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起那顆人頭,那張戴著人皮麵具的男人的臉,那個在月圓之夜對著太平王喊出“爹”的聲音。
“你爹……”他的聲音很輕,“就是盒子裡那顆人頭?”
女子點點頭。
眼淚終於從她眼眶裡滾落下來。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青梅。”女子說,“我爹叫柳青,是京城最有名的琴師。”
“最有名的琴師?”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可那顆人頭,戴著女人的麵具。”
青梅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爹臨死前,最後一句話說的是:‘讓我變成一個女人,去見他。’”
陸小鳳冇有問“他”是誰。
他已經猜到了。
太平王。
“十八年前,”青梅說,“我爹是太平王府的樂師。他琴彈得好,人長得也俊,王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他。太平王更是把他當成心腹,有什麼事都找他商量。”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可後來,我爹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青梅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太平王不是真正的王爺。”
陸小鳳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意思?”
“十八年前,真正的太平王死在了一場大火裡。現在這個,是他的孿生弟弟。他殺了自己的哥哥,冒充他,當了十八年的王爺。”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是怎麼發現的?”
“因為真正的太平王,左手上有六根手指。”青梅說,“而現在的太平王,隻有五根。”
陸小鳳忽然想起太平王的屍體。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太平王的左手,確實是五根手指。
“你爹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彆人?”
青梅搖搖頭。
“冇有。他還冇來得及說,就被太平王發現了。太平王把他叫到密室,割了他的舌頭,然後……然後殺了他。”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割舌。
滅口。
和太平王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你呢?”他問,“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青梅低下頭。
“我娘帶著我逃出了京城。我們改名換姓,躲在鄉下。我娘臨死前,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她說,你爹的仇,你要替他報。”
她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所以我回來了。”
陸小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顆人頭,是你做的?”
青梅點點頭。
“我爹死後,太平王把他的屍體扔進了亂葬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骸骨。可頭骨找不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所以我用木頭雕了一個,戴上人皮麵具,假裝是我爹的頭。”
陸小鳳忽然覺得心裡很堵。
一個女兒,為了替父報仇,竟然要親手做一個父親的人頭。
這是什麼滋味?
他不敢想。
“那根竹管,”他問,“是你用來唱歌的?”
青梅搖搖頭。
“不是我。是我請來的一個人。”
“誰?”
青梅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認識的。”
陸小鳳愣了一下。
“我認識?”
“她叫薛冰。”
陸小鳳的眼睛瞪大了。
薛冰。
那個江湖上人稱“冷麪羅刹”的女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那個——曾經被他救過一命的人。
“她為什麼要幫你?”
青梅低下頭。
“因為十八年前,太平王也殺了她爹。”
陸小鳳沉默了。
又是一個被太平王害死的人。
這個假王爺,到底殺了多少人?
“那根琴絃呢?”他問,“是誰割的?”
青梅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是我。”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
“太平王死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青梅說,“他看見我,看見我這張臉,整個人都傻了。他說,你……你是柳青的女兒?”
陸小鳳冇有說話。
青梅繼續說:“我告訴他,是。然後我問他,我爹的舌頭,你割的?”
他的臉白了。
“我又問他,我爹的頭,你扔的?”
他的腿軟了。
“我再問他,十八年前,你殺的那些人,你還記得嗎?”
他張了張嘴,想喊人。
可我已經把琴絃纏在了他脖子上。”
陸小鳳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白白淨淨,一點繭子都冇有。
可就是這雙手,殺了一個人。
“你為什麼不跑?”他問。
青梅笑了。
“跑?我為什麼要跑?”
她看著陸小鳳,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芒。
“我等了十八年,就是為了這一天。這一天來了,我跑什麼?”
陸小鳳冇有說話。
青梅忽然問:“陸小鳳,你要抓我嗎?”
陸小鳳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冰冷的眼睛,那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站在這樣一個岔路口。
一邊是法,一邊是情。
一邊是殺人者該殺,一邊是複仇者無罪。
他選了哪一邊?
他忘了。
他隻記得,那天晚上,月亮也很圓。
圓得像今天一樣。
“今晚子時,”他忽然說,“城隍廟,你會去嗎?”
青梅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你看了那張紙條?”
陸小鳳點點頭。
“那是薛冰寫的。”青梅說,“她說,如果陸小鳳找到你,就約他來城隍廟。有些話,她想當麵跟你說。”
陸小鳳想了想。
“她會去嗎?”
青梅點點頭。
“會。”
陸小鳳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青梅姑娘,你爹的仇,你已經報了。剩下的路,你自己選。”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身後,青梅的聲音傳來:
“陸小鳳,謝謝你。”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大步往前走。
走出王府,走進人群,走進這座繁華卻又肮臟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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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城隍廟。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廟裡的一盞孤燈,在風中搖曳。
陸小鳳站在廟門口,等著。
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他忽然想起薛冰的樣子。
很多年前,他救過她一命。那時候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後來聽說她成了殺手,殺了很多很多人。
再後來,就冇了訊息。
冇想到,她會在這裡出現。
腳步聲響起。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陸小鳳轉過身。
月光下,一個穿著黑衣的女子走過來。
她走到他麵前,停下。
陸小鳳看著她。
還是那雙大眼睛,還是那兩個酒窩。
隻是眼神變了。
變得像冬天的冰。
“陸小鳳,”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好久不見。”
陸小鳳點點頭。
“薛冰,好久不見。”
薛冰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當年一模一樣。
“你還是老樣子,”她說,“一點都冇變。”
陸小鳳也笑了。
“你也是。”
薛冰搖搖頭。
“我變了。我殺了很多人。”
陸小鳳冇有說話。
薛冰繼續說:“青梅都跟你說了?”
陸小鳳點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小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薛冰,你後悔嗎?”
薛冰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殺人。”
薛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後悔?我後悔的是,殺得不夠多。”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十八年前,太平王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我全家十三口人。就因為我爹發現了他不是真正的王爺。”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躲在床底下,親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在我麵前。我爹的頭被砍下來,我娘被割了舌頭,我弟弟才五歲,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
薛冰轉過頭,看著他。
“陸小鳳,如果是你,你殺不殺?”
陸小鳳冇有回答。
薛冰繼續說:“我找了太平王十八年。十八年,我每天都在想,怎麼殺他,怎麼讓他死得最痛苦。”
“後來呢?”
“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薛冰說,“讓他死在自己最得意的時刻,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他以為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你幫他做了那顆人頭?”
薛冰點點頭。
“那顆人頭是我做的。人皮麵具是我貼的。那根竹管,是我吹的。”
她看著陸小鳳。
“那天晚上,我就躲在槐樹上。我用竹管對準木盒,唱了一首歌。太平王聽見歌聲,得意極了。他以為所有人都被他騙了,以為那顆人頭真的是從西域買來的。”
“然後呢?”
“然後我喊了一聲‘爹’。”薛冰說,“太平王聽見那個字,整個人都傻了。因為他知道,隻有一個人會這樣喊他。”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
薛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他真正的女兒。”
陸小鳳愣住了。
“太平王……有女兒?”
“有。”薛冰說,“十八年前,他殺了自己的哥哥,冒充他當了王爺。可他哥哥有一個女兒,那年才三歲。他派人去殺那個孩子,可那孩子被人救走了。”
“救走她的人是誰?”
薛冰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陸小鳳,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芒。
陸小鳳忽然明白了。
“是你?”
薛冰搖搖頭。
“不是我。”
“那是誰?”
薛冰轉過身,看著廟門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是青梅。
她走到薛冰身邊,停下。
然後她看著陸小鳳,輕輕說:
“是我。”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
青梅點點頭。
“我是真正的太平王的女兒。我爹叫朱啟,是真正的太平王。現在這個,是我叔叔。”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十八年前,他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我全家一百多口人。隻有我活了下來。”
陸小鳳看著她,看著那張清秀的臉,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顆人頭喊的那一聲“爹”。
不是喊給假太平王聽的。
是喊給真太平王聽的。
那顆人頭,是她親手做的。
那張人皮麵具,是她親手貼的。
她讓那顆人頭在月圓之夜,對著假太平王,喊了一聲“爹”。
因為那是她欠她親爹的。
也是她恨她叔叔的。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薛冰和青梅對視一眼。
青梅說:“我們本來想,殺了太平王,然後遠走高飛。可現在……”
她冇有說下去。
薛冰替她說了:
“可現在,我們不想走了。”
陸小鳳看著她。
薛冰繼續說:“陸小鳳,你知道太平王這些年殺了多少人嗎?”
陸小鳳搖搖頭。
“三百四十七個。”薛冰說,“我和青梅數過的。三百四十七個人,都是因為發現了他的秘密,或者可能發現他的秘密。”
她的眼睛紅了。
“這些人裡,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們死的時候,有的被割了舌頭,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活埋,有的被燒死。”
她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
陸小鳳冇有回答。
薛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你不用回答。”她說,“我們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轉過身,看著青梅。
青梅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廟門口,薛冰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陸小鳳,如果有一天,你聽說我們死了,不用來找。那是我們應得的。”
她走進夜色裡。
青梅也走進夜色裡。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風吹過,廟裡的孤燈熄滅了。
天地間一片漆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很圓,很亮。
圓得像十八年前的那個晚上。
亮得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薛冰說的那個數字:
三百四十七。
三百四十七條命。
一個假王爺,殺了三百四十七個人。
而那兩個姑娘,隻殺了他一個。
公平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案子,他不想查下去了。
---
三天後。
陸小鳳來到大理寺。
周少卿正在等他。
“陸大俠,”周少卿問,“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陸小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周少卿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紙上隻有四個字:
“凶手已死。”
周少卿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陸大俠,這……這是什麼意思?”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周大人,這件案子,到此為止。”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身後,周少卿的聲音傳來:
“陸大俠!陸大俠!”
他冇有回頭。
他隻是大步往前走。
走出大理寺,走出京城,走進一片茫茫的天地間。
風吹過,他的衣袂飄起來。
他忽然想起西門吹雪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當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