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知道,直接去找王瑾,無異於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落入對方設計好的圈套。那句“水波之下,玉璧當歸”的讖語,必須謹慎對待。他現在需要更多的拚圖,尤其是關於那“懸絲”的來曆。
他想起西門吹雪的承諾。西門吹雪查東西,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離開西華門附近,陸小鳳並未返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再次改變方向,朝著宮城東南角,一處幾乎被遺忘的角落走去。那裡有一座獨立的、破敗的小殿,名為“觀瀾閣”,據說前朝那位被廢黜的皇子,在圈禁後期就住在那裡,最後也死在那裡。卷宗提到廢皇子“結交江湖異人,異人善使軟劍,劍出如絲”,或許,在那裡能找到一絲關於“懸絲”或那位異人的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花滿樓提到“引魂香”可能源自西南邊陲,而軟劍、懸絲這類奇門兵器,也與西南某些隱秘門派有關聯。
觀瀾閣年久失修,朱漆剝落,門環鏽蝕,院子裡荒草萋萋。這裡平時隻有一兩個年老體衰的太監負責灑掃,此刻更是空無一人,寂靜得隻有風聲穿過破窗的嗚咽。
陸小鳳推門而入,灰塵簌簌落下。殿內陳設簡陋,積滿灰塵,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木頭和黴味。他仔細搜尋,目光掃過斑駁的牆壁、空蕩蕩的書架、腐朽的桌椅。冇有發現明顯的暗格或密室。就在他以為要無功而返時,腳下踩到的一塊地磚,發出了輕微的“哢噠”聲,與周圍磚石聲音略有不同。
他蹲下身,拂去灰塵,發現那塊磚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他用指甲摳了摳,磚塊微微鬆動。小心地撬起磚塊,下麵是一個很小的、淺淺的凹坑,坑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微不足道的東西:一支斷裂的、早已乾涸的毛筆筆管;半塊磨損嚴重的、刻著模糊水波紋的玉佩碎片;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巴掌大小、顏色發黃的薄羊皮。
陸小鳳展開羊皮。上麵冇有文字,隻用一種極細的、深褐色的線條(似乎是乾涸的血跡混合了某種顏料)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圖。地圖中心是一個小圓圈,標著“瀾”字(應是觀瀾閣),從小圓圈延伸出幾條線,指向宮外幾個方位,其中一條線的終點,畫著三道波浪線,旁邊有個小小的“璧”字。
水波紋標記,玉璧!
這張圖,似乎是標註了當年藏匿或轉移玉璧的可能路徑!終點那個水波紋標記的地點,會不會就是“玉璧當歸”之處?
陸小鳳的心臟怦怦直跳。他仔細辨認地圖,那終點指向京城西南方位,靠近永定河一帶,那裡曾是前朝一些冇落貴族和閒散宗室的聚居地,也有不少隱秘的寺廟道觀和廢棄的園林。
他將羊皮小心收好,剛把磚塊複位,站起身,就感到一股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寒意,從背後襲來。
不是西門吹雪那種純粹冰冷的劍意,而是一種……黏膩、陰冷,彷彿毒蛇吐信般的殺意。
陸小鳳冇有回頭,身體卻已如繃緊的弓弦,靈犀一指隨時準備彈出。
“陸大俠好興致,這荒廢之地,也有寶藏可尋嗎?”一個尖細陰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陸小鳳緩緩轉身。門口站著的,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王瑾。他依舊穿著那身紫色宦官服,麵白無鬚,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卻銳利如針,緊緊盯著陸小鳳的手——似乎剛纔放羊皮的動作並未完全逃過他的眼睛。他身後冇有跟著其他太監,但陸小鳳能感覺到,這破殿四周,至少還有三道隱藏得很好、幾乎與周圍荒草枯木融為一體的氣息。
果然找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
“王公公,”陸小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露出慣有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皇上命我查案,自然要到處看看。這觀瀾閣,據說與百年前的舊案有些關聯,說不定能找到點線索。王公公有興趣一起看看?”
王瑾踱步進來,目光掃過陸小鳳剛剛動過的地磚位置,又移開,彷彿並不在意。“陸大俠不愧是江湖奇人,查案之法也彆具一格。隻是這宮中規矩,有些地方,還是少來為妙,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哦?比如這裡?”陸小鳳挑眉,“這裡死過一位被廢的皇子,是不太吉利。王公公提醒得是。”
王瑾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陸大俠明白就好。皇上給了三日之期,如今已過了一日半,陸大俠想必已有所得?不知那飛鏢和扳指,可查出什麼頭緒?”
“頭緒是有些,”陸小鳳歎了口氣,“就是太亂了。刺客來曆不明,死無對證。扳指是百年前舊物,牽扯宮闈秘辛。飛鏢上的字嘛……像是小孩子惡作劇。難辦,難辦啊。”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王瑾的反應。
王瑾麵色不變,隻是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陸大俠何必妄自菲薄。皇上既然將此重任交托,自然是相信陸大俠的能力。隻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有些陳年舊事,水太深,貿然攪動,恐怕會傷了自身。陸大俠是聰明人,當知明哲保身之道。”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陸小鳳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笑道:“王公公說得在理。不過我陸小鳳有個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看到謎題不解開,渾身不舒服。再說了,皇命難違啊。”
王瑾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聽說,陸大俠昨夜出宮,去了城南?”
訊息真靈通。陸小鳳麵不改色:“是啊,找個朋友喝杯茶,壓壓驚。宮裡的茶雖好,喝多了也膩。”
“陸大俠的朋友,定然也是高人。”王瑾意味深長地說,“不過,宮外最近也不太平,陸大俠的朋友,可要小心照看纔好。”
他在暗示小七!他知道小七被花滿樓接走了!陸小鳳心中一凜,臉上笑容卻更盛:“多謝王公公關心。我的朋友,彆的本事冇有,自保之力還是有一些的。”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戒備和算計。
“既如此,咱家就不打擾陸大俠查案了。”王瑾拱了拱手,“隻是提醒陸大俠一句,三日之期,轉眼即至。皇上……耐心有限。”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那幾道隱藏的氣息也隨之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陸小鳳站在空蕩蕩的破殿裡,手心微微出汗。王瑾的警告和暗示再明顯不過。他知道小七,知道花滿樓,甚至可能知道那張羊皮地圖的存在。他代表的是皇帝的意思?還是佈局者的意思?或者,他本身就是那個隱藏在宮內的“執棋者”之一?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必須主動出擊。
他冇有離開觀瀾閣,而是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宮燈次第亮起。他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如同真正的鬼魅,避開所有明崗暗哨,朝著羊皮地圖上標註的、永定河畔那個水波紋標記的地點潛行而去。
夜霧漸起,籠罩著京城西南的棚戶區和荒廢的河灘。這裡遠離皇城的繁華,隻有零星幾點昏暗的燈火,以及永定河永不止息的嗚咽水聲。
按照地圖指示,陸小鳳找到了一片廢棄的私家園林殘址。園門早已倒塌,裡麵假山傾頹,池塘乾涸,隻剩下幾間搖搖欲墜的亭台樓閣輪廓,在夜霧中如同鬼影。
水波紋標記指向園林最深處,一座半塌的臨水小樓。
小樓兩層,木結構腐朽嚴重。陸小鳳悄然靠近,在樓外傾聽片刻,裡麵冇有任何聲息。他閃身入內,一股濃重的灰塵和木頭腐爛氣味撲麵而來。一樓空空如也。
他沿著幾乎要散架的樓梯上到二樓。二樓比一樓更破敗,地板吱呀作響,大部分屋頂都已坍塌,露出灰濛濛的夜空。然而,就在靠窗的角落,一張唯一還算完整的舊木桌上,赫然放著一件東西。
在透過破頂灑下的稀薄月光和遠處河麵反射的微光映照下,那東西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那是一對玉璧。
通體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一龍一鳳,環繞著中央的太極圖案,雕工精湛絕倫,即便蒙塵百年,依然能感受到其當年作為國寶的非凡氣韻。正是卷宗中記載失竊的“龍鳳呈祥”玉璧!
玉璧就這麼隨意地放在這裡,彷彿隻是主人暫時離開,隨手一擱。
陸小鳳冇有立刻上前。他屏息凝神,將感官提升到極致。冇有機關觸發的細微聲響,冇有埋伏者的呼吸心跳,隻有夜風吹過破樓的嗚咽和永定河的水聲。
他緩緩走近,在離玉璧三步遠處停下。玉璧下麵,壓著一張嶄新的、雪白的紙箋。
紙箋上,依舊是那工整中帶著狷狂玩味的字跡,隻有兩行字:
“物歸原主,遊戲繼續。
下一個提示,在‘它’該在的地方。”
落款處,畫著一個簡單的圓圈,內裡三條波浪線。
陸小鳳看著那對失竊百年的玉璧,又看看這充滿挑釁的留言,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物歸原主?誰是原主?廢皇子的後人?還是另有其人?
遊戲繼續……下一個提示,在“它”該在的地方。“它”指的是什麼?玉璧?扳指?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對手不僅找回了玉璧,還以這種方式“歸還”,並且預告了下一步。這已不僅僅是複仇或刺殺,更像是一場精心導演的、充滿儀式感和嘲諷意味的“表演”。
他將玉璧和紙箋一併小心收起。玉璧迴歸,是線索,也是更大的謎團。
他必須立刻回去,將這一切告知花滿樓,也要重新審視王瑾,以及……那位始終深不可測的皇帝。
三日之期,還剩最後一日。
遊戲的下一幕,恐怕會更加凶險。
陸小鳳最後看了一眼這破敗的臨水小樓和窗外永定河上瀰漫的夜霧,身影融入黑暗,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