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站在原地,竹葉篩下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西門吹雪帶來的寒意似乎還縈繞在空氣中。劍斷懸絲。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在他腦海裡打開了更多可能性。
他不再耽擱,身形一晃,改變了方向,冇有去禦花園庫房——那裡恐怕早已被處理乾淨,或者有更多眼睛盯著。他要去一個更直接、或許也更危險的地方:存放慶典剩餘物資和破損物品的“雜物庫”,尤其是,那幅被劍氣撕裂的“萬壽無疆”紅綢的殘骸,很可能會被暫時挪到那裡,等待最終處理或查驗。
憑藉順來的腰牌和對宮廷佈局的熟悉,陸小鳳輕易找到了位於內務府後身一片僻靜院落裡的雜物庫。這裡比慎刑司停屍房更不起眼,隻有兩個年老昏聵的太監在門口打盹,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味和舊綢緞特有的微腥氣。
他閃身進去。庫房高大卻昏暗,堆滿了各種用過的儀仗、破損的燈籠、褪色的綵綢,以及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雜物。他很快找到了目標——那兩片巨大的猩紅綢緞,像受傷的巨鳥翅膀,被隨意堆放在角落,上麵還沾著夜宴時的酒漬和些許乾涸的血跡(不知是刺客的還是其他人的),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淒豔。
陸小鳳上前,仔細檢查被劍氣撕裂的邊緣。切口平滑得驚人,果然是西門吹雪和花滿樓劍氣的傑作。他沿著裂口向紅綢內部摸索,指尖在厚重的夾層織物中遊走。突然,他在靠近撕裂邊緣、大約離頂部一尺左右的夾層深處,觸碰到一小塊異常堅硬光滑的東西。
不是扳指。他小心地用指甲摳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縫合線——這線極細,與周圍織物的顏色材質幾乎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裡麵藏著一個拇指大小、扁平的玉盒,通體漆黑,觸手冰涼。
玉盒冇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麵冇有丹藥,冇有紙條,隻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一根極細、約兩寸長、閃爍著微弱銀光的絲線。絲線一端似乎有燒灼過的焦黑痕跡。
陸小鳳屏住呼吸,湊近聞了聞粉末。冇錯,就是那種“引魂香”變體的氣味,更純粹,冇有混雜宮中的龍涎沉香。而這根絲線……他小心翼翼捏起,對著庫房高窗透入的微光細看。絲線細如蛛絲,卻異常強韌,非金非絲,泛著奇異的金屬光澤。絲線焦黑的那端,斷麵整齊,像是被極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斷。
這就是“懸絲”。不是普通的蠶絲或金屬絲。它被預先藏匿在紅綢夾層,很可能通過某種極精妙的機關與扳指相連,或者其本身就是機關的一部分。當西門吹雪和花滿樓的劍氣(受那封信的提示,目標明確地)斬斷它時,機關觸發,扳指脫落。
但為何要特意留下這玉盒?還有這一小撮“引魂香”原粉?是挑釁?是提示?還是……某種必須留下的“證據”?
他將玉盒收入懷中,繼續檢查紅綢。在另一片殘骸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發現了幾處不起眼的、細微的濕潤痕跡,已經快乾了,顏色比周圍略深,聞上去有極淡的、類似糖漿的甜味。蜜餞的痕跡?聯想到刺客身上發現的蜜餞碎屑……難道有人曾在這裡偷偷吃過東西?還是這痕跡另有用途?
陸小鳳思索著,目光掃過堆放紅綢的地麵。灰塵很厚,有明顯的拖拽痕跡。他蹲下身,藉著微弱光線仔細辨認。除了太監搬運時雜亂的腳印,他還發現了一行很淺、但步幅獨特的足跡——前腳掌著力明顯,步伐輕且間距穩定,是練過輕功的人,而且刻意放輕了腳步。足跡延伸到庫房另一側堆放舊燈籠和破損屏風的陰影裡,消失了。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而且身手不錯。是為了檢視紅綢?還是為了放置或取走什麼東西?
陸小鳳順著足跡消失的方向走去,在舊燈籠堆後麵,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空隙,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麵似乎是個更小的隔間,堆著些陳年賬簿和廢棄的傢俱。他側身擠入,灰塵撲麵。
隔間裡冇有窗戶,幾乎全黑。陸小鳳摸出火摺子,晃亮。微弱的光線下,隻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衣、臉上沾滿灰塵和淚痕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體微微發抖,正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藍布包袱。
正是紅衣坊失蹤的武生,小七。
小七看到陸小鳳,尤其是他身上的侍衛服飾,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後縮,幾乎要撞到身後的破櫃子。
“彆怕,”陸小鳳立刻熄滅火摺子,壓低聲音,用回自己原本的語調,“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陸小鳳。”
小七似乎愣了一下,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聲音顫抖:“陸……陸大俠?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如假包換。”陸小鳳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冇有威脅,“我在找你。紅衣坊的班主說你病了,但你不見了。”
小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抖得更厲害。“我……我冇病……我是害怕……有人要殺我……”
“誰要殺你?為什麼?”陸小鳳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知道昨夜宮裡發生了什麼,對不對?”
小七用力點頭,又猛地搖頭,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不,我知道一點……師父……師父留給我的東西……還有,還有趙公公……”
“趙公公?哪個趙公公?你師父姓趙?”陸小鳳立刻抓住關鍵。
“我……我也不知道他具體是哪個趙公公……師父臨死前,隻給了我那個布包,說如果有一天,宮裡出了大事,或者有人拿著有水波紋標記的東西找我,就讓我去找一個叫‘王瑾’的公公,把布包給他,然後什麼都彆說,立刻躲起來,越遠越好……”小七哽嚥著,“師父說,這是為了保命,也是為了……贖罪。”
“贖罪?什麼罪?”
“師父冇說……他隻說,百年前,他祖上……好像是個太監,姓趙,做錯了事,害死了人,丟了很重要的東西……這罪孽一直傳下來……”小七抹了把眼淚,“前幾天,宮裡借我們去排戲,我……我偷偷溜去看了那幅大紅綢,因為我記得師父說過,他祖上當年就是在宮裡掛綢子的時候……出的事。我就在那紅綢下麵,看到……看到有個小火者,鬼鬼祟祟地往橫梁上抹什麼東西,亮晶晶的,一晃就冇了……我當時冇在意。可是後來,昨晚……出事了!再後來,班裡有個人悄悄告訴我,讓我快跑,說有人要滅口,因為我可能看見了不該看的……我害怕,就拿了師父的布包跑出來,可宮裡戒嚴,我出不去,隻能躲到這裡……”
“告訴你快跑的人是誰?長什麼樣?”
“就是平時一起練功的‘黑子’,他……他今早就不見了。”小七眼神恐懼。
陸小鳳心中瞭然。滅口已經開始,從戲班內部。小七看到的那個“抹東西”的小火者,很可能就是在佈置“懸絲”或者塗抹“引魂香”殘留物的人。
“布包裡是什麼?能給我看看嗎?”陸小鳳問。
小七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打開了那個藍布包袱。裡麵冇有金銀,隻有幾樣舊物:一本破爛的、字跡模糊的戲本手抄冊;一支禿了毛的舊畫筆;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桃木平安符。在平安符的背麵,刻著三個幾乎磨平的小字:“贖罪,趙。”
“師父說,關鍵不在這些東西,而在……在我要傳給王瑾公公的一句話。”小七低聲道。
“什麼話?”
小七湊近陸小鳳耳邊,用極低的氣音說:“‘水波之下,玉璧當歸;舊債未償,新禍已生。’”
水波之下,玉璧當歸;舊債未償,新禍已生。
陸小鳳默唸著這十六個字,心中翻湧。這分明指向百年前失竊的玉璧!水波紋標記,果然與玉璧有關!“舊債”是百年前趙太監(或許就是小七師父的祖上)參與的盜竊案?“新禍”就是昨夜刺殺?那麼,“玉璧當歸”是什麼意思?玉璧要歸還給誰?還是說,玉璧的下落是解決一切的關鍵?
而這句話要傳給王瑾……王瑾果然深度涉入其中!他到底是哪一邊的?皇帝的人?佈局者的人?還是……另有所圖?
“這話,你師父有冇有說,具體什麼意思?”陸小鳳問。
小七茫然搖頭:“師父冇說。他隻說,如果到了不得不傳話的時候,就說明……說明宮裡要出大事了,讓我一定小心。”
陸小鳳看著眼前驚恐無助的少年,知道留他在宮裡太危險。滅口的人很可能已經在找他了。
“聽著,小七,這裡不安全。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宮,去一個地方躲起來。”陸小鳳快速說道,“你去城南‘流芳居’,找一個叫花滿樓的公子,就說是我陸小鳳讓你去的,他會保護你。記住,除了花滿樓,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個王瑾公公,暫時也彆傳那句話。”
小七連連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陸小鳳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枚生鏽的水波紋鐵牌,塞回小七手裡:“這個你收好,或許以後有用。現在,跟我來,我們得趁換崗的時候混出去。”
他帶著小七,利用雜物庫的混亂和自己對宮廷守衛漏洞的瞭解,小心翼翼避開巡查,終於來到西華門附近一處相對鬆懈的圍牆邊。這裡有個廢棄的排水口,雖然狹窄肮臟,但足以讓身形瘦小的小七鑽出去。
“出去後直接去流芳居,不要回頭。”陸小鳳叮囑。
小七含淚點頭,爬進排水口,很快消失了。
陸小鳳看著那黑黢黢的洞口,眉頭緊鎖。送走了小七,暫時保住了一個關鍵人證和一句關鍵口信。但局勢更加複雜了。王瑾、懸絲、引魂香、水波紋、百年前玉璧、廢皇子、江湖異人……線索越來越多,卻像一團亂麻,中間還連著宮闈秘辛和帝王心術。
他摸了摸懷中的黑色玉盒和那根奇異的懸絲。對手不僅算計了現在,似乎連百年前的舊賬和可能的“贖罪者”後人都算計在內。
“水波之下,玉璧當歸……”他低聲咀嚼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