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京城,暗流湧動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激烈。
悅容齋依舊大門緊閉,門前懸掛的“歇業”牌子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後巷深處,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落入寂靜的後院。正是陸小鳳、花滿樓,以及兩名六扇門最擅長追蹤和擒拿的捕快。
後院與前堂不同,更像是一個精緻的庭院,有假山、水池、迴廊,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暖閣。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料混合的馥鬱氣息,但在這濃鬱的香氣之下,花滿樓的鼻子依舊捕捉到了那一絲熟悉的、屬於南疆的濕腐藥味,以及更淡的、屬於蘇掌櫃身上那種特殊的墨香與檀香混合氣息。
“暖閣方向,有兩人,呼吸急促不安,其中一人身上藥味和墨香味很濃,是蘇掌櫃。另一人呼吸粗重些,帶著酒氣和……一股皮革與鐵鏽混合的味道,像是經常接觸車馬和兵器。”花滿樓以極低的聲音說道。
陸小鳳點頭,打了個手勢,四人如同狸貓般向暖閣潛去。
暖閣內燈火通明,透過雕花窗欞,可見兩個人影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蘇掌櫃,劉公公那邊到底什麼意思?怎麼兩邊都失手了?還折了那麼多人!現在六扇門肯定盯死我們了!”一個略顯粗豪的聲音焦急道,正是“三爺”李福。
蘇文的聲音則帶著壓抑的驚惶和強自鎮定:“李三爺,稍安勿躁。公公自有安排。現在風聲緊,我們按兵不動,等公公指示纔是上策。我已經讓人把後堂裡可能留下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賬冊也……”
“清理乾淨?賬冊?”李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意,“蘇文!你少糊弄我!我聽說六扇門從薛一手那裡拿到了賬本!那上麵有冇有我們的名字?有冇有指向悅容齋和惠豐當鋪?現在不是清理痕跡的時候!是想想怎麼脫身!實在不行,咱們就得……”
“就得什麼?”蘇文聲音冷了下來,“李三爺,彆忘了,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誰也跑不了!你以為你現在出去,能跑得掉?六扇門的人肯定已經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了!聽我的,老實待著,等公公的訊息,或許……”
他話未說完,暖閣的門“砰”一聲被從外麵推開!
寒風裹挾著雪花捲入,陸小鳳當先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眼神卻銳利如刀:“蘇掌櫃,李三爺,這麼晚了還在商議要事?不如……到六扇門去,慢慢商議?”
“陸小鳳!”蘇文和李福同時臉色劇變,失聲驚呼。
李福反應極快,猛地掀翻麵前桌子,茶壺杯盞碎了一地,他則借勢向後窗撲去,顯然是想破窗而逃!
但他身形剛動,眼前青影一閃,一根青竹杖已無聲無息地攔在了他麵前,杖頭輕點,看似隨意,卻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去路。花滿樓溫潤的聲音響起:“李三爺,雪夜路滑,還是留下來喝杯熱茶吧。”
李福怒喝一聲,揮拳擊向青竹杖,拳風呼嘯,竟也頗有幾分硬功底子。然而他的拳頭剛接觸到杖身,便感覺一股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力道傳來,不僅震散了他的拳勁,更讓他手臂痠麻,半邊身子都使不上力,駭然之下,連連後退。
蘇文見狀,心知今日難以倖免,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狠色,手悄悄伸向腰間。
“蘇掌櫃,我勸你不要動。”陸小鳳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響起,不知何時,陸小鳳已到了他身側,手指似有意似無意地搭在了他手腕脈門上。蘇文頓時感覺半邊身子一麻,蓄積的內力消散無蹤,腰間暗藏的毒針自然也抽不出來了。
兩名捕快迅速上前,將麵如死灰的蘇文和李福牢牢鎖住。
陸小鳳在暖閣內掃視一圈,目光落在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小櫃上。他走過去,手指在鎖眼處輕輕一撥,“哢噠”一聲,鎖應聲而開。櫃子裡是幾本更私密的賬冊,一些來往書信,還有幾個精美的錦盒。
陸小鳳翻開最上麵的一本賬冊,眼神驟然一凝。這上麵記錄的,不再是代號,而是清晰的人名、時間、物品和數額!
“……甲子年臘月,收長春宮王嬤嬤‘養顏金’五百兩,付‘玉露丸’三瓶,極品‘凝玉膏’五盒。”
“……乙醜年三月,收劉府‘藥資’兩千兩,付‘陰元茯苓膏’原料十份,南海黑沉香二十兩。”
“……丙寅年八月,收惠豐當鋪‘紅利’八百兩,轉付‘薛先生’酬勞六百兩,餘充公賬。”
往來書信中,更有幾封落款為“劉瑾”的親筆信,雖然措辭隱晦,但內容直指“長春宮所需需加緊備辦”、“薛先生處務必安穩”、“悅容齋賬目需清爽”等關鍵資訊。其中一封信末尾,甚至提到了“貴妃近日鳳體違和,需‘玉露丸’加倍供奉,爾等當儘心竭力,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鐵證如山!
陸小鳳將賬冊和信件小心收好,又打開錦盒,裡麵是幾瓶與薛一手那裡找到的類似的“玉露丸”,成色似乎更好,還有幾盒包裝極其精美、散發著濃鬱龍涎香和珍珠粉氣息的膏脂,盒底烙著一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長春宮”印鑒。
“看來,我們不用等劉瑾去長春宮了。”陸小鳳看著這些證據,對花滿樓道,“他自己已經把路鋪好了。”
花滿樓輕輕歎了口氣:“隻是不知,那位深宮中的萬貴妃,是否真的清楚,她所用的‘青春秘藥’,沾滿了多少無辜女子的血淚。”
就在這時,外麵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聲,由遠及近,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悅容齋!
一名在外圍警戒的捕快匆匆進來稟報:“陸大俠,花公子,外麵來了好多宮裡的侍衛和東廠的人!說是奉旨查抄悅容齋,領頭的……是司禮監的劉公公!”
劉瑾親自來了?還帶著東廠和宮中侍衛?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劉瑾這是要……先下手為強,以查抄為名,行毀滅證據、滅口之實?還是說,他已經得到了某種風聲或旨意?
“來得正好。”陸小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省得我們再去找他。花滿樓,你帶著蘇文、李福和這些證據,從後門先走,去和冷總捕頭彙合,務必保護好證據和人。我去會會這位劉公公。”
“小心。”花滿樓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立刻示意兩名捕快押著蘇文、李福,自己拿起裝有證據的包裹,向後門退去。他雖目不能視,但聽覺和記憶超群,對後院地形早已瞭然於胸。
陸小鳳則整了整衣袍,好整以暇地走到悅容齋緊閉的前門後,靜靜等待。
“砰!砰!砰!”
劇烈的砸門聲響起,伴隨著尖利傲慢的呼喝:“開門!東廠奉旨辦差!速速開門!”
陸小鳳伸手,緩緩拉開了門閂。
大門洞開,門外火把通明,照得雪地一片亮堂。數十名身穿東廠番子服飾、手持刀劍的廠衛,以及一隊盔甲鮮明的宮中侍衛,將悅容齋門前圍得水泄不通。為首一人,麵白無鬚,身著大紅蟒袍,披著玄狐大氅,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劉瑾。他眼神陰鷙,麵沉似水,看到開門的是陸小鳳,瞳孔驟然收縮。
“陸小鳳?”劉瑾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怒,“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小鳳笑了笑,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劉公公這話問得奇怪。悅容齋開門做生意,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倒是劉公公,這麼大陣仗,深更半夜的,是要來買胭脂水粉嗎?”
劉瑾臉色一沉,厲聲道:“休得胡言!咱家奉旨查抄悅容齋!此店涉嫌勾結妖人,以邪術製藥,禍亂宮闈!無關人等,速速退開!否則,以同黨論處!”
“哦?奉旨?”陸小鳳挑眉,“不知劉公公奉的是哪道旨意?查抄的理由又是什麼?悅容齋怎麼勾結妖人了?製的什麼藥?禍亂了哪座宮闈?劉公公能否說得明白些?畢竟,這悅容齋的蘇掌櫃,剛剛還跟我誇口,說他們店裡的‘玉露丸’和‘凝玉膏’,可是專供長春宮萬貴妃享用的禦用珍品呢。”
他每說一句,劉瑾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尤其提到“長春宮”和“萬貴妃”時,劉瑾眼中殺機畢露,手指緊緊攥住了蟒袍的袖口。
“放肆!”劉瑾尖聲喝道,“竟敢汙衊貴妃娘娘!陸小鳳,你與江湖匪類勾結,擅闖民宅,阻撓咱家奉旨辦差,其心可誅!來人啊!將此人給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東廠番子們齊聲應諾,刀劍出鞘,寒光閃閃,就要上前。
“且慢!”
一聲清冷的斷喝從街道另一端傳來。隻見冷若冰一身總捕官服,按劍而立,身後是數十名六扇門精銳捕快,同樣刀劍出鞘,與東廠的人形成對峙之勢。更讓人心驚的是,冷若冰身旁,還站著一位穿著禦前侍衛統領服飾、麵容肅穆的中年武將,以及兩名手捧黃綾卷軸的內侍。
“劉公公,”冷若冰聲音冰冷,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你要拿陸小鳳,可有聖旨?若無聖旨,陸小鳳乃協助六扇門辦案的義士,你東廠無權擅動!另外,你口口聲聲奉旨查抄悅容齋,聖旨何在?本官身為六扇門總捕,負責京城治安刑獄,此等大案,為何事先毫不知情?”
劉瑾看到禦前侍衛統領和捧旨內侍出現,心中已是咯噔一下,知道最壞的情況可能發生了。他強作鎮定,冷笑道:“冷總捕頭,咱家奉的是皇上口諭!難道皇上每道旨意,都要先經過你六扇門不成?你六扇門辦案不力,讓薛一手這等妖孽橫行多年,煉製邪藥,毒害宮眷,如今證據確鑿,指向悅容齋,咱家為皇上分憂,親自前來查抄,有何不可?你帶著侍衛統領和太監在此,又是何意?難道想抗旨嗎?”
那禦前侍衛統領上前一步,沉聲道:“劉公公,皇上並無口諭讓你查抄悅容齋。倒是皇上剛剛收到了六扇門與錦衣衛聯合呈遞的密摺及人證物證,龍顏震怒,特命本統領與冷總捕頭一同前來,查封悅容齋,緝拿相關人犯,並……”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劉瑾,“請劉公公您,即刻進宮麵聖,解釋清楚,你與悅容齋、濟世堂、玄陰二怪擄掠女子煉製邪藥‘玉露丸’供給長春宮一事,究竟有何關聯!”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悅容齋門前!所有東廠番子和宮中侍衛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向劉瑾。
劉瑾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指著侍衛統領和冷若冰,手指顫抖:“你……你們……血口噴人!栽贓陷害!咱家對皇上忠心耿耿,豈會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你們……你們與陸小鳳勾結,陷害咱家!”
“是否陷害,劉公公進宮向皇上解釋便知。”冷若冰冷冷道,“至於悅容齋,現在由?”
劉瑾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禦前侍衛和六扇門捕快,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已經麵露猶疑、不敢妄動的東廠番子,知道大勢已去。他眼中閃過瘋狂、絕望、怨毒種種情緒,最後化為一聲淒厲的長笑:“好!好!好!你們厲害!咱家倒要看看,你們能不能把天捅個窟窿!咱家這就去見皇上!看皇上是信你們這些外人,還是信咱家這個伺候了他幾十年的奴才!”
他知道,進宮麵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憑藉多年聖眷和宮中的關係網,或許還能狡辯脫罪。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看著劉瑾在禦前侍衛“護送”下,失魂落魄卻又強撐體麵地離開,陸小鳳走到冷若冰身邊,低聲道:“奏摺遞上去了?這麼快?”
冷若冰微微點頭,同樣低聲道:“薛一手在花滿樓那裡,經過勸說和曉以利害,終於鬆口,提供了更多細節,並願意當庭指證劉瑾。加上從悅容齋起獲的鐵證,以及影衛、殺手的供詞,證據鏈完整確鑿。皇上聞奏,極為震怒,這才立刻下旨。”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隻是……皇上隻下令緝拿劉瑾徹查,並查封悅容齋、濟世堂等相關產業。對於長春宮……隻字未提。”
陸小鳳和花滿樓沉默。這或許已是最好的結果。帝王家事,終究難斷。能除掉劉瑾這個禍首,搗毀這條血腥的產業鏈,解救那些受害女子,已是不易。至於深宮之中那位是否知情,是否默許,或許將成為永遠的秘密。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覆蓋了街道上的足跡、血跡,以及剛剛發生的一切。
悅容齋被貼上了封條。蘇文、李福被押入死牢。劉瑾被“請”進了宮。
玄陰二怪、薛一手、靜塵師太、影衛殺手、悅容齋……這條盤踞在京城陰影下的毒蛇,似乎被徹底斬斷了七寸。
然而,陸小鳳望著皇宮方向那一片巍峨沉默的陰影,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花滿樓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緒,輕聲道:“至少,那些還活著的女子,可以回家了。那些死去的,也算有了交代。”
陸小鳳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是啊,這或許就是江湖與朝堂的無奈。有些黑暗,可以揭露;有些罪惡,可以懲罰;但有些東西,註定要沉冇在曆史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