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明滅,映著那灘暗紅的血,觸目驚心。
西門吹雪蜷在岩壁下,像一截被野火燎過、又被暴雨沖刷殆儘的枯木,隻剩下最後一點若有似無的生氣,維繫著他不至於徹底化為灰燼。
花滿樓的手依然貼在他後心,內力如涓涓細流,不敢中斷。他能感覺到,西門吹雪體內的情況比外表看到的更糟。不止是右臂骨骼寸斷帶來的沉屙,更有一股奇異的、陰冷的、彷彿帶著鐵鏽和腥氣的“勢”,盤踞在他的經絡深處,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與神誌。那不僅僅是內傷,更像是一種……烙印,或者詛咒。
“劍山活了……”陸小鳳咀嚼著這四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蹲下身,伸手搭在西門吹雪完好的左腕脈門上。脈象微弱紊亂,時而急促如奔馬,時而遲滯似冰封,果然是心神激盪、內外交煎之象。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空”,像是魂兒被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留下的隻是一具殘破的軀殼,和無窮無儘的噩夢。
司空摘星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陸小雞,這樣下去不行啊。他這口氣要是緩不過來,彆說‘水儘處’,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難說。咱們得想個法子,至少……得讓他有點‘活氣兒’。”
活氣兒?
陸小鳳看著西門吹雪蒼白如紙的臉,那雙即使緊閉也彷彿承載著無邊痛苦的眼睛。什麼才能讓一個連生死都已看淡、連劍道都覺無意義的“活死人”,重新燃起一絲“活氣兒”?
“他以前最在意什麼?”花滿樓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依舊,卻像一道微光,劃破了洞內沉重的氣氛。
“劍。”陸小鳳毫不猶豫地回答,“還有……誠。”
誠於己,誠於劍。這是西門吹雪的信仰,是他生命的支柱。可現在,劍似乎敗了,信仰也崩塌了。
“那就從‘劍’入手。”花滿樓道,他雖然看不見,但心思卻比許多明眼人更通透,“他方纔救你那一‘意’,並非全無根基。那是他數十年浸淫劍道,融入骨髓、刻入魂魄的本能。右手雖廢,劍魂未滅。隻是被那紫金之巔的‘劫’和內心的絕望壓住了。我們需要……喚醒它。”
喚醒?怎麼喚醒?陸小鳳苦笑。難道對著一個昏迷不醒、心灰意冷的人大談劍道精義?
“嘿,我有辦法!”司空摘星忽然眼睛一亮,湊到陸小鳳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
陸小鳳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歎非歎:“你這法子……可真夠損的。不過……死馬當活馬醫,試試也無妨。”
花滿樓雖聽不清司空摘星說了什麼,但感知到陸小鳳語氣裡的變化,微微頷首:“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隻是……需把握好分寸。”
“放心,我有數。”司空摘星搓了搓手,臉上又恢複了那種賊兮兮的笑容,隻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罕見的鄭重。他轉身,又鑽出了山洞,消失在雨幕中。
花滿樓繼續以內力護持西門吹雪的心脈。陸小鳳則坐在火邊,默默添著柴,目光偶爾掠過西門吹雪,思緒卻飄得很遠。紫金之巔,劍山活了……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那畫舫中的神秘人,今夜的殺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約莫一炷香後,司空摘星迴來了。他渾身濕透,像個水鬼,懷裡卻寶貝似的揣著一樣東西,用防水的油布裹著。
“搞到了!”他低聲說著,蹲在火邊,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
裡麵,是兩截木頭,一長一短。長的約莫二尺有餘,粗如兒臂,一端被削得尖利;短的不足一尺,較為圓潤。木質堅硬,紋理細密,是上好的鐵樺木,在這山林裡並不易尋。最關鍵的是,這兩截木頭的形狀、比例,竟隱隱透著一股熟悉感。
“這……是劍?”花滿樓“看”向那兩截木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嘿嘿,手藝糙了點,時間緊。”司空摘星拿起那截長的,在空中虛劈了兩下,竟也帶起細微的風聲,“形似而已。關鍵是這個——”他又拿起那截短的,比劃著,“劍鞘。總得有個歸處不是?”
陸小鳳接過那截“木劍”,入手沉甸甸的,雖是木頭,打磨得卻頗為光滑,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司空摘星倉促間刻上去的、模仿劍格和劍柄的紋路。他掂了掂,目光轉向依舊昏迷的西門吹雪。
“準備好了?”他問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點頭,深吸一口氣,臉上玩世不恭的神情徹底收斂。他走到西門吹雪另一側,與花滿樓相對。
“花滿樓,待會兒聽我信號,撤力要快。”陸小鳳沉聲道。
花滿樓點頭:“明白。”
陸小鳳拿著木劍,走到西門吹雪正前方。火光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長。他不再看西門吹雪,而是微微閉目,調整呼吸,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個機變百出、風流跳脫的陸小鳳。
一股凝練、純粹、甚至帶著幾分刻意模仿出來的“孤高”與“寂滅”的劍意,緩緩從他身上升騰而起。他握“劍”的姿勢,他挺直的背脊,他微微低垂的眼瞼,都像極了另一個人——那個白衣勝雪、劍出無情的萬梅山莊主人。
他在模仿西門吹雪的“勢”。
花滿樓心中暗歎,陸小鳳果然是天縱奇才,不僅能模仿天下武功,連這種玄之又玄的“劍意”與“神韻”,竟也能模仿出六七分相似。雖然內在截然不同,但此刻外放的“形”與“勢”,對於昏迷中、心神與劍道本能仍有勾連的西門吹雪來說,或許已足夠構成一種強烈的刺激。
陸小鳳右手持“劍”,左手並指,輕輕拂過並不存在的劍刃,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擦拭一柄絕世神兵。然後,他“劍”尖斜指地麵,周身那模仿而來的孤高劍意,陡然攀升至頂點,帶著一股一往無前、斬滅一切的決絕,鎖定了前方——昏迷的西門吹雪!
不是殺意,卻比殺意更純粹,更直接——那是“挑戰”,是劍客之間最原始、最不容迴避的“邀戰”之念!
也就在這一瞬間,花滿樓貼在西門吹雪後心的手掌,內力倏然一收!
幾乎就在花滿樓撤去內力支撐的刹那,昏迷中的西門吹雪,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彷彿被一柄無形利劍刺中了心臟!他那蒼白如死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極痛苦、又極憤怒的扭曲。
陸小鳳的“劍意”壓迫,如同一點火星,投進了西門吹雪那近乎死寂、卻仍殘留著劍道本能灰燼的心湖深處。
與此同時,司空摘星動了!他飛快地拿起那截充當“劍鞘”的短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西門吹雪無力垂落在身側的左手手腕,不輕不重地一敲!然後迅速將那“劍鞘”塞進了西門吹雪的左手掌心!
這一敲,一塞,時機妙到毫巔!
手腕被敲,是刺激他握劍的肢體記憶;木鞘入手,是模擬劍器歸鞘的觸感與責任!
“西門吹雪!”陸小鳳舌綻春雷,一聲斷喝,模仿著西門吹雪往日冰冷徹骨的語調,“你的劍呢?!”
昏迷中的西門吹雪,左手指關節猛地收緊,死死攥住了那截粗糙的木鞘!攥得指節發白,木鞘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嘎吱聲!
他的眼皮劇烈顫抖,彷彿有千斤重,卻掙紮著,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冇有焦距,冇有神采,隻有一片渾濁的、佈滿血絲的茫然。但在這茫然的深處,陸小鳳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火光——那是被強行喚醒的、屬於劍神的驕傲與本能!是不容褻瀆、不容置疑的“劍”之魂!
他醒了。
雖然隻是從最深沉的昏迷中被強行刺醒,神魂依舊破碎不堪,但那終究是“醒”了。
他的目光,渙散地落在陸小鳳手中那柄簡陋的“木劍”上,又緩緩移到自己左手中緊握的“木鞘”,最後,茫然地抬起,看向陸小鳳那張刻意繃緊、模仿著他往日神情的臉。
冇有立刻認出陸小鳳,那被噩夢和傷勢折磨得混沌的神誌,似乎真的將眼前模仿出的“劍意”和“挑戰”,當成了某種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場景。
“……誰?”他喉嚨裡擠出嘶啞破碎的音節,眼神依舊空茫,但握著“劍鞘”的手,卻更緊了一分。
陸小鳳心頭微鬆,知道第一步成了。他冇有回答,反而將手中木劍往前遞了半分,模仿的劍意更濃,聲音也更冷:“你的劍,鈍了。”
西門吹雪渙散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中的“劍鞘”,又慢慢抬起自己那空蕩蕩、無力垂落的右臂袖管。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混亂,再次湧上他那蒼白的麵容。右手廢了,劍……還在嗎?劍道……還有意義嗎?
眼看那剛剛被激發出的一絲微弱神采又要被絕望吞噬,陸小鳳忽然撤去了所有模仿的劍意,恢複了本來的聲音,隻是語氣異常嚴肅:
“西門,劍鈍了可以磨,手斷了可以練左手。但你若心死了,劍就真的死了。”
西門吹雪身體一震,茫然地看向陸小鳳,眼神似乎清晰了少許,認出了眼前人。“陸……小鳳?”他聲音乾澀。
“是我。”陸小鳳蹲下身,平視著他,“聽著,我不知道紫金之巔上你遇到了什麼‘劫’,也不知道‘劍山活了’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讓你活著,更不想讓你去到‘水儘處’。他們毀你的船,派殺手截殺,要把你,還有可能知道真相的我們,都埋在這荒山野嶺。”
西門吹雪的眼神波動了一下,那深不見底的灰暗裡,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你甘心嗎?”陸小鳳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甘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甘心讓那些害你至此、又步步緊逼的傢夥得逞?甘心讓‘紫金之巔’上發生的一切,成為一個永遠無人知曉、甚至可能危及更多人的謎團?”
西門吹雪握著「劍鞘”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他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進行著無比艱難的內在掙紮。噩夢的碎片,右臂的劇痛,那毀滅性的“劫”,以及無邊無際的虛無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試圖將他吞冇。
但這一次,陸小鳳的話語,司空摘星塞入他手中的“劍鞘”,花滿樓方纔護持他心脈的暖流,還有那被強行喚醒的、屬於劍神的最後一點驕傲,像幾根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絲線,勉強將他從那片黑暗的泥沼中,拉扯住,冇有讓他徹底沉淪。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茫然和空洞依舊,但深處那點微弱的火光,似乎凝實了一點點。他冇有看陸小鳳,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緊握“劍鞘”的左手,看了很久很久。
洞外,雨聲漸歇,風也小了。一縷慘淡的、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微光,從藤蘿縫隙裡透進來,與篝火的餘光交織在一起。
終於,西門吹雪極其緩慢地,用那隻穩定的左手,將粗糙的木鞘,緊緊貼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個近乎本能的、劍客歸劍入懷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