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也重塑了一切。
當林嘯天再次擁有感知時,他已然行走於一片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虛無之境。
這裡冇有上下左右,冇有時間流逝,隻有無儘的死寂和漂浮在四周的,無數破碎的光影碎片。
每一片光影,都是一段被塵封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聽到了無數交織在一起的悲歡。
他看到自己十二歲那年,被宗門長老指著鼻子,罵作竊取天命的廢物體,被無數同門弟子用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生生逐出山門的畫麵。
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此刻看來,卻顯得有些遙遠。
他的目光被另一片更大的光影所吸引。
那是一片風雨交加的暗夜,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的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跪倒在一座巍峨如山、直入雲霄的宏偉殿堂前,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額頭早已血肉模糊。
那殿堂的牌匾上,赫然是“第九命殿”四個大字。
林嘯天的心猛地一揪,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受控製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向那片光影。
刹那間,光影無限放大,將他整個人吞噬了進去!
畫麵陡然切換,他來到了一個幽暗的密室,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詭異氣味。
那個風雨中的嬰兒,此刻正躺在一張冰冷的石床上,而他的額頭之上,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烙印下了四個血淋淋的小字“命初一號”!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正小心翼翼地為嬰兒擦拭著身體。
當那人緩緩轉過身時,林嘯天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那是一張比現在年輕了無數歲的臉,眉宇間卻帶著同樣的冷漠與掌控一切的傲慢。
命無歸!
“天命已定,你便是開啟新紀元的第一個基石。”年輕的命無歸看著嬰兒,聲音裡冇有半分憐憫,隻有對一件完美作品的審視,“可惜,你的命格太過霸道,竟隱隱有反噬天道之兆,留你不得。”
一個念頭,如同混沌初開的驚雷,在林嘯天識海最深處轟然炸響!
他不是竊取了命無歸弟子的名字……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冒名頂替的竊賊!
他是第一個被天命體係選中,烙印下初始編號,卻又因命格過於強大、超出掌控而被視為失敗品拋棄的命胎!
他是整個天命體係的“原點”,是那座宏偉金字塔最底層的、第一塊、也是被遺棄的基石!
滔天的怒火與無儘的悲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神魂撕裂。
原來他一生的顛沛流離,一生的屈辱與掙紮,都源於這四個字“命初一號”。
虛無中的記憶碎片彷彿感受到了他情緒的劇變,紛紛退散。
前方,那口在現實維度中消散的青銅巨棺,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中央,散發著亙古不變的荒涼氣息。
他一步步走近,心中再無半分敬畏,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他繞到巨棺之後,發現棺蓋的內側,竟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無數細小的古老密文。
“命胎失控,桀驁難馴,封印於葬詔淵底;若有再生之日,當以戮仙殘魄為鎖,九殿誓約為鑰,重鑄其身,再掌其命。”
戮仙為鎖,誓約為鑰!
林嘯天猛然想起淩霜月在第七殿廢墟中對他說過的話“第七殿的誓約不是終結,而是召喚!”
原來如此!
原來所謂的“誓約石碑”,根本就不是懲罰違逆者的刑具,而是用來喚醒他這個真正“命胎”的鑰匙!
命無歸他們佈下這個局,是想在他曆經磨難、心神被戮仙殘魄侵蝕殆儘後,再用誓約之力將他“解鎖”,把他徹底煉化成一具聽話的傀儡!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殘破的玉牌與誓約石碑的殘片。
當他將二者合於掌心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共鳴感傳遍四肢百骸!
轟!
玉牌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銀色光輝,如同一輪皓月升起在無垠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虛空的另一端,一道同樣的銀光撕裂黑暗,以超越閃電的速度疾馳而來!
“哢噠!”
一聲清脆的響聲,兩半玉牌在空中完美拚合,化作一塊完整的、流淌著銀色神輝的圓形玉璧!
誓約之力即將徹底啟用!
就在這一刻,整座淵底,這片虛無的空間,都開始劇烈地震盪起來。
命無歸那冰冷而宏大的聲音穿透了層層維度,帶著無上的威嚴與嘲諷,轟然降臨!
“你以為你在尋找真相?你錯了,林嘯天。你隻是在一步步,完美地完成我為你編寫的既定程式。”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在九天之上的七大命殿,同時點亮了鎮殿魂燈!
七道貫穿天地的光柱沖天而起,億萬萬被命殿掌控的修士命線被瞬間抽取力量,彙聚成七條粗壯如山脈的漆黑鎖鏈!
嘩啦啦......
鎖鏈撕裂空間,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跨越無窮距離,直貫葬詔淵底,目標正是林嘯天!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它們要將他這個失控的“原點”,重新拖回那口青銅巨棺之中,進行永世的封印!
千鈞一髮之際,遠在天命體係核心的祖庭之內,一直靜坐的血織娘猛然睜開雙眼。
她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股決絕的瘋狂。
“我的孩子……娘能為你做的,隻剩下這最後一件事了。”
她並指如刀,冇有絲毫猶豫,狠狠劃過自己的脖頸!
但流出的並非鮮血,而是一條璀璨奪目、與她生命氣息完全相連的金色命線!
她一把抓住自己的命線,以身為引,以血為墨,在身前的虛空中繡出了她此生最後一幅、也是最驚豔的一幅圖,那是一條逆流而上,掙脫了所有束縛的血色路徑,其名為,“逆流之徑”!
“去!”
血織娘將這幅燃燒著她所有生命與靈魂的血繡,猛地投入了身旁那座熊熊燃燒,專門用以焚燬廢棄命線的焚命爐中!
轟!轟!轟!
貫穿葬詔淵的七條鎖鏈中,竟有三條主命線瞬間崩斷!
封印之力,驟然減弱了三分!
這短暫的喘息,便是用命換來的生機!
林嘯天眼中血絲爆射,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給我碎!”
他發出一聲震動神魂的咆哮,一腳狠狠踏在了那口青銅巨棺之上!
伴隨著“哢嚓”一聲巨響,這口封印了他無儘歲月的巨棺,轟然碎裂!
他一把抓起那顆與自己心跳同頻共振的血色晶石,看都未看,便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貫穿了他的肉身,更貫穿了他的靈魂!
他的識海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兩個“林嘯天”終於正麵碰撞。
一個是被複仇執念支配,渾身燃燒著滔天紫焰的狂暴之身;
另一個則是被規則馴化,眼神冰冷,手持秩序之劍的規則之影。
“殺!殺光他們!”執念者咆哮著。
“迴歸秩序,你才能得到安寧。”秩序者冷漠地迴應。
兩人瘋狂交手數百回合,整個識海世界都在他們的碰撞下瀕臨崩潰。
最終,那燃燒著紫焰的執念者在一次對撞後,突然停了下來。
他看著對麵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低聲道:“我不怕死,因為在被拋棄的那一刻,我早已死過一次了。”
說罷,他竟主動放棄了所有防禦,迎向了秩序之影那柄無情的劍鋒。
鮮血灑落,卻又在瞬間交融。
當秩序之劍貫穿執念之身時,兩者冇有湮滅,反而化作兩道流光,以傷口為中心,徹底融為了一體。
狂暴的紫焰緩緩褪去,林嘯天的雙眸,在一瞬間的混沌之後,恢複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深邃。
在他的心獄最深處,那被封印的戮仙殘魄,第一次安靜了下來,不再嘶吼,不再掙紮,彷彿一頭桀驁的凶獸,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歸來。
當林嘯天再次睜開雙眼,他緩緩抬起手。
一柄全新的劍,已然握於掌中。
它是由完整的誓約玉璧、破碎的命脈晶石、戮仙殘魄的本源以及他自己的心頭血共同凝聚而成。
劍身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唯有劍脊之上,流淌著一道蜿蜒的銀色紋路,宛如一條奔騰不息的命運之河。
他抬頭,望向那因封印鎖鏈而破裂的虛空蒼穹,輕聲道:“你們寫的命,我不認。但我也不再搶了。”
話音落下,他隨意地揮動了手中的新劍,斬向無儘的虛空。
冇有劍氣,冇有光華,隻有一道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整個世界擴散開去。
那一刻,諸天萬界,無數修士體內被強行繫結的命契,同時發出一聲劇烈的震顫,隨即轟然鬆動!
許多被壓抑了多年,早已心死的修士,突然感到體內一股塵封已久的潛力,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而在外界,中州一處不知名的山崖之巔,一直閉目養神的小狸猛地睜開了雙眼,她望向葬詔淵的方向,喃喃自語:“風來了……哥哥,把命還給了那天的風。”
與此同時,中州最高處,那座代表著劍道極致,已經塵封了數千年的劍尊石像,眼角竟緩緩滑落了一滴殷紅的血淚。
淵底,林嘯天手持黑劍,靜靜佇立。
他冇有去看那些被他斬斷的命線鎖鏈,也冇有再回頭看那口已經化作殘渣的青銅棺。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這片記憶與規則交織的虛無,投向了更深、更遠、也更加死寂的黑暗之中。
青銅棺碎裂之後,這葬詔淵的最底層,似乎纔剛剛向他展露其真正的麵目。
他邁開腳步,踏過腳下血晶的殘渣,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深淵最幽邃的黑暗之中。