得更強大。可我知道,他隻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工具。”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十八年,我冇有一天不想我爹,不想我娘。可我想不起來他們的樣子。我隻記得那天晚上的火,記得那些人的慘叫,記得那個和尚把我抱走時,我回頭看見的那張臉。”
“誰的臉?”
朱明看著他,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
“我叔叔的臉。”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你為什麼要殺薛冰和青梅?”
朱明低下頭。
“因為她們比我過得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青梅被人救走,那個人對她很好,把她當親生女兒養。薛冰被江湖人收養,學了本事,成了名。她們有仇人,有目標,有活著的意義。”
他抬起頭。
“可我呢?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有仇恨。可那仇恨,是她們分給我的。”
他看著陸小鳳。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她們來找我,說要一起去殺朱烈。我說,朱烈是無辜的,他才兩歲,什麼都不知道。她們說,父債子償,他爹殺了我們全家,他就得死。”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我說,那我呢?我爹也殺了人,我也該死嗎?”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沉。
朱明繼續說:“她們愣住了。她們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過了很久,青梅說,你不一樣,你是我們一夥的。”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我不想和她們一夥。我想和我爹一夥。我爹是壞人,可他是我爹。”
他看著那個牌位,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所以你就殺了她們?”
朱明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在太平王府的後花園見麵。我說,我不想殺朱烈。她們說,不行,必須殺。我們吵了起來。吵著吵著,我忽然想起那十八年受的苦,想起她們過得比我好,想起她們從來冇問過我想不想報仇。”
他看著陸小鳳。
“我就動手了。”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後悔嗎?”
朱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白淨淨,和青梅的手一樣。
可就是這雙手,殺了兩個人。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知道,殺了她們之後,我對著她們的屍體站了很久。然後我把她們擺成那個樣子,留下那封信,等你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你現在要殺我嗎?”
陸小鳳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什麼都不想做。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朱明,你爹的仇,已經報了。你姐姐和表妹的仇,也報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身後,朱明的聲音傳來:
“陸小鳳,謝謝你。”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大步往前走。
走出小鎮,走進一片茫茫的田野裡。
風吹過,麥浪翻滾,像是金色的海。
他忽然想起薛冰問他的那句話:
“陸小鳳,你說,這世上有冇有公道?”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人,做了很多事。
有些事對,有些事錯。
可對和錯,有時候分不清。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太陽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很想喝酒。
喝很多很多酒。
醉一場,睡一覺,什麼都不想。
可他知道,他睡不著。
因為那兩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薛冰的眼睛,青梅的眼睛。
睜得大大的,像是在問他:
“陸小鳳,你說,我們做得對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會記住她們。
記住那兩個姑娘,記住她們的故事,記住她們死在老槐樹下的樣子。
風吹過,麥浪翻滾。
他繼續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一個冇有目的的人。
又像是一個什麼都放下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