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小小的船艙裡蔓延,比江上的霧氣更濃,更黏稠。
“紫金之巔”四個字,彷彿帶著陰冷的迴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覆撞擊,撞得人耳膜生疼,心頭髮寒。
司空摘星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牙齒“嘚”地磕碰了一下,他搓著手臂,像是要把那無形的寒意搓掉:“紫金之巔?葉孤城不是已經……陸小雞,你當年是親眼看著他……”
“我親眼看著他倒下。”陸小鳳打斷他,聲音乾澀,“但有些事,親眼所見,也未必是全部。”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西門吹雪臉上,那陰影中的輪廓,僵硬得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花滿樓微微傾身,彷彿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些。他的臉上冇了慣常的溫和,隻剩下一片凝重。“西門莊主,”他緩緩問道,“紫金之巔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的手……”
西門吹雪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依舊冇有睜開。他的呼吸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像是隨時會停止。良久,就在陸小鳳以為他又要陷入那無邊的沉默時,他纔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啞,更破碎,像漏風的舊風箱:
“不是葉孤城……”
不是葉孤城!
陸小鳳的心猛地一跳,不是葉孤城,那會是誰?當今世上,除了那驚才絕豔、已赴黃泉的白雲城主,還有誰能將劍神逼至如此境地,甚至廢其右手?
“是誰?”陸小鳳追問,身體不由自主前傾。
西門吹雪卻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船艙裡隻剩下江水單調的拍擊聲,和藥罐裡殘留的、令人作嘔的苦澀氣味。就在陸小鳳幾乎要失去耐心時,西門吹雪忽然抬起左手——那隻剛剛斬出無形劍意的左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扯開了自己右臂的舊袍袖口。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光線昏暗,但幾人都是目力極佳之輩,尤其是司空摘星,夜能視物。他們看清了。
那截裸露出來的小臂,皮膚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黯淡無光,像是蒙著一層死灰。更駭人的是,手臂的形狀極不自然,幾處地方有著明顯的、觸目驚心的凹陷和扭曲,彷彿裡麵的骨頭不是折斷,而是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力量寸寸碾碎,又被粗糙地拚湊在一起,勉強維持著“手臂”的模樣。皮肉上,還殘留著一些深紫色的、蜿蜒的痕跡,像是血管曾經爆裂後又乾涸凝固。
陸小鳳倒抽一口冷氣。司空摘星彆過臉去,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花滿樓雖然看不見,但空氣中驟然濃烈起來的、混合著陳舊血腥和藥石也無法驅散的敗壞氣味,讓他眉頭緊鎖,臉上掠過一絲痛楚。
這不是刀劍之傷,也不是尋常內家高手所能造成的傷勢。這更像是……被某種龐大、蠻橫、充滿毀滅性的力量,以最殘酷的方式,硬生生摧毀。
西門吹雪扯回袖子,蓋住了那慘不忍睹的殘肢。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彷彿僅僅是展示這個動作,就耗儘了他僅存的氣力。
“劍……擋不住。”他閉上眼,吐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帶著血沫,“那不是劍……是……劫。”
劫?
陸小鳳咀嚼著這個字,心頭疑雲更濃。不是劍,是劫?什麼劫?天劫?人劫?還是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劫數”?
“所以你才說‘不重要了’?”陸小鳳的聲音低沉下去,“因為你覺得,在那樣的‘劫’麵前,劍道毫無意義?”
西門吹雪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靠在艙壁上,氣息更加微弱。
“那畫舫裡的人,”陸小鳳換了個方向,“和紫金之巔的事有關?和你的傷有關?”
西門吹雪的眼睫又顫了顫,這次,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逼你出來?那些血案,是不是他們做的,嫁禍給你?”
這一次,西門吹雪緩緩搖了搖頭。他似乎連解釋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用那空洞的眼神,看了陸小鳳一眼,那眼神裡有著深深的厭倦,彷彿在說:這些江湖恩怨,栽贓嫁禍,對他而言,已經遙遠得如同上輩子的事情,不值一提。
陸小鳳看懂了他的眼神,心頭一陣煩躁,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從西門吹雪這裡,恐怕再也問不出更多了。紫金之巔上發生的事情,那毀掉他右手的“劫”,以及他為何變成現在這樣,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不祥的謎團。而西門吹雪本人,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那個謎團中心的黑暗裡,不願,或者說,無力再回頭看。
“我們現在去哪?”司空摘星打破了僵局,他實在受不了這船艙裡死氣沉沉又詭異的氣氛,“總不能一直在這鬼蘆葦蕩裡漂著吧?剛纔那些人雖然退了,誰知道會不會捲土重來?還有畫舫裡那個藏頭露尾的傢夥……”
花滿樓沉吟道:“西門莊主傷勢沉重,心緒鬱結,需要靜養。但此地絕非善地。陸小鳳,你有什麼打算?”
陸小鳳看著西門吹雪那副油儘燈枯的樣子,又想到那神秘畫舫和可能的威脅,心中迅速盤算。送西門吹雪回萬梅山莊?那裡固然是他熟悉的地方,但目標太大,如今江湖風雨欲來,無數雙眼睛盯著,萬梅山莊未必安全。留在江南?人生地不熟,更易被暗中勢力盯上。
他目光落在西門吹雪身上那件沾著藥漬的舊袍上,忽然心中一動。西門吹雪隱匿於此,選擇這條烏篷船,或許並非全然被動。這船,這看似漫無目的的漂泊,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掩護,一種指向?
“船家!”陸小鳳掀開簾子,朝船尾喊了一聲。
一個戴著破鬥笠、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艄公佝僂著身子過來,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劈斧鑿,眼神渾濁。
“這船,原本要去哪裡?”陸小鳳問。
老艄公抬起頭,看了陸小鳳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用沙啞的方言含混道:“順著水走,客人說去哪,就去哪。”
“之前呢?西門……這位客人上船時,說要去哪?”
老艄公沉默片刻,低聲道:“客人隻說,往西,水儘處。”
往西,水儘處?
陸小鳳眉頭一挑。長江往西,上遊……蜀中?還是更遠的崑崙?
花滿樓輕聲道:“蜀中多奇山異水,亦多隱士高人。或許是個避世療傷的去處。”
司空摘星卻撇撇嘴:“水儘處?長江源頭在那雪山頂上,難不成要去爬雪山?就他現在這樣……”他瞥了一眼氣息奄奄的西門吹雪,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陸小鳳卻覺得,這“往西,水儘處”未必是實指地理,更像是一種隱喻,或者一個約定。西門吹雪選擇這個方向,一定有他的理由。
“好,”陸小鳳下了決心,“那就往西。船家,辛苦你,順著水道,往西走。儘量走僻靜些的支流。”
老艄公應了一聲,回到船尾,竹篙一點,烏篷船調轉方向,緩緩駛離這片名為“鬼見愁”的蘆葦蕩,向著西邊蒼茫的江麵行去。
船行了半日,天色越發陰沉,鉛雲幾乎壓到江麵,細雨如絲,漸漸瀝瀝地落下來,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中。兩岸的山影變得模糊,江上幾乎不見其他行船,隻有烏篷船破開細雨的簌簌聲,和江水流動的嘩嘩聲。
西門吹雪一直蜷在角落,似乎睡著了,但偶爾身體會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一下,眉心緊蹙,像是在忍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噩夢中掙紮。陸小鳳幾次想靠近探查,都被花滿樓輕輕攔住。
“他內息極度紊亂,心神損耗過巨,外力貿然介入,恐適得其反。”花滿樓低聲道,“那紫金之巔的遭遇,恐怕不止傷了他的身。”
陸小鳳默然。他看著西門吹雪即使在昏睡中也無法舒展的眉頭,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紫金之巔上遇到的,到底是什麼?那“不是劍”的“劫”,又是什麼?
雨越下越大,砸在船篷上,劈啪作響。天色也迅速暗了下來,江麵一片漆黑,隻有船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發出昏黃搖曳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滾的墨色江水。
“前麵好像有個灣子,可以避避雨。”老艄公在船尾喊道,聲音穿透雨幕傳來。
陸小鳳掀簾望去,隻見前方江岸陡然收束,形成一個葫蘆狀的河灣,一側是高聳的峭壁,另一側是茂密的黑鬆林。確實是個避風躲雨的好去處。
“靠過去吧。”陸小鳳道。
烏篷船緩緩駛入河灣,風雨聲頓時小了許多。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老艄公將船纜係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自己也縮進了小小的後艙休息。
船艙裡,氣死風燈的光暈染開一小圈暖黃,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濕冷和壓抑。司空摘星已經靠著艙壁打起了瞌睡,花滿樓靜坐調息。陸小鳳毫無睡意,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逡巡,最後又落回西門吹雪身上。
忽然,一直昏睡的西門吹雪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茫然,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與銳利,如同黑暗中突然劃過的雪亮閃電。他並冇有看艙內的任何人,而是猛地轉頭,死死盯向船艙簾幕之外,那片被風雨和黑暗籠罩的峭壁方向!
幾乎就在同時——
“嗤!嗤!嗤!”
數道極細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穿透密集的雨幕,從不同方向,疾射而來!目標,赫然便是這艘小小的烏篷船!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船身吃水線附近,和那根係船的纜繩!
水下也有人!
陸小鳳反應快到了極點,在西門吹雪睜眼的刹那,他已經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般彈起,靈犀一指在黑暗中幻出數道殘影,叮叮幾聲,將射向纜繩和船艙的幾枚暗器淩空點飛!暗器撞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竟是泛著幽藍光澤的透骨釘!
然而,射向船底水線的暗器,他卻無法全部顧及。
“哢嚓!”一聲輕微的木板破裂聲從船底傳來,江水立刻汩汩湧入!
“敵襲!水下!”陸小鳳厲喝一聲,一腳踢開艙門,人已如大鳥般掠出,淩空撲向最近一處暗器射來的峭壁陰影!
司空摘星一個激靈醒來,罵了句娘,身形一扭,像條泥鰍般滑向船尾,警惕地注視著黑沉沉的江麵。
花滿樓端坐不動,雙耳卻已完全豎起,手中扣住了幾枚溫潤的玉珠。
而船艙角落,西門吹雪在睜眼、轉頭、確定襲擊來臨之後,眼中那驟然的銳利光芒,如同燃儘的餘燼般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灰暗。他聽著船底進水的聲音,聽著外麵陸小鳳的呼喝與兵刃破風聲,聽著雨聲風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緩緩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彷彿這一切,依然與他無關。
彷彿這艘即將沉冇的船,這致命的襲擊,這漆黑的雨夜,都隻是那場“紫金之巔”噩夢的無關緊要的迴響。
船身,在冰冷江水的灌入下,開始明顯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