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冇有回不醉居。
他從普濟寺出來,直接去了城南最偏僻的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三更天還亮著燈的繡莊。
繡莊的名字叫“雲錦齋”,專做蘇繡生意,據說宮裡的娘娘都穿過這裡的繡品。但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這家繡莊真正的主業,是賣訊息。
陸小鳳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麵隻有一個老太太在繡花。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眼睛卻亮得驚人。
“陸小鳳?”老太太放下繡花針,“你來得正好,有人給你留了東西。”
她從櫃檯下麵取出一個包袱,推到陸小鳳麵前。
陸小鳳開啟一看,裡麵是一件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大鵬鳥,四周點綴著朵朵金菊。
“誰留下的?”
“一個姑娘。”老太太說,“長得很好看,說話卻冷得像冰。她說,八月十五之前,請陸小鳳務必穿上這件衣裳,去金鵬島赴宴。”
陸小鳳把錦袍抖開,翻來覆去地看。忽然,他在衣領內側發現了一行繡上去的小字:
“金鵬展翅九萬裡,不見當年繡花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件衣裳是誰繡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歎了口氣:“這是老身的手藝。三十年前,我還冇開繡莊的時候,給一位貴人繡過一件一模一樣的。”
“那位貴人是誰?”
“不能說。”老太太搖頭,“說出來,我這把老骨頭就該交代了。我隻能告訴你,那件衣裳的主人,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陸小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姑娘長什麼樣?”
“鵝蛋臉,丹鳳眼,眉心有一點硃砂痣。”老太太回憶著,“穿一身白衣,像戴孝似的。對了,她手裡拿著一柄短劍,劍鞘上鑲著七顆寶石。”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七顆寶石的短劍——這是江湖上失蹤已久的“七星劍”,三十年前是金鵬堡大小姐的貼身兵器。而金鵬堡,三十年前在一夜之間被人夷為平地,堡主全家上下四十三口,無一生還。
唯一的倖存者,據說就是那位大小姐,但她從此銷聲匿跡,再也冇有人見過。
如果這姑娘拿著七星劍,又穿著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錦袍——
“她是金鵬堡的後人?”陸小鳳問。
老太太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繡她的花。
陸小鳳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他把錦袍重新包好,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老太太,那姑娘還說了什麼冇有?”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頭也不抬地說:
“她說,陸小鳳如果不敢去,就把這件衣裳燒掉,權當給她父親上墳。”
陸小鳳笑了。
“告訴她,陸小鳳這輩子什麼都會,就是不會燒衣裳。八月十五,我一定去。”
他推門出去,夜風撲麵而來,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巷子儘頭,忽然閃過一道白影。
陸小鳳眼神一凜,身形掠起,幾個起落就追了上去。那白影的速度極快,在屋簷間跳躍騰挪,像一隻驚飛的夜鳥。
陸小鳳追了三條街,終於在城牆上追上了她。
月光下,一個白衣少女背對著他站著,長髮披散,身姿如柳。她慢慢轉過身來——
鵝蛋臉,丹鳳眼,眉心一點硃砂痣。
“陸小鳳。”她的聲音清冷如冰,“你追我做什麼?”
陸小鳳看著她手裡的七星劍,又看著她身上那件白衣,忽然問:“姑娘怎麼稱呼?”
“上官雪。”少女說,“上官家的最後一個人。”
“三十年前金鵬堡的覆滅,你來找我報仇?”
上官雪冷笑一聲:“我為什麼要找你報仇?那時候你還冇出生呢。”
陸小鳳一愣。
這倒是實話。三十年前,他確實還是個孩子,根本不可能參與金鵬堡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引我去金鵬島?”
“不是我引你去的。”上官雪說,“是我的仇人引你去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片金箔菊花,和陸小鳳收到的那片一模一樣。
“我也收到了這個。”她說,“上麵寫著,八月十五,金鵬島,可以找到殺我全家的真凶。”
陸小鳳看著那片花瓣,忽然覺得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
“你相信這個?”
“我不信。”上官雪說,“但我不得不去。因為那上麵還寫著,如果我不去,就把我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毀掉。”
“什麼遺物?”
上官雪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舊的,邊角已經磨損,但上麵繡的金鵬依然栩栩如生。她開啟荷包,從裡麵倒出一片真正的、乾枯的菊花瓣。
“這是三十年前,我父親臨死前手裡握著的。”她說,“他被人殺死的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去他的墳前燒一片菊花。”
陸小鳳盯著那片枯瓣,忽然想起普濟寺方丈寫的那些字——
“金鵬現世,天下大亂;若要太平,先除陸小鳳。”
“你父親當年,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他問。
上官雪搖頭:“我父親為人豪爽,交友遍天下。但他有一個怪癖——每年八月十五,他都要獨自去一個地方,不帶任何人。他死的那天,就是從那地方回來的路上。”
“那個地方是哪裡?”
“不知道。”上官雪說,“我問遍了當年活著的人,冇有一個人知道。”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如果我冇猜錯,那個地方,就是現在的金鵬島。”
上官雪抬起頭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絲光芒。
“你也這麼想?”
“我隻是猜。”陸小鳳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設這個局的人,一定知道三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他想把我們所有人都引到島上去,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
城牆下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兩人低頭看去,隻見一隊黑衣人騎馬疾馳而過,馬上都掛著長刀,殺氣騰騰。
為首那人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陸小鳳,忽然勒住馬,從懷裡取出一片金色的東西,用力拋了上來。
又是一片金箔菊花。
但這次的花瓣上,多了一行血紅的字:
“陸小鳳,你若敢來,金鵬島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你若不來,雲錦齋的老太太,就是第一個死的。”
陸小鳳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就往來路掠去,速度快得驚人。上官雪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但當他們回到那條小巷時,雲錦齋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陸小鳳不顧一切地衝進火場,在裡麵搜尋了一圈,卻什麼也冇有找到。
老太太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她在櫃檯後麵坐著,還是那個姿勢,手裡還拿著繡花針,但整個人已經燒成了一具焦屍。
陸小鳳站在火海中央,看著那張已經辨認不出麵目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有一股怒火在燃燒。
他走出火場,渾身上下已經被煙燻得漆黑,兩撇鬍子也燒焦了一半。
上官雪看著他,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陸小鳳抬頭看著夜空中的月亮,那月亮又圓又亮,離八月十五隻剩下三天。
“三天。”他說,“三天後,我倒要看看,這位金鵬島主,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上官雪聽得出來,平靜下麵藏著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