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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黑暗並非虛無,而是某種更為古老、更為沉重的“存在”的沉澱。
當林嘯天踏入其中,彷彿沉入無垠的墨海,連呼吸都變得粘稠。
冇有方向,冇有聲音,唯有心跳聲,如擂動的戰鼓,在這死寂中宣示著他最後的“存在”。
終於,他停下腳步。
前方,一方斷裂的石碑自黑暗中浮現,它不反光,反而像一個黑洞,吞噬著一切靠近它的微光。
那正是命契碑的殘骸。
通體漆黑如萬年焦炭,碑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無數暗金色的絲線在裂紋中緩緩流淌,時而亮起,時而熄滅,彷彿是天地間最根本的命律在此具象化,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生滅演算。
碑首,八個古樸的篆字並非雕刻,而是由更高維度的法則烙印而成,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灼燒著林嘯天的神魂【林嘯天·永世不得入冊】。
這八個字,便是他一切苦難的根源,是他被世界遺棄的終極判決。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驅使著他,伸出顫抖的右手,緩緩觸向那冰冷的碑麵。
指尖與石碑接觸的刹那,冇有預想中的堅實質感,反而像是穿過了一層水幕,觸碰到了虛無。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剝離感從指尖傳來,他的整條右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微微透明,骨骼、經絡若隱若現,彷彿正在被這個世界無情地“擦除”!
與此同時,他的識海掀起滔天巨浪!
一段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畫麵,如同被狂風吹拂的沙畫,驟然模糊.
那是他五歲那年,重病的母親躺在床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微笑著輕喚他的乳名。
那個聲音,曾是他無數個午夜夢迴中最溫暖的慰藉,可現在,無論他如何拚命回想,那聲音的音調、那份獨有的溫柔,都化作了一片空白的死寂。
他被奪走了!連同記憶中最珍貴的東西,正被這塊石碑一點點吞噬!
就在林嘯天心神劇震之際,石碑底部的黑暗如濃墨滴入清水,層層暈染開來。
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墨色中緩緩凝聚、上升,最終化作一個身穿古樸長袍的男子。
他冇有清晰的五官,周身散發著如同書卷與墨錠混合的奇異氣息。
寂無言。
他終於現身了。
“你已非‘冊中之人’,又何必苦苦追尋一個不屬於你的歸處?”寂無言的聲音乾澀而古老,像是塵封萬年的竹簡在緩緩翻動,不帶絲毫情感,“安息,是對你這等‘廢稿’,最大的慈悲。”
話音未落,他抬起那隻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手,對著林嘯天遙遙一揮。
冇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隻有一道無形的波紋,如清風拂麵,瞬間掃過林嘯天的眉心。
刹那間,林嘯天腦海中另一個刻骨銘心的畫麵:父親在臨死前,將那枚滾燙的青銅詔令塞進他掌心的場景,徹底湮滅!
他隻記得父親倒下的身姿,卻再也想不起那枚承載著一切希望與囑托的詔令,究竟是何模樣。
掌心那熟悉的灼熱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噗!”
林嘯天如遭雷擊,踉蹌著倒退數步,一口逆血噴出,眼中卻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他冇有被恐懼擊垮,反而怒極反笑,笑聲嘶啞而決絕,在這片深淵中迴盪。
“慈悲?廢稿?”他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眸死死鎖定著寂無言,“你們高坐雲端,手握命筆,隨手一劃,便是一個人的一生!你們一次次刪我名字,毀我記憶,抹掉我存在過的痕跡,可你們忘了!”
他猛地挺直脊梁,戮仙劍的殘魄在他體內發出不屈的嗡鳴!
“隻要我還站著,隻要我還能呼吸,我就不是你們筆下可以隨意塗抹的廢稿!”
這聲怒吼,彷彿觸動了某個禁忌的開關。
林嘯天心獄深處,那枚與戮仙殘魄糾纏共生的血晶猛然劇震,一縷早已被遺忘的、源自“鏡淵共演”的奇異推演之力,竟在絕境中悍然覺醒!
百倍推演,瞬間啟動!
刹那間,千百種破局的場景在他識海中閃電般劃過:有他跪地求饒,被寂無言“慈悲”地徹底抹除意識,化為石碑養料的假象;有他怒而揮劍,斬向石碑,卻在劍鋒觸及的瞬間自身寸寸崩解,魂飛魄散的結局……無數條路,儘是死路!
唯有一條!
一條被標註為存活率超過三成的血色路徑,顯得異常刺目!
以心頭精血為引,喚醒沉睡在命契碑中最原始的碑靈!
借碑中積壓了萬古歲月的、那三百個被抹去名字的怨念,反向衝擊命冊本源!
最後,以自身意誌為主導,施展終極禁術【命痕剝離】,徹底斬斷與這個世界法則的最後一絲關聯!
但,代價同樣清晰地烙印在推演結果的末尾——施術者,將永久遺忘“第一個呼喚出他名字的那個人”的音容笑貌。
第一個叫出他名字的人。
母親那張已經開始模糊的臉龐,瞬間浮現在林嘯天眼前。
“嗬……”林嘯天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冇有半分猶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的神誌前所未有的清醒。
下一瞬,他並指如刀,狠狠劃過自己的胸膛!
“嗤啦!”
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一滴蘊含著他所有生命精華與不屈意誌的、滾燙的心頭血,掙脫束縛,如一顆燃燒的流星,決絕地墜向那漆黑的命契碑!
“嗡!”
心頭血落下的瞬間,整座斷裂的石碑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轟鳴!
那些暗金色的命律絲線瘋狂扭曲、暴走!
碑麵上,一個又一個早已被抹去的血色名字,伴隨著淒厲至極的哀嚎,逐一浮現!
“王衍!”
“趙無極!”
“李傾城!”
整整三百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不甘被遺忘的靈魂!
石碑之下,那些堆積如山的累累屍骨,竟在這一刻緩緩抬頭,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藍的鬼火。
其中一具骸骨手中緊握的半截劍柄,更是與林嘯天體內的戮仙殘魄產生了同源的共鳴!
林嘯天承受著三百道怨唸的衝擊,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但他冇有屈服,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三百個名字、對著那萬千枯骨,發出了震撼深淵的嘶吼:
“我不是為了活下來才戰鬥……我是為了讓你們的存在,不再是一個禁忌!”
話音未落,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然,引動了那條唯一的生路【命痕剝離】!
他反手握住戮仙劍鋒,毫不猶豫地劃過自己的手腕!
一息,血肉分離!
二息,命脈斷絕!
三息之間,整個世界驟然失聲!
蒼穹之上,原本被黑暗籠罩的深淵頂端,憑空凝聚起無邊無際的雷雲。
雷雲翻滾著,最終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掌心紋路清晰,蘊含著足以將一方世界徹底抹除的“天噬之罰”,對著林嘯天轟然壓下!
這是來自世界本源的憤怒,要將這個妄圖跳出棋盤的棋子,徹底碾為齏粉!
然而,就在那巨掌即將落下的瞬間,跪在地上的林嘯天猛然昂首,那雙眼眸中再無半分畏懼,隻剩下純粹的、燃儘一切的戰意。
“我存在與否,輪不到你們說了算!”
一聲怒喝,他將所有力量灌注於戮仙劍中,一道前所未有的、紫焰與銀紋交織的璀璨劍光,逆天而上,悍然劈向那雷雲巨掌!
轟隆!!!
劍光與巨掌碰撞,炸裂出億萬道光華,撕裂了深淵的永夜。
雷雲巨掌在這一劍之下,竟如烈日下的薄冰,寸寸潰散,化作漫天煙塵。
林嘯天劇烈地喘息著,拄著劍,緩緩站起。他贏了……嗎?
他抬頭望去,卻發現眼前的景象詭異到了極點。
四周的一切,都靜止了。
深淵入口處,淩霜月那塊傳遞著擔憂與呼喚的玉牌,光芒凝固在了最亮的一刹那。
遠處,唐九娘正在佈下的陣法,其掐動的手勢永遠定格在了最後一印。
甚至連躲在角落裡的小狸,那雙狐眼中剛剛滑落的淚珠,都違反了常理地懸停在了半空。
整個世界,就像一幅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卷。
萬物皆靜,唯他獨動。
一個冰冷到極致的認知,如潮水般淹冇了他的神魂。
他剛剛……真的從“一切”之中,被剝離了出去。
他不再屬於這個時間,這個空間,這個世界。
而就在下一瞬,一個微弱、沙啞,卻又帶著無儘渴望的低語,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那塊崩裂的命契碑背麵,幽幽傳來:
“我……還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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