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走出京城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夕陽把城牆染成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他騎著一匹瘦馬,慢慢走在官道上,冇有回頭。
身後那座繁華的城池,正在一點點縮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隻是不想留在那裡。
馬走得很慢,陸小鳳也不催。他任由它走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到了一個鎮子。
鎮子很小,隻有一條街,幾家店鋪。街角有一家客棧,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陸小鳳下了馬,走進去。
店裡很冷清,隻有兩三個客人,坐在角落裡喝酒。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客官,住店?”
陸小鳳點點頭。
掌櫃的遞給他一把鑰匙:“樓上第三間。飯食要嗎?”
“來壺酒,兩個小菜。”
掌櫃的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陸小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風吹過樹枝的聲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說話。
酒菜端上來,陸小鳳倒了一杯,慢慢喝。
酒很淡,冇什麼味道。可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味道,是醉。
醉了好。
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
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卻越喝越清醒。
腦子裡全是薛冰和青梅的臉。
那張紙條還在他懷裡。
“凶手已死。”
四個字,就把一個案子結了。
可真的結了嗎?
太平王死了,可那些被他殺的人,能活過來嗎?
薛冰和青梅走了,可她們能逃得掉嗎?
他想起薛冰說的那個數字。
三百四十七。
三百四十七條命。
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掌櫃的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他。
陸小鳳擺擺手:“冇事,再來一壺。”
掌櫃的又送上一壺酒。
陸小鳳繼續喝。
喝到第三壺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了幾下。
陸小鳳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灰撲撲的衣裳,戴著鬥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下巴上有一道疤,很新,像是剛留下的。
那人走進來,在櫃檯前站住。
“住店。”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刮過木頭。
掌櫃的又遞上一把鑰匙:“樓上第五間。”
那人接過鑰匙,轉身往樓上走。
經過陸小鳳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陸小鳳感覺到他的目光透過鬥笠,落在自己身上。
隻是一瞬。
然後那人繼續往前走,上了樓。
陸小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道疤。
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一時想不起來。
他搖了搖頭,繼續喝酒。
喝完最後一杯,他站起身,往樓上走。
走到第三間門口,他忽然停住了。
樓梯口,有一個人影。
是剛纔那個帶鬥笠的人。
他站在暗處,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陸小鳳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誰也冇有動。
過了很久,那人忽然開口:
“陸小鳳。”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陸小鳳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誰?”
那人慢慢摘下鬥笠。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棱角分明,眼睛很亮。下巴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出這張臉了。
“是你?”
那人點點頭。
“是我。”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以為你走得掉?”
陸小鳳冇有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陸小鳳,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小鳳點點頭。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
陸小鳳想了想。
“因為你爹。”
那人的身體震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陸小鳳就是陸小鳳,”他說,“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走到陸小鳳麵前,伸出手。
“我叫朱明。真正的太平王,是我爹。”
陸小鳳看著他的手,冇有握。
“我知道。”
朱明的手懸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慢慢放下。
“青梅是我姐姐。”他說,“薛冰是我表妹。”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是一家人?”
朱明點點頭。
“十八年前,我叔叔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我全家。隻有我們三個活了下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青梅被一個老仆人救走,薛冰被一個江湖人收養,我被一個和尚帶到了廟裡。”
他看著陸小鳳。
“我們約好了,十八年後,一起回來報仇。”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你現在來,是為了什麼?”
朱明看著他,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
“因為薛冰和青梅出事了。”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事?”
朱明冇有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根琴絃。
斷的。
陸小鳳接過琴絃,看了看。
琴絃很細,很韌,斷口很齊,像是被刀割斷的。
他忽然想起太平王脖子上的那道傷口。
也是被琴絃割的。
“這是薛冰的。”朱明說,“她一直帶著這根琴絃,說是要留著,等殺了仇人之後,用來彈一曲給她爹聽。”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她們在哪兒?”
朱明搖搖頭。
“不知道。三天前,她們給我留了一封信,說要去一個地方,讓我在這裡等你。”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給陸小鳳。
陸小鳳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句話:
“如果陸小鳳來了,告訴他,我們在老地方等他。七天之後,如果我們冇回來,就不用找了。”
下麵冇有署名,隻有兩個手印。
一個是青梅的,一個是薛冰的。
陸小鳳看著那兩個手印,忽然覺得手裡的信很重。
重得像壓了三百四十七條命。
他抬起頭,看著朱明。
“老地方是哪兒?”
朱明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太平王府。”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們回王府了?”
朱明點點頭。
“王府裡,還有一個人冇死。”
“誰?”
朱明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
“我叔叔的兒子。那個冒充了十八年王爺的人,他的兒子。”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叫朱烈。今年二十歲。十八年前,他才兩歲。他不知道他爹做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是誰。”
他看著陸小鳳。
“可薛冰和青梅說,父債子償。”
陸小鳳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薛冰說的那句話:
“後悔?我後悔的是,殺得不夠多。”
不夠多。
所以她們要去殺更多。
殺那個無辜的人。
殺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站起身,往外走。
朱明叫住他:
“陸小鳳,你去哪兒?”
陸小鳳冇有回頭。
“去找她們。”
“找到了呢?”
陸小鳳停下腳步。
冇有回頭。
“找到了,就帶她們回來。”
朱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如果她們不肯呢?”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身後,朱明的聲音傳來:
“陸小鳳,她們不會回來的。”
陸小鳳冇有停下。
他大步往前走,走進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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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陸小鳳回到京城。
還是那座城,還是那些人。
可他已經不是三天前的他了。
他直接去了太平王府。
王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官兵。
陸小鳳走過去,官兵攔住他。
“什麼人?”
陸小鳳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是大理寺的令牌,周少卿給他的。
官兵看了一眼,連忙讓開。
陸小鳳推開門,走進去。
王府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冇有。
他穿過前院,走進中庭,走到後花園。
然後他站住了。
後花園裡,站著兩個人。
是薛冰和青梅。
她們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背對著他。
陸小鳳慢慢走過去。
走到她們身後,停下。
“薛冰。”他叫了一聲。
薛冰冇有回頭。
“青梅。”
青梅也冇有回頭。
陸小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薛冰的肩膀。
薛冰的身體慢慢倒下去。
倒在地上,臉朝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傷口。
和太平王一模一樣。
陸小鳳的手在發抖。
他看向青梅。
青梅也倒下去。
同樣的傷口,同樣的眼神。
陸小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忽然低下頭,看見薛冰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他彎腰撿起來,拆開。
裡麵隻有一句話:
“陸小鳳,對不起。我們做不到。”
下麵畫著一根斷了的琴絃。
陸小鳳看著那根琴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信收好,蹲下身,輕輕合上薛冰的眼睛。
又合上青梅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藍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薛冰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曾經問過他一句話:
“陸小鳳,你說,這世上有冇有公道?”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忘了。
他隻記得,那天薛冰笑得很開心,兩個酒窩深深的,像是盛滿了蜜。
可現在,那兩個酒窩還在,人卻冇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薛冰,青梅,”他說,“你們做到了。”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身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
像是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