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傾斜的瞬間,陸小鳳已撲入峭壁下的濃重陰影。
雨線如鞭,抽打在身上,瞬間濕透衣衫。陰影裡,並非全然黑暗,幾點幽綠的光在雨幕中倏忽閃爍,帶著濃烈的腥氣——是淬了劇毒的袖箭!
陸小鳳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如同被風吹亂的柳絮,險之又險地避開兩道貼麵擦過的綠芒,指尖連彈,叮叮兩聲,第三、第四枚袖箭被他淩空點落。觸指處,箭桿冰冷滑膩,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
“藏頭露尾,宵小之輩!”陸小鳳冷喝一聲,雙足在濕滑的岩壁上一點,借力折返,撲向綠芒起處。
那裡,一塊岩石後,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滑出,動作奇詭,不似中原路數,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藉著雨勢,無聲無息地刺向陸小鳳肋下!
陸小鳳不閃不避,靈犀一指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敲在峨眉刺的側麵。那黑影手臂劇震,峨眉刺幾乎脫手,悶哼一聲,腳下蹬踏岩壁,竟欲借力遁入水中。
“留下!”陸小鳳哪容他走脫,指風如電,直點對方後背大穴。
眼看就要點中,斜刺裡又是一道勁風襲來,這次是一蓬細如牛毛的烏針,籠罩範圍極廣,封死了陸小鳳追擊的所有角度!峭壁上,竟然還伏有第二人!
陸小鳳隻得收指迴護,袖袍鼓盪,內勁外放,將大部分烏針震飛。就這麼一阻,那使峨眉刺的黑影已“噗通”一聲冇入漆黑江水,消失不見。而發射烏針之處,一陣衣袂掠風之聲急速遠去,顯然也遁走了。
“操!”陸小鳳低罵一聲,心頭更沉。這些襲擊者,武功未必絕頂,但配合默契,行事狠辣詭譎,一擊不中,遠遁千裡,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非尋常江湖尋仇之輩。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毀船,困人,製造混亂。
他迅速折返船上。就這麼片刻功夫,船艙裡的水已淹過腳踝。司空摘星正手忙腳亂地扯下艙板試圖堵漏,嘴裡罵罵咧咧。花滿樓則已移至西門吹雪身側,一手虛按在他後心,內力綿綿渡入,穩住他越發微弱的氣息。西門吹雪依舊閉目,臉色在昏黃燈光下白得透明,對周遭的混亂和水淹渾然不覺。
“堵不住了!船要沉!”司空摘星叫道,冰冷渾濁的江水不斷從破口湧入,衝開他倉促堵上的木板。
陸小鳳目光急掃。這河灣三麵峭壁環抱,一麵是黑鬆林,船隻擱淺在此,幾乎成了甕中之鱉。襲擊者退走,未必是真退,很可能隱在暗處,等待他們被迫離船的那一刻。
“棄船!上岸!”陸小鳳當機立斷,“司空,你帶西門,花滿樓,我們斷後!”
司空摘星應了一聲,也知情況危急,不再囉嗦,俯身就去背西門吹雪。他的手剛碰到西門吹雪的胳膊,西門吹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並未抗拒,任由司空摘星將他背起。他的頭無力地垂在司空摘星肩頭,濕透的散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花滿樓起身,與陸小鳳並肩而立,麵向黑沉沉的江麵和峭壁:“左前方,鬆林邊緣,有三道氣息,潛藏不動。右後方水下,有一道,正在緩慢靠近。”
“先清鬆林!”陸小鳳低喝,與花滿樓同時掠出!
兩人身法快極,如兩道輕煙,撲入雨幕中的黑鬆林。林中漆黑一片,鬆針被雨水打濕,散發出濃鬱的鬆油氣味,腳下是厚厚的、濕滑的腐殖質。
花滿樓耳廓微動,玉珠已無聲射出,並非直擊,而是封死了三個方位。幾乎同時,三道黑影從藏身處暴起!一人使刀,刀光如匹練,斬向花滿樓;一人使鏈子槍,毒蛇般卷向陸小鳳下盤;第三人隱在暗處,抬手又是數點寒星!
陸小鳳靈犀一指精準彈開鏈子槍頭,身形如遊魚般滑近,一指戳向使槍者咽喉。花滿樓則聽風辨位,側身避過刀鋒,玉珠迴旋,撞偏了暗處的暗器,同時袖中滑出一柄短小的玉尺,點向使刀者的手腕。
這三人武功比之前峭壁上的更高,且悍不畏死,招招搏命,顯然是要不惜代價拖住他們。但陸小鳳和花滿樓是何等人物,雖驚不亂,數招之間,已占上風。使鏈子槍的喉嚨被指風掃中,悶哼倒地;使刀的手腕劇痛,鋼刀脫手;那發射暗器的見勢不妙,身形暴退,再次冇入林中黑暗。
“彆追!”陸小鳳攔住花滿樓,“先上岸彙合!”
兩人抽身後撤,迅速退回河灘。隻見司空摘星已揹著西門吹雪涉水上岸,正躲在岸邊一塊巨石後,警惕地張望。老艄公卻不見蹤影,想來要麼已遭不測,要麼趁亂遁走了。
“水裡那個呢?”陸小鳳問花滿樓。
花滿樓凝神傾聽片刻,搖頭:“退了。東南方向,速度很快。”
四人暫時安全,但處境並未好轉。船正在河灣中央緩緩下沉,隻露出一點翹起的船尾。他們身處陌生河灘,前後皆是黑暗與未知的敵人,大雨瓢潑,渾身濕透,更重要的是,西門吹雪的狀態似乎更差了,伏在司空摘星背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得找個地方避雨,生火,不然他冇等追兵再來,自己就先撐不住了。”司空摘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喘著氣說。
陸小鳳極目四望,雨夜中視線受阻,隻能看到黑黢黢的山影和搖晃的鬆林。“往山裡走,找找有冇有山洞或者獵戶小屋。”
花滿樓再次側耳:“前方偏西,山坡上,有流水聲不同,似乎有凹進去的岩層,可能是淺洞。”
四人不敢再沿江岸停留,由花滿樓指路,陸小鳳開路,司空摘星揹著西門吹雪居中,迅速離開河灘,向黑沉沉的山坡上攀去。
山路泥濘濕滑,大雨如注,行走極為艱難。陸小鳳折了根樹枝探路,幾次踩入hidden的水坑。花滿樓雖盲,步履卻比他們更穩,彷彿能感知到每一寸地麵的細微不同。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果然在一處陡峭的山坡中段,找到了一個淺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蘿半掩,裡麵不大,但足夠四人容身,且地麵較為乾燥,冇有積水。
司空摘星小心翼翼地將西門吹雪放下,讓他靠坐在最裡側的岩壁上。西門吹雪依舊閉著眼,嘴唇青紫,渾身冰冷,濕透的舊袍緊貼著身體,更顯得形銷骨立。隻有鼻翼間極其微弱的翕動,證明他還活著。
“我去找點能燒的。”司空摘星轉身又鑽入雨幕。
陸小鳳和花滿樓在洞口警戒。雨聲掩蓋了許多聲音,但兩人內力精深,耳力非凡,能聽到的,隻有風雨肆虐山林,以及遠處隱約的江濤聲。剛纔的襲擊者,似乎真的暫時退去了。
“不是同一撥人。”花滿樓忽然低聲道。
陸小鳳點頭:“手法不同。蘆葦蕩是驅虎吞狼,借江湖人之手試探逼迫。今夜是直接滅口,或者至少是阻截,不讓我們繼續‘往西’。更有組織,更專業。”
“畫舫裡的人,和今夜的人,可能有關聯,但未必是同一方勢力。”花滿樓分析,“畫舫意在‘逼出’西門莊主,而今夜的人,像是要‘留下’我們,或者至少是‘阻止’。”
“他們不想讓西門吹雪到達‘水儘處’。”陸小鳳眼神銳利,“或者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西門吹雪要去‘水儘處’,以及他在紫金之巔遭遇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西門吹雪身上的秘密,比他們想象的更燙手,牽涉的勢力,也更複雜危險。
司空摘星很快抱著一些略乾的枯枝和鬆明回來,雖然也濕了大半,但在他那神偷妙手和隨身火摺子的努力下,總算在洞口內側背風處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洞內一部分陰冷和黑暗,也映亮了西門吹雪毫無血色的臉。
花滿樓輕輕解開西門吹雪濕透的外袍,裡麵竟然還穿著一件貼身的、質地奇特的白色軟甲,觸手冰涼,非絲非革,竟不沾多少水。但軟甲下的身體,瘦削得驚人,肋骨根根分明。花滿樓的手掌貼在他後心,內力持續緩緩輸入,試圖驅散他體內的寒意,理順那混亂不堪的氣息。
陸小鳳脫下自己半乾的外衣,蓋在西門吹雪身上,蹲在火邊,看著跳動的火焰,陷入沉思。
紫金之巔,不是葉孤城。
劫,不是劍。
畫舫的神秘人。
今夜的專業殺手。
“往西,水儘處”。
還有西門吹雪那徹底熄滅、連生死都似乎看淡的眼神……
所有的線索,如同這雨夜中的亂麻,纏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卻指向一個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渦。
忽然,一直閉目不動的西門吹雪,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氣聲。
花滿樓神色一凜,輸入的內力微微加重。
西門吹雪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痙攣。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轉動,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抵禦著什麼無形的、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與什麼可怕的景象搏鬥。
“他……在噩夢裡。”司空摘星湊過來,低聲道。
陸小鳳靠近,藉著火光,他看到西門吹雪的左手,那隻穩定的左手,此刻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而他的右手臂,那截廢肢,在無意識地抽搐,帶動著軟甲下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姿態。
“紫金之巔……到底是什麼……”陸小鳳喃喃道。
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疑問,西門吹雪在劇烈的顫抖中,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睛裡冇有冰冷,冇有銳利,冇有空洞,隻有一片被無邊恐懼和絕望徹底碾碎的混亂!瞳孔擴散,映著跳躍的火光,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吞噬了一切光線的枯井。
他直勾勾地盯著岩洞頂部某處虛無,嘴唇顫抖著,發出幾個破碎的、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劍……山……活了……血……都是血……逃……快逃……”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一弓,“哇”地一聲,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濺在身前的地麵上,隨即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
洞內一片死寂。
隻有篝火劈啪作響,和洞外無止無休的風雨聲。
陸小鳳、花滿樓、司空摘星三人,圍在昏迷的西門吹雪身邊,看著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淤血,聽著他昏迷前那夢囈般、卻充滿極致恐怖的隻言片語,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洞外冰冷的雨水浸透,凍僵。
劍山……活了?
血……都是血?
那紫金之巔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能把一個心誌堅毅如鐵、視劍道為生命的劍神,摧殘到如此地步,甚至在夢魘中都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逃命的呐喊?
陸小鳳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投向西邊那無儘的、被風雨籠罩的黑暗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