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浪濤拍岸,鹹濕的海風裹挾著漁歌號子,吹入一座臨海而建的小酒館。
陸小鳳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桌上的花生米,對桌的花滿樓則安靜地“望”著窗外,彷彿在傾聽海鳥的鳴叫與潮汐的韻律。
“我說花滿樓,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陸小鳳歎了口氣,“那猴精說是去東海找什麼‘夜明龍珠’,這東海茫茫,我們上哪兒找他去?難不成他偷了龍珠,還會分我們一杯羹?”
花滿樓微笑道:“司空兄雖行事不羈,但絕非無的放矢之人。他既傳信於我們,提及‘夜明龍珠’與‘東海驚變’,想必是遇到了他一人難以解決的麻煩,需要幫手,卻又不好意思明說。”
“麻煩?”陸小鳳眉毛一挑,“這世上還有他司空摘星嫌麻煩的事情?他可是連上官雲的老巢都如入無人之境。”
“上官雲是武林中人,而東海……”花滿樓頓了頓,輕聲道,“這裡的水,恐怕更深。我聞到風裡帶來的,不隻是海腥,還有……硝石和鐵鏽的味道,以及一種壓抑的緊張。”
正說著,酒館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瘦高的身影閃了進來,一屁股坐在陸小鳳旁邊,抓起酒壺就灌,正是司空摘星。他依舊穿著那身利落的衣衫,但神色間少了往日的戲謔,多了幾分凝重。
“陸小雞,花瞎子,你們來得太慢了!”他抹了把嘴,壓低聲音。
“喲,不是去偷龍珠了嗎?怎麼,龍王爺冇請你喝杯酒?”陸小鳳調侃道。
“龍珠?”司空摘星嗤笑一聲,“那玩意兒就是個幌子!我查到點彆的東西,比龍珠刺激多了。”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你們聽說過‘幽靈船’嗎?”
“海上傳說,月夜出現的無人鬼船?”花滿樓側頭問道。
“不是傳說!”司空摘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親眼見到了!就在黑水灣那邊。那不是鬼船,船上是活人,而且是高手!他們在偷偷往岸上運東西,不是貨物,是人!”
“人?”陸小鳳皺起了眉頭。
“對,活生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被蒙著眼,捆著手腳,像牲口一樣被驅趕下船。”司空摘星語氣沉了下來,“我暗中跟蹤了一隊,你們猜他們被送到了哪裡?”
“哪裡?”
“怒蛟幫的總壇,‘盤蛇島’!”
陸小鳳和花滿樓的神色都嚴肅起來。怒蛟幫是東海勢力最大的水上幫派,幫主齊昊龍武功高強,麾下船眾數千,控製著沿海多條航線,亦正亦邪,連官府都要讓其三分。
“擄掠人口……怒蛟幫想乾什麼?”陸小鳳沉吟。
“不止如此,”司空摘星從懷裡掏出一塊黑黝黝的碎片,像是某種金屬,“這是我從一個押運的倒黴蛋身上‘借’來的,他們押運的東西都用這種材質的箱子裝著,堅固異常。我費了好大勁才撬開一角,裡麵是……這個。”他又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烏黑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石頭,隱隱散發著不祥的熱力。
花滿樓的手指輕輕拂過石頭表麵,眉頭微蹙:“此物……內含劇毒,且能量駁雜暴戾,非是善類。”
陸小鳳接過,仔細端詳,又掂量了一下:“從未見過。司空,你懷疑什麼?”
“我懷疑怒蛟幫在利用這些被抓來的人,搗鼓某種見不得光的邪門東西!”司空摘星肯定道,“那‘幽靈船’行事詭秘,船員身手詭異,不似中土路數。齊昊龍恐怕所圖非小!”
陸小鳳放下石頭,眼神銳利起來:“若真如此,此事絕不能坐視不理。人口販賣已是天理難容,若再以邪物害人……”
“所以我來找你們了,”司空摘星兩手一攤,“盤蛇島守備森嚴,水下有暗樁,岸上有哨卡,機關暗道無數,比我偷過的任何地方都麻煩。硬闖是下策,我可不想變成海裡的魚食。”
花滿樓溫和地介麵:“司空兄是想,發揮所長,潛入查探?”
“知我者,花滿樓也!”司空摘星一拍大腿,“我輕功好,擅長潛入,陸小雞你腦子活,麻煩多,花瞎子你耳朵靈,能辨吉凶。咱們三人聯手,正好去那龍潭虎穴裡走一遭!怎麼樣,陸小雞,這次可不是為我偷東西,是為救人,你乾不乾?”
陸小鳳看著司空摘星難得認真的表情,又看了看花滿樓,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他特有的、既無奈又躍躍欲試的神采:“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說不嗎?四條眉毛的陸小鳳,總不能看著你這隻猴子獨自去逞英雄。”
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麵:“不過,光我們三個,對付整個怒蛟幫,恐怕還差點火候。”
司空摘星眨眨眼:“你還想找誰?西門吹雪?他那個冰塊臉,肯來這種濕漉漉的地方?”
陸小鳳高深莫測地一笑:“對付水裡的蛟龍,自然要找能鎮得住水的。我記得,‘白雲城主’葉孤城的一位故交之後,似乎就在這附近隱居……”
數日後,月黑風高,盤蛇島如同一條巨蟒蟄伏在墨色的海麵上。
島礁陰影處,一艘小舟悄然靠岸。四條身影如鬼魅般掠上灘頭,正是陸小鳳、花滿樓、司空摘星,以及一位身著藍衫、氣度沉靜的中年男子,他腰間佩著一柄形式古雅的長劍,目光如海般深邃。
“多謝江兄援手。”陸小鳳對藍衫男子低聲道。
江姓男子微微頷首:“葉城主昔年有恩於我家,陸大俠既持信物而來,江某義不容辭。且怒蛟幫若真行此惡事,天人共憤。”
司空摘星已經迫不及待地觀察起前方的哨卡和巡邏隊,低聲道:“跟我來,我知道一條密道,是他們的運貨通道,守衛相對鬆懈。”
在司空摘星的帶領下,四人憑藉絕頂的輕功和司空摘星神乎其技的潛行技巧,避開了明哨暗卡,通過一條隱蔽潮濕的岩縫,深入盤蛇島腹地。
越往裡走,空氣中那股硝石鐵鏽混雜著淡淡腥臭的味道越發濃重,花滿樓的眉頭也越皺越緊。通道儘頭,隱約傳來轟鳴聲和淒厲的哀嚎。
他們潛入一處巨大的天然洞窟,眼前的一幕讓見多識廣的陸小鳳也倒吸一口涼氣。
洞窟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熔爐熊熊燃燒,許多麵容憔悴、衣衫襤褸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在皮鞭的驅使下,將那種烏黑的礦石投入熔爐。旁邊有工匠將熔鍊出的詭異黑色金屬液體,澆築到一些兵器的模具中。更深處,一些被挑選出來的壯年男子,被強迫握住那些新鑄成的、散發著不祥黑氣的刀劍,旋即發出痛苦的嘶吼,他們的眼神迅速變得狂亂,身上隱隱有黑氣繚繞。
“他們在用活人祭煉邪兵!”江姓俠士握緊了劍柄,聲音中充滿怒意。
“不止,”花滿樓側耳傾聽,麵色凝重,“那些礦石和熔鍊過程,都在釋放一種緩慢侵蝕生命的毒素……這些工人,包括那些被邪兵控製的人,都活不長了。”
司空摘星咬牙:“果然是在乾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在洞窟中響起:“何方高人,駕臨我怒蛟幫禁地,也不打聲招呼?”
眾人心頭一凜,隻見高處的平台上,出現了一群人。為首者身材高大,麵容陰鷙,披著蛟龍紋飾的大氅,正是怒蛟幫幫主齊昊龍。他身旁,站著幾個眼神呆滯、卻散發著強大氣息的劍客,手中所持,正是那散發著黑氣的邪兵。更令人注意的是,齊昊龍身側,還站著一個身著奇異服飾、麵色蒼白的中年人,手中把玩著一顆幽藍色的珠子,那珠子散發出的寒氣,與洞窟中的熾熱格格不入。
“被髮現了!”司空摘星低呼。
陸小鳳踏前一步,朗聲道:“齊幫主,以人命祭煉邪兵,荼毒生靈,不怕遭天譴嗎?”
齊昊龍獰笑:“天譴?在這東海,我齊昊龍就是天!爾等既然來了,就彆想走了!正好用你們的血,來祭我的新‘幽冥衛’!”
他大手一揮,那幾名被邪兵控製的“幽冥衛”以及大批怒蛟幫精銳,立刻蜂擁而上,將陸小鳳四人團團圍住。
那名手持幽藍珠子的異服人,也陰惻惻地一笑,將珠子舉起,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地麵甚至結起了薄霜。
“小心,那珠子有古怪!”花滿樓出聲提醒。
大戰,一觸即發!
司空摘星看著衝上來的人群和那詭異的珠子,咂了咂嘴:“這下玩大了,陸小雞,你的麻煩果然比我多!”
陸小鳳靈犀一指已然蓄勢待發,笑道:“彼此彼此,誰讓你是偷王之王呢?看來今晚,我們得把這盤蛇島,鬨個天翻地覆了!”
劍拔弩張之際,無人注意到,司空摘星的目光,已經像最精準的尺子一樣,丈量了與齊昊龍、與那顆幽藍珠子之間的距離,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屬於偷王之王的、難以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