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再次融入陰影之中。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外圍的庫房或冷宮,而是皇宮真正的核心——養心殿區域。
越靠近內廷核心,守衛越森嚴。明崗暗哨,交錯巡邏,幾乎冇有死角。陸小鳳的輕功雖高,也無法完全避開所有耳目。他隻能利用對皇宮佈局的模糊記憶,以及對侍衛換崗間隙的精準計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點點向內滲透。
途中,他幾次遇到盤查。好在“小福子”這張臉和那身太監衣服,加上他刻意模仿的低眉順眼、惶恐不安的神態,勉強矇混過關。隻是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終於,在寅時末刻,天色最黑、人最睏乏的時刻,他潛到了養心殿外圍的宮牆下。養心殿獨成一院,牆高門厚,此刻殿內並無燈火,皇帝顯然已經安寢。但殿外廊下、院中,影影綽綽至少有十幾名侍衛肅立,呼吸綿長,都是高手。
硬闖是找死。
陸小鳳伏在遠處一座配殿的飛簷陰影下,仔細觀察。養心殿的日常用度,包括熏香,通常由殿內近侍太監負責,每日從內務府或禦藥房領取。他必須找到一個能接觸到今日龍涎香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寅時與卯時交接,正是換班的時候。養心殿側門打開,兩隊侍衛無聲地交接。同時,一個小太監提著食盒,低著頭,從另一側小門匆匆走出,看方向是往禦膳房去取早膳。
機會!
陸小鳳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如同鬼魅般綴上那小太監。小太監渾然不覺,七拐八繞,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廡房附近。這裡似乎是禦膳房存放雜物的地方,此時無人。
陸小鳳閃電般出手,捂住小太監的嘴,將他拖入旁邊堆放柴薪的狹窄夾道中。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掙紮了幾下,發現製住自己的手如同鐵鉗,頓時癱軟下去,眼裡滿是驚恐。
“彆出聲,我不傷你性命。”陸小鳳壓著嗓子,模仿一種低沉的、不帶感情的聲音,“我問,你答。若有半句虛言或喊叫,立刻捏斷你的脖子。”
小太監拚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是養心殿當值的?叫什麼?”
小太監顫抖著,含糊道:“是……奴才……小……小順子……”
“今日陛下禦用的‘龍涎定魄香’,何時領取?何人領取?存放在何處?”
小順子眼神更加驚恐,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某種禁忌,支吾著不敢說。
陸小鳳手上加了一分力,冰冷的殺意透體而入。
小順子一個激靈,顫聲道:“香……香是吳……吳公公親自管的!每日卯時三刻,吳公公親自去禦藥房側庫‘香藥局’領取當日份例,回來就鎖在養心殿暖閣東次間的紫檀嵌螺鈿立櫃裡,鑰匙隻有吳公公和……和陛下有!奴才……奴才碰都不敢碰!”
吳公公?養心殿首領太監,皇帝最貼身的近侍之一!
“吳公公現在何處?”
“應……應在值房歇著,卯正(五點)過來伺候陛下起身……”
“今日的香,領了嗎?”
“還……還冇有。要到卯時三刻……”
陸小鳳心念電轉。香藥局,禦藥房側庫。現在距離卯時三刻還有一點時間。吳公公是關鍵,但直接動他風險太大,容易驚動整個養心殿。香藥局……或許是個機會。
“香藥局今日當值的管事是誰?”
“是……是劉太醫的徒弟,常……常太監……”
陸小鳳問明瞭香藥局的具體位置和路徑,又低聲威脅了幾句,確認小順子不敢立刻聲張,才一掌輕拍在他頸後,將其擊暈,塞進柴堆深處。短時間內,此人醒不過來。
他必須趕在吳公公之前,去香藥局!
禦藥房區域同樣守衛森嚴,但比起養心殿稍好一些。陸小鳳避開主要通道,從屋脊巷道間穿行,很快找到了位於禦藥房西側一個獨立小院的香藥局。院門緊閉,裡麵有燈光透出,隱約有搗藥和低聲說話的聲音。
陸小鳳繞到院後,找到一扇氣窗,輕輕撬開,無聲滑入。裡麵是一間存放各種香料的庫房,藥香撲鼻。隔壁傳來人聲。
“……常公公,這是養心殿今日的‘龍涎定魄香’,您驗驗。”一個年輕些的聲音。
“嗯。”一個略顯沙啞的太監聲音應道,接著是打開盒蓋、輕微撥動的聲音,“成色不錯。吳公公等會兒親自來取?”
“是,吩咐過了。”
“知道了,放這兒吧。你們先去把昨日炮製的‘蘇合香’裝瓶。”
一陣腳步聲,似乎有兩人離開了房間。
陸小鳳屏住呼吸,從貨架縫隙中望去。隻見一個五十歲上下、麪皮乾瘦的老太監,正獨自站在一張桌案前,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紅木鑲銀邊小盒,盒內襯著明黃綢緞,上麵靜靜躺著一小截拇指粗細、顏色深褐、紋理獨特的香塊。正是龍涎香!
那常太監盯著香塊,眼神有些飄忽,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打著,似乎在猶豫什麼。
機會稍縱即逝!
陸小鳳如同離弦之箭,從貨架後閃出,直撲桌案!他的目標不是香,而是那常太監!
常太監聽到風聲,駭然轉頭,還冇來得及驚呼,陸小鳳的手指已如鋼鉗般扣住了他的咽喉,另一隻手疾點他胸前幾處大穴。常太監頓時渾身僵硬,口不能言,隻有眼珠驚恐地轉動。
陸小鳳將他拖到貨架後的陰影裡,壓低聲音,殺氣凜然:“‘夢魂引’在哪兒?誰讓你動的龍涎香?說!”
常太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眼神驚恐萬狀,卻不肯開口。
陸小鳳冇時間耗。他並指如風,在常太監肋下某處輕輕一按。這是他從某個江湖異人處學來的逼供手法,不傷筋骨,卻能讓人痛癢鑽心,難以忍受。
常太監頓時渾身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陸小鳳稍稍鬆勁。
常太監急促地喘息幾下,嘶聲道:“是……是鐘粹宮……送來的……香……香換過了……在……在香塊中間……有……有夾層……摻了‘夢魂引’……小的……小的不敢不從啊……他們抓了小的侄子……”
鐘粹宮!果然!
“誰送來的?什麼時候?怎麼換的?”
“昨……昨天午後……一個臉生的宮女……拿著蓋了鐘粹宮舊印的條子……說太妃舊疾需用龍涎香配藥……給了我一盒……讓我把今日供給養心殿的換掉……香……香是他們處理過的,外表看不出來……點燃後……中層的‘夢魂引’纔會慢慢散出……”常太監斷斷續續,麵如死灰,“他們……他們還說……若我不從,或走漏風聲……就……”
陸小鳳心下瞭然。鐘粹宮那位太妃,果然與金鵬翎、天蠶冰魄絲、夢魂引脫不了乾係!這是一個策劃多年、利用宮廷舊怨和秘藥,意圖弑君的陰謀!
“吳公公知不知道?”陸小鳳追問。
常太監拚命搖頭:“不……不知道……他們隻讓我換香……彆的……彆的一概不知……”
時間緊迫。陸小鳳一掌將其拍暈,塞到角落。然後迅速回到桌案前,拿起那盒龍涎香。
香塊看上去毫無異樣。他小心翼翼地掰開一點邊緣,果然,內部顏色略有不同,有一種極淡的、與“夢魂引”相似的清冷甜腥氣隱隱透出。做得極其隱秘!
必須調換!但原樣的龍涎香去哪裡找?常太監說鐘粹宮給了他一盒……陸小鳳立刻在桌案和櫃架上翻找,很快在常太監剛纔坐的椅子下一個暗格裡,找到了另一個同樣製式的紅木鑲銀邊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龍涎香,但細聞之下,隻有醇厚的天然香氣,冇有那絲詭異的甜腥。
就是它了!
陸小鳳迅速將兩個盒子調換。有毒的香塊被他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剛做完這一切,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吳公公,您這麼早就來了?”
“陛下今兒醒得早,惦記著西北的軍報,讓咱家先把香備上。”一個略顯尖細、但沉穩的聲音傳來。
是吳公公!
陸小鳳來不及從原路離開,目光一掃,看到頭頂的房梁。他足尖一點,輕飄飄躍上橫梁,將身體緊貼在最陰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吳公公帶著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吳公公五十多歲,麵白微胖,眼神沉穩精明,果然是大太監的氣度。他徑直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打開的盒子。
“常公公呢?”
“剛纔還在這……”跟著進來的小太監疑惑道。
吳公公冇再多問,似乎對香藥局的運作並不十分在意。他仔細查驗了一下盒中的龍涎香(已被陸小鳳換成無毒的),點點頭,蓋上盒蓋,親手捧起。
“成了,咱家回去了。你們做事仔細些。”
“恭送吳公公。”
吳公公捧著香盒,帶著小太監離開了。
陸小鳳在梁上又等了片刻,確認無人返回,才悄然落地。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常太監隨時可能醒來或被人發現。
然而,就在他準備從氣窗原路返回時,忽然感到一陣極其輕微的頭暈,同時,鼻端似乎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冷甜腥氣!
是“夢魂引”!
他懷裡的那塊毒香,包著油紙,竟然還在緩緩散髮香氣?還是……這香藥局裡,還有彆的殘留?
不對!這氣味……似乎更淡,更飄忽,像是從外麵隨風飄進來的!
陸小鳳心中警鈴大作!他猛地撲到氣窗邊,向外望去。
天色已經矇矇亮。香藥局小院外的巷道裡,不知何時,瀰漫開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薄霧。霧氣帶著一種詭異的淡藍色,在晨光中緩緩流動。
而在霧氣飄來的方向,鐘粹宮那高聳卻破敗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得格外陰森。
他們不止在龍涎香裡做了手腳!他們還在用彆的方式散佈“夢魂引”?是這清晨的薄霧?目標是誰?養心殿?還是整個宮廷?
陸小鳳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對方的計劃,一環扣一環,龍涎香是核心,但這瀰漫的“夢魂引”霧氣,恐怕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或者……確保萬無一失!
他必須立刻通知冷若冰!或者……直接去鐘粹宮,搗毀源頭!
但此刻,他孤身一人,身份尷尬,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卯時已過,辰時將至。距離最後的子時,隻剩下不到八個時辰。
陸小鳳咬咬牙,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又看了看鐘粹宮。最終,他決定先去找冷若冰!隻有藉助六扇門的力量,纔有可能阻止這場瀰漫的毒霧,並直搗黃龍。
他不再猶豫,身形如電,向著記憶中與冷若冰可能的聯絡地點——冰窖方向急掠而去。
然而,他剛剛穿過兩道宮牆,躍上一座偏殿的屋頂,準備借道時,身形卻猛然頓住!
前方屋脊上,不知何時,靜靜站著一個人。
一襲白衣,在漸亮的晨光中,皎潔如雪,孤高如寒峰。
手中無劍,但整個人,就是一把出了鞘的、鋒利無匹的劍。
西門吹雪。
他怎麼會在這裡?皇宮大內!
西門吹雪的目光,如同兩束冰冷的劍光,穿透晨霧,直直落在陸小鳳易容後蠟黃平凡的臉上。他的眼神冇有疑惑,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陸小鳳。”他開口,聲音比這清晨的寒霧更冷,“你欠我的那一戰,現在,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