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洛陽首富朱萬山的府邸紅綢高掛,賓客如雲。
江湖上人人皆知,朱萬山五十大壽,光是流水席就要擺三天三夜。嵩山、華山、崆峒等名門正派的賀禮堆滿了東廂房;綠林道上,黃河幫、漕運盟、飛鷹寨的大當家們也親自到場。
江湖的規矩就是這樣——台上可以刀光劍影,台下卻要禮尚往來。
陸小鳳坐在西邊偏院的石凳上,捏著手中的請柬。請柬燙金,落款是朱萬山親筆,言辭懇切。可他知道,朱萬山真正想請的不是他陸小鳳,而是他背後那四根手指的名聲。
“陸兄倒是清閒。”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陸小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花滿樓,你也來了。”
花滿樓白衣勝雪,手持摺扇,那雙失明的眼睛卻彷彿能洞察一切:“朱萬山發了三百張請柬,江湖上能叫得出名號的,十有**都在這裡。”
“是啊,”陸小鳳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所以我猜,今兒晚上必出事。”
話音未落,前院已傳來一聲尖叫。
那叫聲淒厲,劃破了宴席上的觥籌交錯。陸小鳳與花滿樓對視一眼,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向前院掠去。
朱萬山倒在自己的壽宴主位上,胸口插著一柄短刀,刀柄上繫著一條紅綢。賓客圍成一圈,卻無人敢上前。
“都退開!”陸小鳳分開人群,蹲下身檢視。
朱萬山已氣絕身亡,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短刀直插心臟,手法乾淨利落,顯然出自行家之手。更讓陸小鳳皺眉的是,刀柄上的紅綢打著一個精緻的結——那是江湖上已消失二十年的“紅線殺”標記。
“紅線殺…”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年前,紅線殺手組織令江湖聞風喪膽。他們收錢殺人,必在凶器上係紅綢為記。相傳紅線殺手最後一次出手,目標是當時的武林盟主沈天南。那一戰後,紅線銷聲匿跡,成為江湖傳說。
“難道紅線重出江湖?”黃河幫幫主鐵掌劉三粗聲道。
陸小鳳冇有回答,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三十多位賓客,個個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看見了崆峒派掌門雲中子鐵青的臉,華山派長老玉真子緊握的劍柄,還有角落處一個不起眼的灰衣人正悄悄後退。
“封鎖府邸,所有人不得離開。”說話的是朱萬山的獨子朱長明,他臉色蒼白,聲音卻異常堅定。
嵩山派大弟子冷笑道:“朱公子好大的口氣,我們這些人,豈是你朱府說留就留的?”
“凶手就在我們中間!”朱長明紅著眼,“家父一生與人為善,今日卻遭此橫禍。在座諸位都有嫌疑,誰也脫不了乾係!”
場麵一時劍拔弩張。綠林道與名門正派素來不和,此刻各自聚攏,手按兵器。
陸小鳳站起身,歎息一聲:“諸位,朱老闆屍骨未寒,你們就要在他靈前動手嗎?”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陸小鳳的名聲,江湖上冇人敢輕視。
“陸大俠說得對,”花滿樓緩步上前,“凶手既用‘紅線殺’標記,必有所圖。此時內鬥,正中下懷。”
“那依陸大俠之見,該當如何?”華山派玉真子問。
陸小鳳摸了摸自己那兩撇鬍子:“簡單。所有人不得離府,待查明真相。”
“要是查不出呢?”角落裡一個聲音問。
陸小鳳看向說話的人——那是個精瘦的漢子,腰間彆著一對判官筆。
“三天,”陸小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內,我必找出凶手。若找不出,諸位自可離去,陸某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陸小鳳竟以性命作保!
“好!就依陸大俠!”朱長明率先表態。
各派首領交換眼神,最終也都點頭同意。陸小鳳的承諾,江湖上值千金。
夜幕降臨,朱府燈火通明,卻無一絲喜慶。賓客們被安置在各處廂房,由朱府護衛“照看”。空氣中瀰漫著猜疑與不安。
陸小鳳獨自站在案發現場,盯著那把短刀。
花滿樓悄無聲息地出現:“你看出了什麼?”
“刀是普通的刀,紅綢是上好的蘇繡,這個結…”陸小鳳頓了頓,“是‘同心結’的變法。”
“同心結?”
“二十年前,紅線殺手每殺一人,都會在紅綢上打一個特殊的結。沈天南案中,凶手用的是‘萬字結’;河北金刀王案中,是‘盤長結’。每種結對應一種殺人理由。”
花滿樓若有所思:“那麼‘同心結’變法意味著什麼?”
陸小鳳搖頭:“我不知道。紅線消失二十年,這些秘密也隨之埋葬。”他忽然抬頭,“但有一個人,或許知道。”
“誰?”
“西門吹雪。”
花滿樓眉頭微皺:“西門吹雪怎會知道紅線殺的事?”
“因為二十年前,最後一個見過紅線殺手真麵目的人,就是西門吹雪的父親。”陸小鳳壓低聲音,“沈天南被殺那晚,西門老爺子正在沈家作客。”
月色下,陸小鳳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花兄,幫我個忙。看住這裡,我去請西門吹雪。”
“現在?”
“現在。”陸小鳳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花滿樓輕歎一聲,他知道陸小鳳一旦決定,便無人能改。隻是他隱隱覺得,這起凶案背後,藏著比“紅線重出江湖”更深的秘密。
遠處廂房,燭火搖曳。窗紙上映出各派人影,有的坐立不安,有的閉目打坐,還有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江湖從不缺仇殺,但將這麼多人困在一處,仇恨與猜忌便會如野草般瘋長。
花滿樓輕搖摺扇,耳中捕捉著府內每一個細微聲響——東廂房嵩山派弟子粗重的呼吸,西院黃河幫眾低聲的咒罵,後院廚房裡丫鬟壓抑的啜泣。
還有,房頂上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衣袂破風聲。
花滿樓微微一笑,身形如煙,悄無聲息地躍上屋頂。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伏在瓦上,向主院窺探。
“閣下好興致。”花滿樓聲音溫和。
黑影猛地轉身,露出一張蒼白而年輕的臉。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眼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花滿樓?”青年認出了他。
“正是在下。不知閣下深夜在此,所為何事?”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都說花滿樓雖目不能視,耳力卻冠絕江湖。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過獎。閣下還未回答我的問題。”
“我叫朱長夜,”青年緩緩道,“朱萬山的次子。”
花滿樓微怔。朱萬山隻有一個獨子朱長明,江湖人儘皆知。何來次子?
朱長夜看出他的疑惑,冷笑道:“二十年前,我娘是朱府丫鬟。朱萬山酒後亂性,有了我。他給我娘一筆錢,讓她帶著剛出生的我離開洛陽,永不得回。”
“那你為何…”
“為何回來?”朱長夜眼中閃過恨意,“我娘三個月前病逝,臨死前告訴我身世。她說,不求我認祖歸宗,隻求我能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可我偏要回來。我要讓朱萬山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我,補償這二十年欠我們母子的債!”
花滿樓默然。江湖恩怨,大多始於這樣的故事。
“所以你殺了他?”花滿樓問。
朱長夜大笑:“我倒是想!可惜我來晚一步,有人搶先了。”他盯著花滿樓,“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遠處傳來腳步聲,朱府護衛正在巡夜。朱長夜身形一閃,消失在屋脊後,隻留下一句話飄在夜風中:
“告訴陸小鳳,彆白費力氣。殺朱萬山的不是紅線,是人心。”
花滿樓獨立月下,久久不語。
江湖事,從來都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