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從來不知道,從地底爬上來比跳下去要難一百倍。
他順著來時的路往上爬。
岩壁陡峭,無處借力,隻能靠雙手摳住石縫,一點一點往上挪。
每挪一步,肩膀上的傷口就撕裂一次。
疼。
鑽心的疼。
但他不能停。
因為午時三刻快過了。
龍抬頭的時候隻有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之後,龍脈關閉,再等三十年。
他答應過梅占春。
他要把訊息帶上去。
讓那個飄了三十年的魂,知道下麵的身體還在等它。
終於,他看見了光。
不是金色的光。
是陽光。
真正的陽光。
他深吸一口氣,運起最後的力氣,縱身一躍。
衝出懸崖。
落在泰山絕頂上。
風很大。
吹得他站都站不穩。
他環顧四周。
冇有人。
隻有那塊刻著“龍抬頭”的巨石。
和站在巨石前的那個老人。
老人轉過身來。
看著他。
那雙透明的眼睛裡,有驚訝,有期待,也有恐懼。
“你……”老人的聲音在顫抖,“你拿到了?”
陸小鳳點點頭。
“拿到了。”
“那……”
“但我不給你。”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為什麼?”
陸小鳳看著他。
“因為給了你,你就解脫了。”
“對。”
“解脫了,你就走了。”
“對。”
“走了之後,下麵的身體怎麼辦?”
老人愣住了。
“下麵的……身體?”
“對。”陸小鳳說,“你以為那具骸骨是誰的?”
老人的嘴唇開始顫抖。
“那是……”
“那是你的。”
“三十年前,你死了。”
“魂飄上來,身留在下麵。”
“你以為飄了三十年很苦?”
“你知道那具身體在下麵等了三十年是什麼滋味嗎?”
老人的眼睛裡有淚光。
“它……它在等我?”
“它在等你。”陸小鳳說,“等你下去,和它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你們才能走。”
“才能一起解脫。”
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看著懸崖下麵。
看著那片雲霧繚繞的深淵。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我以為它早就爛了。”
“冇有。”陸小鳳說,“它好好的。”
“坐在石台上。”
“握著玉佩。”
“等你。”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
透明的眼淚。
飄在空中,像一粒粒珍珠。
“我……”
他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我該怎麼下去?”
陸小鳳想了想。
“跳下去。”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老人走到懸崖邊。
往下看了一眼。
風很大。
雲霧很深。
什麼都看不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三十年前,我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
“跳下去的時候,我以為我死了。”
“冇想到,死了三十年,還要再跳一次。”
他轉過頭,看著陸小鳳。
“謝謝你。”
陸小鳳搖搖頭。
“不用謝我。”
“謝那兩個等你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溫的。
熱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老人看著他的胸口。
看著那兩枚銅錢透出的微微光芒。
“她們……”
“她們也在等我。”陸小鳳說,“等了一百年。”
老人點點頭。
“真好。”
他轉身,麵對懸崖。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跳了下去。
這一次,他冇有飄。
他直直地落下去。
像一塊石頭。
像一片落葉。
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人。
陸小鳳站在懸崖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雲霧中。
風很大。
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懸崖下麵,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
溫暖的。
直衝雲霄。
光柱裡,兩條人影緩緩升起。
一個老人,穿著破爛的青衫。
一箇中年人,穿著同樣的青衫。
他們手牽著手。
慢慢升向天空。
升向那朵像龍的雲。
雲散了。
陽光照下來。
照在泰山上。
照在陸小鳳身上。
那兩條人影,消失在陽光裡。
陸小鳳抬起頭,看著天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飛龍在天,”他輕輕說,“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山道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如雪。
劍已在手。
西門吹雪。
陸小鳳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陸小鳳。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受傷了。”
陸小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五道深深的指印。
還在往外滲血。
“小傷。”他說。
西門吹雪冇有說話。
他走過來。
伸出手。
按在陸小鳳的肩膀上。
陸小鳳疼得齜牙咧嘴。
“你輕點——”
西門吹雪不理他。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
拔開塞子。
把藥粉倒在傷口上。
藥粉是涼的。
帶著梅花的香氣。
傷口上的疼痛,瞬間減輕了很多。
陸小鳳看著他。
“你專門來給我送藥的?”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把瓷瓶塞回懷裡。
轉身就走。
陸小鳳追上他。
“喂,你還冇回答我。”
西門吹雪頭也不回。
“花滿樓讓我來的。”
“他說你一個人,可能會死。”
陸小鳳笑了。
“那你自己呢?你想來嗎?”
西門吹雪停住腳步。
他回過頭。
看著陸小鳳。
那張永遠冷得像冰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彆的東西。
很輕。
很淡。
像陽光落在雪地上。
“我想。”他說。
然後他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西門吹雪,”他喃喃道,“你這個人,有時候還真讓人感動。”
他追上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山道上。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