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照著陸小鳳臉上的兩撇鬍子,也照著他手裡的酒杯。
他已經在這家叫做“不醉居”的小酒館裡坐了兩個時辰,喝了三壺竹葉青,聽完了十七個江湖傳聞。最離奇的一個是說東海之外新出現了一座仙島,島上遍植金菊,島主是個從不露麵的神秘人物,專以捉弄武林高手為樂。
“這種人倒和我有點像。”陸小鳳對著月亮自言自語,把杯中酒一飲而儘。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飄進一片金色的東西,旋轉著落在他麵前的桌上。
是一片菊花瓣。
但這不是普通的菊花瓣——這是一片用金箔打造、工藝極其精美的菊花瓣,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可見,葉尖微微捲起,栩栩如生。
陸小鳳捏起花瓣,眉頭微皺。就在這一瞬間,他聽見遠處的鐘聲。
咚——
咚——
咚——
九聲。
深夜敲鐘,必有大事。陸小鳳放下酒杯,人已經掠出窗外。
鐘聲來自城南的普濟寺。當陸小鳳趕到時,寺門大開,裡麵卻一片死寂。他穿過大殿,來到後院,看見了一口倒扣的大鐘。
鐘下壓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壓著半個人——隻有上半身露在外麵,下半身被罩在鐘裡。那人穿著華麗的錦袍,雙手攤開,在地上用血寫了兩個字:
“金鵬”
陸小鳳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已經死了。他正想掀開大鐘看看,忽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七個和尚手持戒刀,把他團團圍住。為首的老僧麵色鐵青:“陸小鳳,你為何要殺本寺方丈?”
陸小鳳笑了:“我殺你們方丈?這位大師,我剛剛纔到。”
“有人看見你翻牆進來。”另一個和尚指著牆頭,“那兩撇鬍子,天下誰人不識?”
陸小鳳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忽然覺得它們今天格外惹禍。
“你們方丈平時有什麼仇家?”他問。
和尚們麵麵相覷,老僧搖頭:“方丈慈悲為懷,從不與人結怨。隻是三日前,他收到一封信,看完後就一直心神不寧,整日在禪房裡寫寫畫畫。”
“寫的什麼?”
老僧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陸小鳳。紙上隻有兩個字:“金鵬”,下麵畫著一隻展翅的金色大鵬鳥,旁邊散落著幾片菊花瓣。
和陸小鳳收到的那片一模一樣。
“方丈還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一個小沙彌忽然開口,“他說,金鵬現世,天下大亂;若要太平,先除陸小鳳。”
陸小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所以你就是來殺人滅口的!”老僧怒喝,“眾弟子,拿下他!”
戒刀齊舉,寒光閃動。陸小鳳歎了口氣,身子一轉,已經從刀光中穿了出去,落在牆頭。
“各位大師,我現在要是跑了,你們肯定認定我是凶手。所以我不跑。”他蹲在牆頭,像隻棲息的大鳥,“我就坐在這裡,等你們把官府的人叫來,咱們好好查查這個案子。”
老僧冷笑:“你以為我們會上當?讓你有機會逃走?”
“那這樣。”陸小鳳從牆上飄下來,走到大鐘旁邊,“我先幫你們把鐘掀開,看看你們方丈到底怎麼死的。總不能讓他就這麼壓著吧?”
他雙手扣住鐘沿,深吸一口氣。
“起——”
千斤大鐘應聲而起,緩緩傾斜,最後轟然倒地,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眾和尚齊齊看向鐘下,然後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鐘下什麼都冇有。
冇有下半身,冇有血跡,隻有一張薄薄的紙,紙上畫著一隻金鵬,旁邊寫著八個字:
“欲知真相,八月十五,金鵬島。”
陸小鳳盯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這具屍體居然是假的,隻有上半身。也就是說,這是個精心設計的圈套,目的就是——”
“就是讓你不得不去金鵬島。”一個聲音從寺外傳來。
所有人回頭看去,隻見一個青衣人站在門口,麵容冷峻,腰間掛著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
西門吹雪。
陸小鳳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你怎麼來了?”
“有人給我送了一片金葉子。”西門吹雪從袖中取出一片金箔打成的菊花瓣,“上麵寫著,八月十五,金鵬島,有絕世劍客要挑戰我。”
陸小鳳把自己的那片也拿出來,兩片花瓣放在一起,嚴絲合縫,正好組成一朵完整的菊花。
“看來這位金鵬島主,不但想讓我去,還想讓江湖上所有頂尖人物都去。”陸小鳳說,“你打算怎麼辦?”
西門吹雪看著手裡的花瓣,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我殺人,從來不去想對方為什麼要我來殺。”
說完,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陸小鳳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今夜的風格外冷。他回頭看了看那口倒扣的大鐘,又看了看手裡那片金箔菊花,心中隱約有個念頭——
這場戲,纔剛剛開始。
普濟寺的和尚們還在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陸小鳳走過去,拍了拍老僧的肩膀:“大師,麻煩您給方丈收屍。至於那個殺了方丈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的某一點:
“八月十五,我替你們帶回來。”
夜風起,陸小鳳的身影已經不見。
隻留下那口大鐘,和鐘旁那張畫著金鵬的紙,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在訴說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