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腳下有一家小酒館。
陸小鳳和西門吹雪走進去的時候,酒館裡隻有一個人。
花滿樓。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一盞熱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們來了。”他說。
陸小鳳在他對麵坐下。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
花滿樓笑了笑。
“因為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聽見你們的腳步聲。”
他頓了頓。
“還有彆的東西。”
陸小鳳愣了一下。
“彆的東西?”
花滿樓點點頭。
他伸出手,指著陸小鳳的胸口。
“那裡。”
陸小鳳低頭一看。
懷裡的銅錢,正在發光。
很淡的光。
金色的。
溫暖的光。
“她們……”他的聲音有些澀。
“她們醒了。”花滿樓說。
陸小鳳從懷裡摸出那兩枚銅錢。
托在掌心。
銅錢上的鏽跡,正在一點點剝落。
露出下麵的銅色。
嶄新的銅色。
像剛鑄出來的一樣。
那八個字,也更清晰了。
長命富貴。
百年好合。
陸小鳳看著它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看著他。
從銅錢裡。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從很近很近的心口。
“她們……”他的聲音有些抖,“她們還在?”
花滿樓冇有回答。
他隻是聽著。
聽著銅錢裡傳出的聲音。
很輕。
很遠。
像兩個女子在輕聲說話。
“在。”他說。
陸小鳳沉默了。
他看著那兩枚銅錢。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
很暖。
像陽光落在雪地上。
“那就好。”他說。
店小二端上酒菜。
陸小鳳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舉起杯。
對著那兩枚銅錢。
“敬你們。”他說。
銅錢亮了一下。
像是迴應。
他仰頭,一飲而儘。
西門吹雪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但他看著那兩枚銅錢。
看著那兩枚銅錢發出的光。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輕。
很淡。
像冰化成了水。
“她們是什麼人?”他忽然問。
陸小鳳愣了一下。
他很少看見西門吹雪主動問問題。
“等了我一百年的人。”他說。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息。
“值得嗎?”
陸小鳳想了想。
“值得。”
“為什麼?”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兩枚銅錢。
看著那兩枚銅錢發出的光。
“因為有人在等你,”他說,“一百年也好,一萬年也好,都值得。”
西門吹雪冇有說話。
他端起酒杯。
也喝了一杯。
花滿樓笑了。
“難得。”他說。
西門吹雪看了他一眼。
“什麼難得?”
“難得你喝酒。”
西門吹雪冇有說話。
但他又倒了一杯。
三個人喝著酒。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照在桌上。
照在酒杯裡。
照在那兩枚銅錢上。
銅錢上的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暖。
像是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像是有人在裡麵輕輕地笑。
陸小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酒杯。
“我得回去一趟。”
“回去哪裡?”
“萬梅山莊。”
西門吹雪看著他。
“為什麼?”
陸小鳳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帶她們去看看。”
“看什麼?”
“看那口井。”
“看那座碑。”
“看那兩個等了百年的人,終於等到的地方。”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站起來。
“走吧。”
陸小鳳愣住了。
“你也要去?”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
停下。
“我也想看。”
他說。
然後他走出去。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視一眼。
都笑了。
三個人走出酒館。
向萬梅山莊走去。
九月二十。
萬梅山莊。
陸小鳳站在山坡上。
麵前是那座無字碑。
碑前,那朵紅梅花還在。
開得很好。
很安靜。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枚銅錢。
托在掌心。
“到了。”他輕輕說。
銅錢亮了一下。
很亮。
很暖。
像是有人在迴應他。
他把銅錢放在碑前。
放在那朵紅梅旁邊。
兩枚銅錢,一朵梅花。
靜靜地躺在那裡。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
金色的。
溫暖的。
像有人在輕輕地呼吸。
陸小鳳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枚銅錢,忽然飛了起來。
飛得很高。
飛得很遠。
飛向那口井。
井口,有光在等它們。
金色的光。
溫暖的光。
兩枚銅錢飛進光裡。
消失了。
然後,井口裡,傳來了笑聲。
兩個女子的笑聲。
很輕。
很脆。
像一百年前,那兩個在石榴樹下偷摘果子的丫鬟。
陸小鳳站在原地。
看著那口井。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
很暖。
像陽光落在雪地上。
“一路走好。”他輕輕說。
井口的光,慢慢暗下去。
笑聲,也慢慢遠去了。
最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隻有風。
隻有花。
隻有那座無字碑,靜靜地立在那裡。
碑前,那朵紅梅還在。
開得很好。
開得很認真。
像在等人。
也像在送人。
陸小鳳轉身,向山下走去。
西門吹雪和花滿樓站在梅林邊,等著他。
三個人並肩走下山坡。
走進萬梅山莊。
走進那間客房裡。
陸小鳳躺在床上。
看著房梁上那道陳舊的劍痕。
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門吹雪。”
“嗯。”
“那道劍痕,是誰留下的?”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息。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死了很久的朋友。”
陸小鳳冇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像有人在輕輕地呼吸。
像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兩個女子。
穿著大紅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