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陸小鳳的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種連自己手指都看不見的黑。
濃得像墨,稠得像血,壓在眼皮上,沉甸甸的。
陸小鳳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適應。
一刻鐘過去。
兩刻鐘過去。
什麼都冇有改變。
還是黑。
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陸小鳳忽然笑了。
“這就是等了一萬年的滋味?”他對著黑暗說,“黑得挺徹底的。”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
很輕。
很遠。
像從一萬年前傳來的。
“你倒是不怕。”
陸小鳳摸了摸鬍子。
“怕有用嗎?”
“冇用。”
“那就不怕了。”
黑暗中沉默了一息。
然後,忽然亮起了光。
一點光。
從遠處亮起來。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蠟燭。
陸小鳳向那點光走去。
走了很久。
那點光始終在前麵,不遠不近,像是永遠走不到。
陸小鳳停下腳步。
“你這是在遛我?”
黑暗中又傳來那聲輕笑。
“一萬年冇人說話,想多聊會兒。”
“聊可以,”陸小鳳說,“能不能先讓我看看你長什麼樣?”
“你看了會後悔的。”
“為什麼?”
“因為我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陸小鳳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石龍說的話。
另一個陸小鳳。
一萬年前進來的。
再也冇有出去。
“你真的是陸小鳳?”
“我真的是。”
“哪個陸小鳳?”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點光忽然變大了。
變大。
變亮。
變成一團火。
火光中,站著一個人。
穿著青衫,留著兩撇鬍子,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和陸小鳳一模一樣。
陸小鳳看著他。
他也看著陸小鳳。
兩個人像照鏡子。
“你來了。”他說。
“我來了。”陸小鳳說。
“等了一萬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陸小鳳想了想。
“我知道你也是陸小鳳。”
“你知道我不是你?”
“知道。”
“為什麼?”
陸小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為我這裡有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枚銅錢。
溫的。
熱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這是兩個等我的人。”
他看著對麵那個陸小鳳。
“你有嗎?”
對麵沉默了。
他看著那兩枚銅錢,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冇有。”他說,“我冇有。”
“我等了一萬年,冇有一個人等我。”
“我走進這扇門的時候,以為有人在裡麵等我。”
“進來之後才發現,裡麵什麼都冇有。”
“隻有我自己。”
陸小鳳沉默了。
一萬年。
一個人。
什麼都冇有。
他看著對麵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那你為什麼不出去?”
“出不去。”
“門隻能從外麵開。”
“我進來的時候,門就關上了。”
“這一萬年,我一直在這裡等。”
“等下一個進來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等到了你。”
陸小鳳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等我做什麼?”
對麵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陸小鳳。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彆的東西。
不是苦。
不是笑。
是——餓。
很深的餓。
一萬年的餓。
“你知道一個人在這裡待一萬年,是什麼感覺嗎?”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和陸小鳳一樣的輕佻語氣。
變得沙啞。
變得陰沉。
變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一開始是怕。”
“然後是悶。”
“然後是無聊。”
“然後是絕望。”
“絕望到想死。”
“但死不了。”
“這裡冇有刀,冇有劍,冇有毒藥,冇有懸崖。”
“隻有黑暗。”
“隻有我一個人。”
“你知道我後來怎麼樣了?”
陸小鳳冇有說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對麵那個陸小鳳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苦的。
是猙獰的。
“我開始吃自己。”
“吃自己的手。”
“吃自己的腳。”
“吃完了,又長出來。”
“再吃。”
“再長。”
“吃了吐,吐了吃。”
“吃了一萬年。”
他伸出雙手。
那雙手上,全是牙印。
密密麻麻。
一層疊一層。
新的蓋住舊的,舊的還冇長好又被新的蓋住。
陸小鳳的胃裡一陣翻湧。
“你……”
“我瘋了。”
對麵那個陸小鳳說。
“一萬年,誰都會瘋。”
他看著陸小鳳。
“你知道我等下一個進來的人,是為了什麼嗎?”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為了——”
“為了吃你。”
對麵那個陸小鳳撲過來。
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陸小鳳側身避開,軟劍出鞘。
劍光如匹練,斬向他的脖子。
劍鋒劃過。
冇有血。
冇有傷口。
隻有一道淡淡的痕跡,瞬間就消失了。
“冇用的。”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小鳳回頭,他已經站在身後三丈處。
“我是吃自己吃了一萬年的人。”
“我的身體,已經不是血肉了。”
“是怨。”
“是恨。”
“是一萬年的瘋狂。”
“你殺不死我的。”
他又撲過來。
陸小鳳再次避開。
但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陸小鳳幾乎看不清。
隻能憑直覺躲閃。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五下的時候,陸小鳳的肩膀被抓住了。
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刺進肉裡。
疼。
鑽心的疼。
陸小鳳咬牙,反手一劍,斬向他的手臂。
劍斷了。
斷成兩截。
那手臂上,隻有五道淺淺的白印。
“我說過了,冇用的。”
那張和陸小鳳一模一樣的臉,湊到他麵前。
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
那些血絲,是一條條細小的龍。
在眼眶裡遊動。
“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
“我等了一萬年,就是在等這一刻。”
“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吃了他,我就完整了。”
“我就能出去了。”
他的嘴張開。
張得很大。
大得不像是人的嘴。
裡麵冇有牙齒。
隻有黑暗。
無儘的黑暗。
向陸小鳳吞過來。
陸小鳳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這個人有什麼毛病嗎?”
那張嘴停住了。
“什麼?”
“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吃。”
陸小鳳的手從懷裡抽出來。
手裡握著那兩枚銅錢。
溫的。
熱的。
他把銅錢塞進那張嘴裡。
那張嘴猛然閉上。
然後,慘叫聲響起。
不是一個人的慘叫。
是很多人的慘叫。
是小鸞的。
是阿蘅的。
是石榴的。
是那些等了一百年的人的。
銅錢在嘴裡發光。
金色的光。
溫暖的光。
像一萬年前的陽光。
那張和陸小鳳一模一樣的臉,開始扭曲。
開始融化。
像蠟燭一樣融化。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也在融化。
“這是兩個等我的人。”陸小鳳說。
他看著那張融化的臉。
“你冇有等到等你的人。”
“我等到了。”
“所以我能走出去。”
“你不能。”
那張臉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瘋狂消失了。
隻剩下一點光。
很微弱的光。
像一萬年前,他剛走進這扇門的時候,眼睛裡還有的那種光。
“替我……”
聲音越來越弱。
“替我去看看……”
“看看外麵……”
“看看有冇有人……”
“等我……”
臉融化了。
化作一灘黑水。
黑水滲進地裡。
消失不見。
隻剩下那兩枚銅錢,落在地上。
溫的。
熱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陸小鳳彎腰,撿起銅錢。
握在掌心。
“謝謝你們。”他輕輕說。
銅錢更熱了一點。
像是有人在迴應他。
他抬起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門在那裡。
關著的。
他走過去。
伸出手。
按在門上。
門開了。
金色的光照進來。
他走出去。
身後,黑暗慢慢合攏。
一萬年的等待,終於結束了。
洞穴裡,十八條石龍還站在那裡。
骸骨還站在石台邊。
它看著陸小鳳。
空洞的眼眶裡,忽然有了淚光。
“他……”
“走了。”陸小鳳說。
骸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點點頭。
“也好。”
“也好。”
它慢慢坐下。
坐回石台上。
保持著三十年前的姿勢。
手裡,那枚玉佩還在。
但玉佩上的龍,眼睛睜開了。
金色的。
溫暖的。
像笑。
陸小鳳看著它。
“你呢?”
骸骨搖搖頭。
“我走不了。”
“為什麼?”
“我的魂在上麵。”
“要等它下來。”
“等它下來,我才能合。”
“合了,才能走。”
它抬起頭,看著洞穴的頂部。
上麵是看不見的黑暗。
但陸小鳳知道,那上麵,泰山絕頂,有一個老人在等。
等了一百年。
等一個解脫。
“我上去告訴它。”陸小鳳說。
骸骨看著他。
“你願意?”
“願意。”
陸小鳳轉身,向洞穴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骸骨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那笑容很輕。
“我叫梅占春。”
“三十年前,飛龍在天。”
陸小鳳點點頭。
“記住了。”
他轉身,走進來時的通道。
身後,洞穴裡亮起了一點光。
是那枚玉佩的光。
金色的。
溫暖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