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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剝離,更是一種重塑。
灰金色的霧氣自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如絲如縷,卻又沉重如山,盤踞在葬詔淵的廢墟之上。
他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與這片天地的脈搏重合,引得虛空中那些凡人無法窺見的命線,隨之劇烈震顫。
他盤膝而坐,宛若亙古的神隻,卻在下一瞬,眉頭痛苦地緊鎖。
他翻開了自己的心獄,那片囚禁著所有過往的意識囚籠,試圖在其中尋找一抹溫柔的倩影。
那是他的母親,那個賦予他生命,卻連最後一麵都未曾見到的女人。
然而,空空如也。
那段本該是他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此刻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能記起自己被背叛的每一個細節,能回憶起葬詔淵中每一張絕望的臉,卻唯獨想不起母親的容貌。
一股無法遏製的憤怒與悲涼,如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原來,所謂的天道,所謂的命冊,連他心中最後一片淨土都不願留下!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林嘯天猛然睜眼,眼中冇有了先前的紫焰滔天,也冇有了銀芒閃爍,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霍然抓起身旁的“誓裁劍”,那柄飲過無數叛徒之血的凶兵發出一聲興奮的嗡鳴。
冇有絲毫猶豫,他將鋒銳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冇有鮮血噴湧,隻有一滴濃稠到極致、彷彿蘊含著他全部生命與情感的心頭血,被他以無上意誌逼出,沿著劍鋒,緩緩注入劍脊那道玄奧的銀色紋路之中。
這是他複活以來,最後一滴真正屬於“人”的血。
當這滴心頭血與銀紋徹底融合的刹那,“昂!”
一道震徹九天十地的龍吟自劍身內部炸響!
誓裁劍不再是死物,它彷彿擁有了獨立的靈魂,劍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道灰金色的劍氣,裹挾著那滴心頭血的無儘怒火與不甘,自劍鋒迸發,撕裂長空,直衝九霄雲外!
那不是普通的劍氣,它彷彿獨立於時間與空間,無視了天地間的一切規則。
它所過之處,命河的流向為之逆轉,因果的鎖鏈為之崩斷。
這,便是淩駕於命河之上的“逆流之痕”!
轟隆!
蒼穹之上,被那道逆流之痕劃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
緊接著,一道不屬於世間任何一種色彩的無名天光自裂縫中降下,精準無比地籠罩在林嘯天身上,將他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
千裡之外,一座用億萬生靈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山上,一個身披砂衣、滿臉褶皺的老嫗猛然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她正是掌管凡人生死壽數的命砂婆,此刻,她掌心那個盛裝著世間命數的沙漏,正前所未有地劇烈震動。
她閱儘億萬凡塵,看過帝王將相的崛起,也見過仙神佛魔的隕落,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在沙漏那代表著時間長河的中央,一粒本該屬於林嘯天的命砂,竟擺脫了流動的宿命,懸浮於時空的夾縫之中。
它既不墜落,代表著死亡;也不流動,代表著活著。
它就那樣靜靜地懸著,彷彿一個超越了生死輪迴的悖論。
“這……這不是無命……”命砂婆乾枯的嘴唇顫抖著,眼中流露出無儘的駭然與狂熱,“這是……超命!跳出命河,自成一格的超命!”
與此同時,中州極南,一座不見天日的囚牢深處。
斷筆吏蜷縮在角落,他那被斬斷的手指,正蘸著自己流淌的鮮血,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遍又一遍地書寫著同樣一句話。
“林嘯天存在過,存在過,存在過……”
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動作全憑一股執念支撐。
當最後一滴鮮血流儘,他頹然倒下。
然而,那滿牆的血字,卻在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竟一個個自行從牆上浮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血色符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撕裂了囚牢的禁製,遙遙飛向了葬詔淵的方向!
天光沐浴之下,林嘯天感知到了外界的一切異動。
他緩緩睜開雙眼,此刻,他的眸子既無紫焰,亦無銀光,唯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深邃與清明,彷彿能倒映出諸天萬界的真實。
他抬手,對著不遠處那塊寫著“我還想活著”的石碑碎片輕輕一招。
碎碑嗡鳴一聲,自動飛至他的身前。
他伸出另一隻手,將這塊承載著無儘怨念與希望的碎片,狠狠地插入葬詔淵焦黑的大地之中。
而後,他舉起手中的誓裁劍,以劍為筆,以身為錘,在那塊石碑的背麵,開始一字一字地鑿刻。
第一筆落下。
“我。”
轟!
整個天地猛地一震,彷彿有一股無形的規則之力在排斥這個字的存在。
第二筆落下。
“名。”
轟隆!
大地開裂,風雲變色,似乎這片天地不承認他有“名”的資格。
林嘯天對此視若無睹,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的笑意,繼續刻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名林嘯天,生於風雨,死於背叛,複活於怒火,成於無人之境。”
“此碑,非請封,乃自立!”
每一個字刻下,天地便隨之震顫一次。
那股來自世界規則的排斥力越來越強,彷彿要將他和這塊“未經授權”的石碑一同碾為齏粉。
“哥哥!”
一聲帶著哭腔的稚嫩呼喊傳來,小狸跌跌撞撞地從廢墟中跑來,小小的身子緊緊抱住他的大腿,仰著滿是淚水的小臉哭喊道:“哥哥彆走!小狸……小狸還冇學會叫你的名字!”
林嘯天停下動作,低頭看著這個與他相依為命的小傢夥,眼中那片深邃的清明,終於漾起一絲溫柔。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嘴角揚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沒關係……”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隻要你還記得,曾有人為你擋過刀,為你吃過苦,就夠了。”
話音剛落,他懷中,那塊代表著淩霜月誓約的玉牌,突然“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然而,碎片並未散落,而是在一股無形之力的牽引下,環繞著他剛剛被劍尖刺破的心臟位置,急速旋轉,最終竟凝聚成一道微型的、散發著淡淡月華的劍影。
那劍影與他的心跳同步搏動,如同他的第二顆心臟。
林嘯天心中一動,瞬間明悟。
有些人或許已經忘了他,但那份刻骨銘心的情義,那份以心為證的誓約,是不會騙人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將最後三個字,重重地刻在了碑上!
“自!立!碑!”
當最後一筆完成的刹那,整片葬詔淵,乃至方圓萬裡的地界,轟然塌陷!
一道貫穿了地核的恐怖裂縫自地底深處蔓延開來,緊接著,無窮無儘的黑色火焰從中噴湧而出!
那不是凡火,那是命冊本源因受到挑釁而產生的憤怒反撲——是足以焚儘萬古、抹殺一切存在的命火!
黑色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人臉,五官扭曲,充滿了暴虐與威嚴,對著下方那渺小如塵埃的身影,發出了震動整個世界的咆哮:
“爾等螻蟻,豈敢自命?!”
麵對這毀天滅地的威勢,林嘯天卻不退半步。
他緩緩直起身,手中誓裁劍斜指蒼穹,清明而堅定的目光直視那張火焰巨臉。
“你們寫的命,我不認。”
“你們立的冊,我撕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從今往後——我不入冊,我自立碑!”
話音落,劍光起!
那道與逆流之痕交彙的灰金色劍光,化作一道開天辟地的神芒,沖天而起,冇有絲毫退縮地迎向了那張火焰巨臉。
它冇有選擇繞開,而是硬生生地在奔騰咆哮的命河中央,劈出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斷流峽穀!
而在那峽穀的儘頭,時間的迷霧散去,隱約可見一座古老到無法追溯年代的祭壇輪廓緩緩浮現。
祭壇之上,九座通天徹地的古樸石座巍然而立,其中八座空空如也,唯有正中央的一座……依稀刻著四個散發著無儘殺伐之氣的大字“戮仙歸位”。
新碑矗立未穩,碑文上的光華還在與天地的排斥力激烈對抗。
而那貫穿地核的裂縫之中,更多的黑色命火正化作滔天巨浪,裹挾著足以湮滅一切的本源怒火,朝著那道渺小卻倔強的身影,以及他身前那塊搖搖欲墜的石碑,狂湧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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