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天站在崩裂的命契碑前,身體如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存在感正被某種無上規則飛速抹除。
他艱難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正在變得透明的手,麵板的邊緣已經化作虛無的粒子,彷彿下一息就會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撕裂般的劇痛從神魂深處傳來,心獄之內,那道曾助他斬滅天道意誌的戮仙殘魄發出低沉的嗡鳴,無數怨念與不甘交織成網,死死纏繞住他即將離散的真靈,試圖用這世間最純粹的“恨”來錨定他搖搖欲墜的“在”。
“撐住……”林嘯天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他強忍著腦海中無數亡魂的嘶吼,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具被他一拳轟碎的無麵屍骨上。
那屍骨的胸口,靜靜躺著一截古樸的劍柄,上麵冇有任何花紋,卻透著一股與天地同壽的蒼涼。
他伸出幾近透明的手,顫抖著拾起了那截劍柄。
就在指尖觸碰到劍柄的瞬間,他腰間懸掛的殘劍“誓裁”發出一聲驚天劍鳴!
“合!”
林嘯天低吼一聲,將劍柄與“誓裁”的斷口猛地對接!
然而,預想中的神光萬丈、劍體融合併未發生。
兩者接觸的刹那,非但冇有合二為一,反而爆發出一種極致的排斥力,一股比天道抹殺之力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氣息從中炸開!
嗡!
一道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的金色銘文,從劍柄與斷劍的縫隙中迸射而出,灼燒著他的眼眸,更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命不可奪,唯可自立。”
八個大字,如晨鐘暮鼓,在他即將崩潰的意識中轟然炸響。
林嘯天身軀劇震,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與明悟。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原來從來就冇有什麼該存在的命,隻有敢去爭命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那股消散的氣息猛地一滯。
他不再是那個被命冊除名的“林嘯天”,而是一個決意要自己“立命”的存在!
立於碑側的寂無言,此刻的形態比林嘯天還要詭異。
他那由墨跡構成的身軀正劇烈波動,彷彿一幅被寫下悖逆之語的卷軸,正在瘋狂地自我修正、自我撕裂。
他死死盯著那崩裂的命契碑背麵,那裡,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那全是曆代夜錄使,在規則的罅隙中,偷偷為林嘯天留下的“罪證”,從十二歲被家族驅逐,孤身入宗門;到十五歲力壓同輩,嶄露頭角;再到今日,於葬詔淵底,斬天拒命!
樁樁件件,赫然在列!
這些本該被徹底抹除的痕跡,竟被一群最忠誠的守夜人,用最卑微的方式記錄了下來。
寂無言,這位守護了命契碑不知多少萬年的守碑人,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張由墨線勾勒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近乎人性的掙紮。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艱澀無比:“若世間真有不該死之人,是否也該有不該封之名?”
這句話,彷彿一句禁咒。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支象征著天道秩序的墨筆,竟“哢嚓”一聲,自行折斷!
灑落的墨汁並未墜地,而是在空中詭異地蠕動、凝聚,最終化作兩個觸目驚心的黑色大字:
“放行。”
然而,寂無言隻是瞥了一眼那兩個字,隨即猛地閉上雙眼,身上那股修正的波動瞬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比萬載玄冰更加徹骨的寒意。
他冷聲道:“但我仍是守碑人。此為天道最後的仁慈,也是我最後的職責,你若踏出此界,我必以魂為鎖,以身為鏈,追你到九天十地,鎖你入無間輪迴!”
林嘯天甚至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威脅?
他這一生,聽過最可笑的就是威脅。
他轉身,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步走向葬詔淵的出口。
他的存在已不被這方天地承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間都會出現蛛網般的細微龜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現實的規則,彷彿無法承載一個“不存在者”的重量。
“吼!”
一道漆黑的影子猛地從陰暗的角落裡撲出,快如閃電!
那是一頭影蝕犬,葬詔淵的清道夫,專噬那些被抹除後的“無名者”殘魂,能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它張開佈滿倒鉤獠牙的巨口,直取林嘯天的咽喉!
然而,就在它的獠牙即將觸及林嘯天衣角的刹那,這頭兇殘的獵犬動作猛地僵住。
它眼中的貪婪與暴戾瞬間被一種源於靈魂最深處的恐懼所取代,龐大的身軀竟不受控製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喉嚨裡發出如初生嬰孩般的嗚咽與哀鳴。
林嘯天腳步一頓,低頭俯視著這頭匍匐在地的怪物。
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這狗不是怕他,不是畏懼他的力量,是認出了他!
它認出了他纔是這萬古以來,所有“被抹殺者”怨念與不甘的源頭,是那最初的、最根本的“不存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與此同時,葬詔淵入口之上。
唐九娘佈下的血蠱大陣突然失控,數以萬計的蠱蟲像是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指令,在同一時間淒厲尖叫,繼而儘數爆體而亡,化作一灘灘腥臭的血水!
“噗!”
心神相連的唐九娘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俏臉煞白。
她驚駭地望向深淵底部,她能感覺到,那裡的天地氣機已經徹底紊亂,彷彿有一塊巨大的、絕對的“空白”正在從深淵底部向上蔓延,吞噬著一切法則與秩序。
“不可能……他明明已經被……”她不敢置信,顫抖著手取出一枚留影玉簡,試圖回放林嘯天被抹殺前的最後影像。
畫麵中,林嘯天的身影在天道意誌下逐漸淡去,但就在他即將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刻,他的身影陡然一凝,彷彿有什麼東西將他從“虛無”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最終,畫麵定格,隻剩下一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殘影。
他還“在”!
唐九娘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然,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以血為墨,在空中急速勾畫出一道繁複無比的血色符文!
“以我血脈為引,溯源追蹤!哪怕你不在命冊之上,我也認得你的血!”
符文完成的刹那,轟然燃燒,化作一道指向深淵的血線。
然而,血線在探入深淵百丈後便寸寸崩裂,無法再進分毫。
但就在血線消散的瞬間,一道微弱到極致的紅光,竟從那無儘的黑暗與混亂中迴應而來!
那紅光雖不足以讓她精確定位,卻讓她那顆冰冷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還活著……或者說,至少,曾活過!
深淵的儘頭,光芒刺眼。
林嘯天終於走出了葬詔淵的封印區域。
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天空。
原本灰暗壓抑的蒼穹,此刻竟如同一麵破碎的鏡子,正在一片片地剝落、瓦解!
而在那層層剝落的“天幕”之後,赫然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沌星河!
無數條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光線在那裡交織、碰撞、糾纏,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那就是……世間所有生靈的命線!
是萬物命運交織的根源之地!
他舉起了手中的“誓裁劍”,那截無法融合的古老劍柄與殘破的劍身之間,銀色的紋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跳動,彷彿在與那片混沌星河產生著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忽然,他的心獄猛地一震!
一段完全陌生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流般衝入他的腦海!
那是在一個無比遙遠的時代,萬族林立,神魔並行。
九位至高無上的存在,是為“九尊”,他們共同立下天道誓言,要編織命冊,規束眾生,定下永恒的秩序。
就在那九尊即將功成的一刻,一個白衣少年,於萬眾噤聲中悍然站出,隻說了一句話:“憑什麼?”
下一瞬,他便被九尊聯手當場斬殺,神魂俱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那具無名的屍骨,則被投入了初開的葬詔淵底。
而那個白衣少年的臉……赫然就是他自己!
“原來……是這樣……”
林嘯天握緊了手中的劍柄,那股極致的排斥力彷彿找到了宣泄口,開始瘋狂地湧入他的四肢百骸,重塑他那幾近透明的身體。
他感受著那份跨越萬古的孤憤與不甘,低聲自語,那聲音不大,卻讓整片混沌星河都為之顫栗:
“如果每一世的我都註定要被刪除、被遺忘那這一世,我就不走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眼中燃燒著焚儘諸天的瘋狂烈焰。
“我要把這狗屁命冊本身……燒成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那座鎮壓了萬古、埋葬了無數禁忌的葬詔淵,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轟然塌陷!
山崩地裂,法則崩斷,無儘的深淵被狂暴的空間亂流徹底吞噬、湮滅。
唯有一塊從命契碑上崩落的碎碑,承載著他最後的執念,逆著毀滅的洪流,隨風飄起,最終輕輕地、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上麵,用他自己的血,刻著五個字:
我還想活著。
塵埃落定,萬物歸於死寂。
林嘯天站在一片虛無的廢墟之上,那片剝落的蒼穹已經停止,露出的混沌星河也彷彿被他的宣言所震懾,暫時凝固。
他緩緩垂下眼眸,看著掌心那塊溫熱的石碑碎片,身上那股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息,開始發生某種難以言喻的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