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找到西門吹雪時,他正在萬梅山莊的梅林中練劍。
時值臘月,梅花盛開。西門吹雪一身白衣,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唯有劍光如練,在月下劃出清冷弧線。
陸小鳳冇有打擾,隻抱臂倚在一株老梅旁,靜靜看著。西門吹雪的劍法已臻化境,每一劍都簡練到極致,卻蘊含著無窮變化。
最後一式收劍,西門吹雪看向陸小鳳:“有事?”
他的聲音一如他的劍,冰冷直接。
“朱萬山死了。”陸小鳳開門見山,“凶器上繫著紅綢,打著同心結的變法。”
西門吹雪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很細微,但陸小鳳捕捉到了。
“紅線殺重出江湖?”西門吹雪問。
“看起來是。”陸小鳳走近,“你父親當年目睹沈天南被殺,應該留下過什麼線索。”
西門吹雪沉默良久:“父親臨終前,確實提到過紅線殺。”
陸小鳳眼睛一亮。
“他說,紅線殺手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約定。”西門吹雪緩緩道,“二十年前,七個頂尖殺手歃血為盟,成立紅線。他們各有所長,每次行動根據目標特點,由最合適的人出手。”
“七個人…”陸小鳳若有所思,“沈天南武功蓋世,殺他的應該是七人中武功最高的。”
西門吹雪點頭:“父親說,那晚他聽到打鬥聲趕到時,沈天南已倒地身亡。凶手身影一晃即逝,但他看清了那人左腕上有一道新月形疤痕。”
“就這些?”
“還有一句奇怪的話。”西門吹雪回憶道,“沈天南臨死前,對凶手說了三個字:‘又是你’。”
陸小鳳眉頭緊鎖。又是你?難道沈天南認識凶手?
“同心結代表什麼?”他問。
西門吹雪搖頭:“父親不知。他隻見過萬字結和盤長結。萬字結意為‘恩怨兩清’,盤長結意為‘財帛動人心’。”
恩怨兩清,財帛動人心…那麼同心結變法呢?
“我需要你幫忙。”陸小鳳正色道,“朱府現在困著三十多位江湖豪傑,若不儘快破案,必生大亂。”
西門吹雪看著手中長劍:“我從不插手江湖恩怨。”
“這不是江湖恩怨,”陸小鳳說,“這是謀殺。而凶手可能讓紅線殺重現江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二十年前,紅線殺橫行,武林人人自危。名門正派與綠林道聯手圍剿,損失慘重纔將其剿滅。若紅線真死灰複燃,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西門吹雪最終點頭:“我隻幫你查明真相,不介入江湖爭鬥。”
“成交。”陸小鳳鬆了口氣。
兩人連夜趕回洛陽。抵達朱府時,天已微亮。
府內氣氛更加凝重。一夜之間,又有兩人失蹤——崆峒派弟子馬成,和黃河幫副幫主錢不通。
“怎麼回事?”陸小鳳問花滿樓。
花滿樓麵色凝重:“昨夜子時,馬成說肚子疼去茅房,一去不回。錢不通則是寅時不見的,他同屋的人說聽見窗外有動靜,追出去時人已失蹤。”
陸小鳳與西門吹雪對視一眼。凶手腳程好快。
“找過了嗎?”
“整個朱府翻了三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花滿樓壓低聲音,“而且我發現一件怪事——朱府的管家和三個丫鬟,今天一早也不見了。”
陸小鳳心一沉。事情比他想的更複雜。
“帶我去看朱萬山的屍體。”
停屍房內,朱萬山的屍身已僵硬。陸小鳳仔細檢查,忽然目光一凝——朱萬山右手緊握成拳,指縫中露出一角紙片。
小心翼翼地掰開手指,取出紙片。那是一張當票的一角,上麵隱約可見“永昌當鋪”字樣和半個日期:臘月初…
“臘月初二。”西門吹雪道,“他死前一天。”
陸小鳳將當票收好:“花兄,麻煩你查查永昌當鋪。西門,我們去會會朱公子。”
朱長明一夜未眠,眼中佈滿血絲。見到陸小鳳,他急切地問:“陸大俠可有線索?”
“有一些。”陸小鳳看著他,“令尊最近可有什麼異常?或者,得罪了什麼人?”
朱長明苦笑:“家父生意做得大,得罪人是常事。但要說置他於死地的仇恨…”他搖搖頭,“我真想不出。”
“他昨天去過永昌當鋪?”
朱長明一愣:“陸大俠怎麼知道?昨天下午,家父確實出門一趟,說是去當鋪取件舊物。”
“什麼舊物?”
“他冇說。”朱長明想了想,“不過家父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很久。我送茶時,看見他在看一幅畫。”
畫?陸小鳳心中一動:“什麼畫?”
“卷著的,冇看見內容。但裝畫的盒子很舊,紫檀木的,邊角都磨亮了。”
“畫現在在哪裡?”
朱長明搖頭:“不知道。書房我找過了,冇有。”
陸小鳳讓朱長明帶路去書房。書房整潔,書籍檔案擺放有序,看不出打鬥或翻找的痕跡。
西門吹雪忽然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商經》。書頁中夾著一片乾枯的花瓣。
“六月雪,”西門吹雪道,“夏天纔開的花。”
臘月的書房裡,怎麼會有夏天的花瓣?除非有人最近放進來的。
陸小鳳仔細檢視那本書,發現書脊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他試著左右轉動,書架竟緩緩移開,露出一道暗門。
暗門後是個小密室,僅容一人站立。牆上掛著三幅畫,都已泛黃。
第一幅畫的是七個黑衣人月下結拜的場景,每人左腕繫著紅綢。第二幅是這七人各自施展絕技,有使劍的,有用毒的,有輕功卓越的。第三幅…第三幅被撕去了一半。
殘畫上可見三個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另外四人背對畫麵,走向遠方。畫上題著一行小字:丙辰年冬,七子去其四,紅線不複存。
丙辰年,正是二十年前。
“看來朱萬山和紅線殺有關聯。”西門吹雪道。
陸小鳳盯著殘畫:“不止有關聯。你看這裡——”他指著畫中一個使劍者的背影,“這個人的劍法,是不是很像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
西門吹雪凝神細看,點頭。
“還有這個用毒的,”陸小鳳指向另一人,“手法像極了蜀中唐門。”
“七人來自不同門派,結盟為殺手組織…”西門吹雪眼中閃過寒光,“難怪當年各派聯手纔將其剿滅。”
陸小鳳正要說話,外麵突然傳來打鬥聲。
兩人衝出書房,隻見院中劍光四起。華山派與崆峒派竟動起手來!
“住手!”陸小鳳大喝。
但無人理會。玉真子劍指雲中子:“說!是不是你殺了馬成!”
雲中子冷笑:“我還想問是不是你劫走了錢不通!”
兩邊弟子已混戰一團。名門正派尚且如此,綠林道那邊更是蠢蠢欲動。
陸小鳳正要出手製止,西門吹雪卻先動了。
一道劍光如白虹貫日,插入戰團中心。劍氣激盪,竟將所有人震退三步!
西門吹雪持劍立於院中,白衣無風自動:“再動者,死。”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所有人僵在原地。西門吹雪的劍,江湖上冇人敢試。
“諸位,”陸小鳳趁機上前,“凶手意在挑撥離間,你們若自相殘殺,正中下懷。”
玉真子麵色鐵青:“陸大俠,已經死了人,失蹤了人!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
“給我一天時間,”陸小鳳道,“今晚之前,我必給大家一個交代。”
雲中子收起劍:“好,就信陸大俠最後一次。但若今晚仍無結果…”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明白。
人群散去,院中隻剩下陸小鳳、西門吹雪和花滿樓。
“你真有把握今晚破案?”西門吹雪問。
陸小鳳苦笑:“冇有。”
花滿樓卻道:“我剛纔去了一趟永昌當鋪。掌櫃的說,朱萬山昨天確實取走一個紫檀木盒,裡麵是一幅畫。”
“什麼畫?”
“掌櫃的冇看見內容,但他記得,那畫是二十年前一個女子拿來當的。當期二十年,正好昨天到期。”
陸小鳳眼睛一亮:“那女子長什麼樣?”
“掌櫃的說記不清了,隻記得她左腕有塊新月形疤痕。”
新月形疤痕!西門吹雪父親看到的那個!
“她還說了什麼?”
花滿樓頓了頓:“她說,二十年後會有人來取畫。如果冇人來,就把畫燒了。”
線索開始串聯,但真相仍迷霧重重。
陸小鳳忽然問:“朱長夜在哪裡?”
“誰?”花滿樓一愣。
陸小鳳把昨夜屋頂相遇的事說了。花滿樓皺眉:“今早之後,再冇見過他。”
正說著,一個朱府丫鬟慌慌張張跑來:“陸、陸大俠…後、後花園井裡…有死人!”
三人趕到後花園時,井邊已圍了一圈人。井裡打撈上來兩具屍體——正是失蹤的馬成和錢不通。
兩人都是被一刀斃命,傷口與朱萬山一致。不同的是,他們手中各握著一枚銅錢。
“是紅線殺的標記,”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二十年前,紅線殺人後,有時會在現場留下銅錢,意為‘買命錢’。”
說話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丐幫九袋長老陳不平。二十年前圍剿紅線,他也參與了。
陸小鳳盯著那兩枚銅錢,忽然蹲下身,從錢不通緊握的手心裡摳出一點粉末。
“是什麼?”西門吹雪問。
陸小鳳嗅了嗅:“迷藥。而且是唐門特製的‘千裡香’。”
唐門?蜀中唐門的人也來了?
陸小鳳掃視人群,目光落在一個始終沉默的青衣人身上。那人站在角落,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
“閣下是唐門的朋友?”陸小鳳問。
青衣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唐門,唐影。”
唐門年輕一代第一高手,江湖人稱“毒公子”。
“錢不通手中的迷藥,可是唐門之物?”陸小鳳直截了當。
唐影點頭:“是‘千裡香’,唐門不傳之秘。”
“那麼請問,唐門中還有誰會使用此藥?”
唐影沉默片刻:“除了我,隻有我師叔唐傲。但他三年前已去世。”
陸小鳳不置可否,轉向陳不平:“陳長老,二十年前圍剿紅線,唐門可有人蔘與?”
陳不平麵色微變:“陸大俠何出此言?”
“隨便問問。”
陳不平猶豫道:“當年…唐門確實派了人。是當時的唐門少主,唐天風。”
“唐天風後來如何?”
“戰死了。”陳不平歎息,“那一戰慘烈,七位紅線殺手死了四個,圍剿的各派高手也折損大半。唐天風就是那時死的,屍骨無存。”
屍骨無存?陸小鳳心中一動。
他正要再問,朱長明突然踉蹌跑來,麵色慘白:“陸、陸大俠…祠堂…祠堂…”
“祠堂怎麼了?”
朱長明嘴唇哆嗦:“祖宗牌位後麵…有一具白骨!”
眾人嘩然,一齊湧向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