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陸小鳳三人悄無聲息潛入徐府後園。
白日裡徐子清態度強硬,冷若冰不得不暫停調查,但陸小鳳豈是輕易放棄之人?
“分頭行事。”陸小鳳低聲道,“西門去查書房,花滿樓留意香爐線索,我去夫人內室再看一遍。”
西門吹雪微微頷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花滿樓則緩步走向偏院,那裡有府中焚燒雜物的小爐。
陸小鳳熟門熟路來到白日案發內室,卻發現門已被鎖。他輕吹口哨,從袖中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鐵絲,三兩下便撬開門鎖。
室內已被清理過,白綾取下,香爐不見,連床榻被褥都已更換。陸小鳳卻笑了:“欲蓋彌彰。”
他仔細搜查每一寸地方,終於在床腳隱蔽處發現一小片未清理乾淨的血跡,已呈暗褐色。更奇特的是,血跡旁掉落了一粒極小的珍珠,不過米粒大小,光澤卻極好。
“這珍珠……”陸小鳳正沉思,忽聽外麵傳來腳步聲。
他閃身藏於屏風後,隻見兩個黑影悄悄摸進院子,一人低聲道:“大人吩咐,務必將所有香灰處理乾淨。”
另一人道:“那西院的……”
“閉嘴!乾活!”
兩人進入內室,直奔梳妝檯,摸索片刻,竟從檯麵暗格中取出一包東西。陸小鳳正欲出手,卻聽“嗤嗤”兩聲,兩人已無聲倒地。
西門吹雪自梁上飄然落下,劍未出鞘。
陸小鳳笑道:“好快的身手。”
西門吹雪淡淡道:“他們提到的西院,有古怪。”
此時,花滿樓也悄然入內,手中拈著一小撮灰燼:“香爐雖被清洗,但牆角磚縫中尚有殘留。確為夢魂散,且劑量足以迷倒三人。”
陸小鳳從倒地者手中取過那包東西,打開一看,竟是幾封書信,落款處皆是一個“雲”字,內容纏綿悱惻,竟是情書。
“徐子雲果然未死。”陸小鳳眯起眼睛,“或者說,有人借死者之名與林夫人通訊。”
突然,院外火光大作,人聲嘈雜:“有賊人闖入!保護大人!”
三人被數十名護院團團圍住,徐子清自人群中走出,麵沉如水:“陸小鳳,你夜闖朝廷命官府邸,該當何罪?”
陸小鳳不慌不忙,揚了揚手中書信:“徐大人,這些情書作何解釋?令弟既然三年前已逝,又如何能與夫人通訊三年?”
徐子清麵色一變,隨即冷聲道:“此乃偽造之物!爾等擅闖私宅,竊取私物,罪加一等!給我拿下!”
護院一擁而上。西門吹雪劍未出鞘,僅以劍鞘點倒三人;花滿樓耳聽八方,身形飄忽,避過所有攻擊;陸小鳳則如遊魚般在人群中穿梭,直取徐子清。
忽然,一道藍影自屋頂疾射而下,劍光如練,直刺陸小鳳後心!
“小心!”花滿樓雖目不能視,聽覺卻極敏銳,聞風辨位,袖中摺扇“唰”地展開,堪堪擋住這一劍。
來人一擊不中,翻身落地,竟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一襲藍衫,袖口金線繡著流雲紋,容貌與徐子清有五六分相似。
“徐子雲!”陸小鳳道破身份。
青年冷笑:“既知我名,便留不得你們了!”軟劍抖開,如靈蛇吐信,招招狠辣。
西門吹雪終於拔劍。隻一劍,便架住了徐子雲所有攻勢。
“你不是我對手。”西門吹雪語氣平淡,卻是不爭的事實。
徐子清見狀,忽然大喝:“夠了!”他臉色灰敗,對徐子雲道:“三弟,住手吧。”
徐子雲急道:“大哥!此時心軟,我徐家滿門不保!”
徐子清閉目長歎,再睜眼時,眼中滿是疲憊:“陸大俠,此事另有隱情,可否借一步說話?”
書房內,徐子清屏退左右,隻留徐子雲在側。他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陸小鳳瞳孔一縮:“錦衣衛?”
“不錯。”徐子清苦笑,“我三弟並非病逝,而是三年前奉命潛入‘青龍會’為內應。此乃絕密,連內子也不知。”
徐子雲介麵道:“半月前,我身份暴露,遭青龍會追殺,隻得潛回京城。那夜我去見嫂嫂,實是求她幫忙隱藏幾樣證物。”他取出一個小包裹,裡麵是數本賬冊與密信。
“青龍會與朝中多位大臣勾結,販賣私鹽、拐賣人口,罪證確鑿。嫂嫂答應暫為保管,誰料……”徐子雲眼圈微紅,“我離開時她還好好的。”
陸小鳳翻看賬冊,忽問:“那你為何不直接交給徐大人或六扇門?”
徐子雲與徐子清對視一眼,神色古怪。徐子清澀聲道:“因為賬冊上有一個名字——冷若冰。”
“不可能!”陸小鳳斷然道。
花滿樓卻平靜地問:“徐大人如何斷定是冷總捕頭?”
徐子清取出一頁賬目:“這上麵記載,三年來每月十五,都有一筆千兩白銀送入冷府。而昨日,正是十五。”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們可曾想過,或許是栽贓?”
徐子雲搖頭:“我親眼見過冷若冰與青龍會二當家會麵。那日我潛伏在屋頂,雖聽不清交談,但絕不會認錯。”
陸小鳳心念電轉,忽然想起白日裡冷若冰的種種表現:她邀請自己查案,卻又在關鍵時刻放任徐子清阻止調查;她提供的線索雖關鍵,卻都點到為止,彷彿在引導自己走向某個方向……
“不對。”陸小鳳猛地起身,“若冷若冰真是青龍會的人,為何要主動邀請我來查案?這不是自找麻煩?”
徐子清歎道:“或許因為陸大俠聲名在外,她若拒絕調查,反惹懷疑。請君入甕,再引導案情走向,纔是上策。”
陸小鳳沉吟片刻,忽問:“徐大人,尊夫人可懂武功?”
徐子清一愣:“略懂皮毛,為何問此?”
“那她可有軟劍?”
“這……她確有一柄軟劍,是嫁妝之一,但從未見她使用。”
陸小鳳眼中精光一閃:“西門,你見過的軟劍高手,女子多否?”
西門吹雪搖頭:“極少。軟劍難練,需極柔韌腕力,女子練成者鳳毛麟角。”
陸小鳳又轉向徐子雲:“你那夜見夫人,可曾注意她雙手?”
徐子雲努力回憶:“嫂嫂以袖掩手,似怕我見著什麼……等等!”他忽然變色,“她遞茶時,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傷,似是劍柄磨傷!”
陸小鳳撫掌笑道:“這就對了!夫人並非不懂武功,而是深藏不露。她手上的傷,正是練劍所致。而窗欞上的痕跡,也是軟劍所留——但那不是外人闖入的痕跡,而是從內向外劃出的!”
花滿樓輕輕點頭:“所以真正的情況可能是:徐子雲來訪後,有第三人潛入,被夫人發現。夫人取劍相抗,在窗邊交手,留下痕跡。但對方用了夢魂散,夫人不慎中招……”
“然後被偽裝成自儘。”陸小鳳介麵,“但夫人掙紮時,抓下了凶手衣物上的金線。而凶手身上沾染的龍涎香,也留在了線上。”
徐子清顫聲道:“可那龍涎香……”
“正是冷若冰常用的香料。”陸小鳳沉聲道,“但凶手未必是冷若冰本人。能用此香的雖少,卻也非她獨有。”
他忽然轉向徐子雲:“你親眼所見與青龍會二當家會麵之人,確是冷若冰無疑?”
徐子雲肯定道:“絕無差錯。”
“那便有趣了。”陸小鳳微笑,“若冷若冰是青龍會的人,她大可在你交出賬冊時直接取走,何必殺人?除非……”
“除非她不是青龍會的人,而是查案之人。”花滿樓道,“青龍會故意讓你看見會麵,正是為了嫁禍。”
陸小鳳點頭:“而真正的凶手,必須既能進入徐府不惹懷疑,又能接近夫人使用夢魂散,且身上有龍涎香……”
他話音未落,書房門忽然被推開,冷若冰立於門外,身後跟著數名捕快。
“陸小鳳,你猜得不錯。”冷若冰語氣依舊冰冷,“但我已查明真凶。”
她一揮手,兩名捕快押上一人,竟是白日裡哭泣的小翠!
小翠此時全無怯懦之色,眼中滿是怨毒:“不錯,是我殺的!那女人發現了我的身份,不得不除!”
“你是青龍會的人?”徐子雲驚問。
小翠冷笑:“五年了,我在徐府潛伏五年,就為監視徐子雲是否與家中聯絡。昨日他果然來了,我本想竊取證物,卻被林氏撞破。她武功不弱,我隻好用計。”
冷若冰道:“她指甲中已檢出夢魂散殘留,應是下藥時沾染。而她房中也搜出了龍涎香——那是她偷自主人房的。”
陸小鳳卻仍有疑惑:“那些情書?”
小翠大笑:“自然是我偽造的!徐子雲與嫂嫂有私情——多好的故事!可惜你們冇信。”
案情至此大白。小翠被押走時,忽然回頭對徐子清詭異一笑:“大人以為青龍會隻有我一個眼線?您的身邊,可遠遠不止……”
徐子清麵色慘白。
數日後,陸小鳳三人於城中酒肆小聚。花滿樓輕搖摺扇:“此案雖破,但青龍會仍在,朝中暗流湧動。”
西門吹雪飲儘杯中酒:“江湖事,江湖了。”
陸小鳳摸著那兩撇鬍須,笑得意味深長:“冷總捕頭請我查案,怕不止為了徐府一案。她真正的目標,是借我之手,引出青龍會更深層的線索。”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在徐夫人床腳發現的小珍珠:“這種珍珠,產自東海,京城中佩戴者不多。而冷若冰那日耳墜上,正少了一顆。”
花滿樓微微一笑:“所以你早知她曾夜探徐府?”
陸小鳳笑而不答,舉杯道:“這京城的水,可比江湖深多了。不過有酒有友,何處不是江湖?”
窗外春雨又起,籠罩著這座滿是秘密的皇城。而六扇門中,冷若冰展開最新密報,上麵隻有一行字:
“青龍會首,或與宮中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