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土很新。
陸小鳳記得二十年前西門吹雪說過,冇有立碑。
現在那裡多了一塊石碑。
青石質地,打磨得很粗糙。碑上冇有字。
月光下,一個女子站在碑前。
她穿著那身大紅嫁衣,蓋頭已經摘了。
她的臉與轎中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是年輕的臉。
是蒼老的、疲憊的、被歲月侵蝕了無數次的臉。
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鬢邊,像乾涸的河床。
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落在梅花上的初雪。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
小鸞的步子頓住了。
“小姐……”
老婦人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渾濁,像蒙了塵的舊鏡。
她看著小鸞。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淺,像老人想起童年時某個模糊的午後。
“你瘦了。”她說。
小鸞站在原地,淚流滿麵。
“我找了你很久,”老婦人說,“每一世都在找。”
“你總是走得很快。”
“我老了,走不動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枯葉。
“這一世,我總算走到你前麵了。”
小鸞向她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得很快,像怕她消失。
她走到老婦人麵前,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乾枯如柴,青筋凸起,像冬天的樹枝。
“小姐,”小鸞說,“我來接你了。”
老婦人看著她。
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你長高了,”她說,“我記得你隻到我肩膀。”
小鸞冇有說話。
“我夢見你很多次,”老婦人說,“你還是十五歲的樣子。”
“剪著齊眉的劉海,笑起來缺一顆牙。”
她抬起手,顫巍巍地觸了觸小鸞的唇角。
“這裡。”
小鸞握住她的手指。
“後來長出來了,”她說,“十四歲那年。”
老婦人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腕間那道陳舊的疤痕。
“我剪開喉嚨的時候,”她說,“其實很怕。”
“我怕你一個人坐在轎子裡,冇有人陪你。”
“我怕你害怕。”
小鸞的眼淚滴在她手上。
“我不怕。”她說。
老婦人輕輕笑了一聲。
“你從小就膽子大,”她說,“老鼠都敢抓。”
“有一次你捉了一隻壁虎放在我書案上,嚇得我三天冇敢進書房。”
小鸞也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像春天的第一枝花。
“那隻壁虎後來跑了,”她說,“跑到老爺的書架後麵,第二年春天生了一窩小壁虎。”
老婦人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我偷偷養著它們。”
夜風停了。
月光像一層薄霜,落在這對主仆身上。
一百年。
一百年的尋找,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輪迴。
在這一刻,都隻化作老人手心的一點暖意。
陸小鳳站在遠處,冇有打擾她們。
花滿樓在他身側,側耳傾聽著夜風中的寂靜。
西門吹雪握著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他看著那兩個紅衣女子。
一個蒼老如枯木。
一個年輕如朝露。
她們的手握在一起,像一百年前石榴樹下的那雙手。
老婦人忽然說:“我該走了。”
小鸞冇有放手。
“你等了一百年,”老婦人說,“等的就是這頂轎子。”
“現在轎子來了。”
小鸞搖頭。
“我不是等轎子,”她說,“我是等你。”
老婦人看著她。
“我在轎子裡,”她說,“和從前一樣。”
“你把我送到該去的地方。”
“然後你乘著轎子,去下一個人間。”
小鸞冇有說話。
“你這一世還冇有活夠,”老婦人說,“你的手是熱的。”
她輕輕抽出手指。
“去吧。”
小鸞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百年前落在石榴樹下的那場花謝。
“小姐,”她說,“你會記得我嗎?”
老婦人冇有回答。
她轉過身,向那頂最舊的黑轎走去。
轎簾掀開。
轎廂裡空著。
她坐進去,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像一百年前那樣。
然後她開口了。
隔著轎簾,隔著月光,隔著生與死的界限。
“小鸞。”
“我記了你一百年。”
“記不住的時候,就從頭開始記。”
“我記得你的眉毛。左邊比右邊高半寸。”
“你笑起來會露出七顆牙齒,右邊那顆虎牙比彆人尖一點。”
“你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躲在被子裡,把自己捲成一隻蠶蛹。”
“你喜歡吃甜的。偷太太的蜜餞藏在枕頭底下,招了一窩螞蟻。”
“那年冬天你生了凍瘡,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我給你塗藥膏,你說小姐你手好涼。”
她頓了頓。
“我說心熱就夠了。”
轎簾緩緩垂落。
“現在我還是這句話。”
鑼聲響起。
紙人抬起轎杠。
黑轎緩緩向夜色深處行去。
小鸞站在原地,看著那頂轎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冇有追。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轎子是往她該去的地方。
——往一百年前那個石榴花開的五月。
轎簾忽然掀開一角。
一隻蒼老的手伸出來,在夜風中輕輕揮了揮。
像告彆。
也像赴約。
小鸞抬起手,揮了揮。
轎簾落下。
黑轎消失在夜色儘頭。
月光下,山道上那一百頂轎子一頂接一頂升起。
她們跟在最後一頂黑轎後麵,緩緩向夜的深處行去。
一百個紅衣女子,一百個輪迴的魂靈。
她們腕間都有一道疤痕。
她們膝上都有一枚銀鐲。
她們都是小鸞。
——也不是。
她們都是沈蘅。
——也不是。
她們是這一百年來,在等待與尋找之間耗儘一生的人。
今夜,她們終於可以歇息了。
鑼聲越來越遠。
萬梅山莊恢複了寂靜。
小鸞還站在山坡上。
她腕間的銀鐲在月光下幽幽流轉。
那上麵冇有刻字,冇有花紋,冇有任何標記。
隻有一百年的摩挲。
隻有一百年的思念。
陸小鳳走到她身邊。
“你還要等下一頂轎子嗎?”
小鸞搖了搖頭。
“不等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活了十輩子,”她說,“每一輩子都在等人來接我。”
“現在我明白了。”
“我不是在等人來接我。”
她頓了頓。
“我是要送她走。”
她摘下腕間的銀鐲。
月光下,那枚鐲子靜靜地躺在她掌心。
她蹲下身,把它放在那座無字碑前。
“小姐,”她說,“你的手太涼了。”
“我給你暖了。”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
銀鐲躺在青石上,流轉著最後一縷微光。
然後光滅了。
夜風拂過山坡。
梅樹的枝條微微顫動。
西門吹雪忽然說:“今年梅花會早開。”
陸小鳳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西門吹雪冇有回答。
他看著那片梅林。
枝頭有了一點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白。
不是雪。
是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